[黑天使系列之二]

1

在苍凉的天底下,一列方阵慢慢地蠕动着,像一团乌黑的云。

一片长短不齐的铁锹在方阵的上方闪烁着一层暗灰色的光,一张张布满尘埃的脸,渗透出一种世纪前的荒凉。疲惫嵌在他们脸上的每一缕皱折里,在他们滞重拖沓的脚步声中,悄无声息地喘息着。

在那个方阵的边缘,星星点点地游走着几面烂脏的红旗和几个荷枪实弹的青年,他们身着没有标志的军服,脸上同样尘埃满面,萎弱疲惫。

一抹高光打在方阵的一片木僵僵的脸上,这一张张的脸,宛如月下坟场里一片无字的墓碑。

余啸天松松地握着口杯,后仰在藤椅的靠背上。半天不见他呷一口杯中酒。

很多年前,他酒醉后要-位曾在全国油画展上获奖的朋友作这样一幅画。

“列宾的那种调子”他含混地说,然后垂下头来,指着墙上那幅子虚乌有的画,不容分辩地说:“就叫‘囚徒’……”

画师当时气血俱动,一摇三晃立起身来,一脸语意不详的眼泪,立下山盟海誓。但待日后千辛万苦交出画稿,余啸天以找不着感觉为由拒之不受。

后来,此画在画廊中被一位神情阴冷的台胞卖走,画师曾得意地对余啸天冷笑道:暴龙你这头驴!

余啸天属龙,因其性格暴烈,旧友们一向以暴龙呼之。

每日晚饭后,余啸天就那么坐着,如僧人功课。家中悄无声息,寂静的像片坟场,唯有他手上时明时暗的烟头和呷酒时喉咙里的嗽响,才使家中有些微活气。这时,他看起来像一匹受伤的老狼,在洞穴的角落里倒舔自已创口。

妻儿如鼠,偷偷摸摸地活着。

一日,他曾听见十岁小儿将一份憧憬告诉妻子:像爸爸那么活着,一杯葡萄酒,窗外瓢泼大雨,看一本最好的书,旁边有一只睡着的猫。

余啸天嘴角抽动,心里一阵暗疼,冷冷的眼睛里泛出一丝湿意。当下,他又再三叮嘱自已,要善待妻儿。这是他生活中硕果仅存,唯一弥足金贵的东西。

但是,只要小儿吃饭时筷子落地或者在生病时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呻吟,一股冲天的怒气便不可遏止地喷发出来。事毕,尤其是夜深人静之际,他又被那种熟悉的心尖遭到灼伤时的刺痛压倒。然而一旦碰到打火机不知去向,小儿鞋带解不开之类的小事,他的一腔温情立时化为乌有,即刻怒发冲冠,眼睛里充满着不计后果的嗜杀欲。有时,他是多么渴望亲吻被打成乌眼鸡的妻子和在睡梦中仍在抽泣的小儿。可是,他不能。

在某种程度上说,食欲和性欲可成正比。余啸天没有吃东西的欲望,那些将吃食嚼得津津有味的人在他看来是猪。世上没有一样吃食令他口内生津。妻子怀孕之后,他再也没有与妻子作爱。

余啸天自知:他丧失了生活的欲望。他如今不参加学校任何活动,与系里同仁也没有任何往来。但他从不缺课,故而能与方方面面相安无事。

夜深了,一阵劲风过后,窗外那几株在夜色中显得硕大无比的垂柳,发出丝丝哈哈的声响,树冠轮廓酷似一双大熊的柳树,在风中向他转过脸来。

余啸天心头兀自一沉,左臂右膀、前胸后背顿时汗毛林立。遭遇此等感觉虽非-日,但自从他看了“第六感官”,听到神情与小儿有几分类似的那个孩子说:有的时候,你会没有来由的头皮发麻、身子发冷,那就是他们在你的周围。

余啸天忽然明白在“囚徒”中没找到的那种感觉是什么!

他也由此悟出,为什么在大二时,张贤亮们写狱犯出工收工的场面他会觉得有几分失真。

无论远近,方阵都没有马其顿方阵——齐整威武、视死如归的那种气势。但是那些踏步声,那些缭绕的浮尘,以及不论风云变幻、危机四伏、目标始终如一,却是相似的。

2

自八岁那年,他被父母接到克鲁克湖劳改农场,十多年来,日复一日,月复一月遭遇方阵。

此后看到的中外帝国战争片、二战片、甚至是各国国庆阅兵式中的方阵,都会令他想起他在克鲁克湖农场所亲见的方阵,唤起他那时的记忆。

当他第一次在野天野地里与小伙伴面向方阵引颈观望时,如同见到乌秧秧的如潮似涌的食人生番,里里外外便抖作一团。

那一次,看到那些带着炫耀意味请他来开洋荤的小伙伴手里的土坷垃,像蝗虫一样带着哨音飞向方阵,在那一片布满尘埃的头脸上暴起一阵轻灰,他感觉到在心底的深处有什么东西猛然碎裂了。

那些土坷垃引发方阵一波小小的骚动,但方阵仍一如既往地向前踏步前进。

“嗨嗨,砸你娘了个屄!”方阵外侧的两个年青人大着舌头向小伙伴喝叱。

这些军装上没有领章帽徽的年青人,大家管他们叫“土八路”,狱犯在监狱内外所有活动的警戒都由他们承担。他们全是农建师的知识青年,清一色的山东藉。

那两个土八路平端着半自动步枪逼过来,枪刺在夕阳的余晖下闪出一片寒光。

他们哗啦一声逃散开去,但一俟土八路返身回去,又一批土坷垃夹杂着小石子在铁锹上,在狱犯捆腰上的大号茶缸上叮当作响。

他们随即爆出一片开怀的大笑声。

在那种没有忧虑的满不在乎的笑声中,余啸天起初的恐惧慢慢消失了,他从地下扣出一粒石子也用力掷出去。

石子在一颗乌黑铮亮的脑瓜上反弹开来,又击中腰上捆着一道棕绳的小矮个的门面上。

石子的利角划破了他酱紫色的脸膛,矮个儿扭过头来,瞪着一双圆溜溜的充满祈求的小眼睛。

余啸天后来在动物园里看到过这样一对眼睛,那是一双野性尽失、垂死的棕熊的眼睛。

那酱紫色的脸膛渗出几粒血珠,余啸天的手软软地耷拉下来。

被他们再次击中脑瓜的人转过脸,对边上一个满脸痤疮的土八路嘀咕道:“还让人活啵?”

“滚你妈个血屄!骚情,这就不能活人咧?”痤疮抡起枪托砸在那人的沟蛋子上。

“滚,快点!”另一个土八路吆喝道。

那人捂住屁股赶紧歪斜着向前挪去。

痤疮返身向余啸天身边又在作势掷石小名叫铁蛋的抡圆枪托。铁蛋屁滚尿流地夺路而逃。

痤疮显然认识铁蛋,他对铁蛋怒气冲冲地喊道:“铁蛋,你这屄崽子,告你爹扒你皮!”

3

乌黑的方阵又默默地疲惫地向前挪动。青灰的落日静静地淹没在地平线下。西天挂满了一动也不动的死白的云帘。

如云似雾的水汽,飘飘摇摇,扯天扯地。一群没有脸的魂灵悄然无声地滑过来。在他的眼睛里跳起了柔弱无骨的祭之舞,那是余啸天成人后一个固定的梦境。每当他大汗淋漓地醒来,耳边依然是那隐约可辨的隆隆的脚步声。这时,他会不由自主地呻吟道:妈妈……

自打和参加大田劳动的在押犯遭遇后,他发现他很快同过去的生活割断了联系,似乎从未在秦淮河边的外公身边生活过。在这之前,他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可以视如草芥的群体。

不论是在押的还是刑满留场的,而今在他看来,都是一具具行尸走肉。他们没有人的价值,没有存在的意义。

4

一个昏昏然,令人沉沉睡去的午后,余啸天、铁蛋、毛头、罗罗、狗儿一行五人漫无目标地穿过一片又一片大田。

风轻轻地吹着,像一个气息奄奄的魂灵的鼻息。一群飞鸟哗啦啦如浪峰一般起伏,向天空深处涌去。

他们仿佛是一队水鸭子,摇摇摆摆地在一道土坎上逶迤而行。

一个长满沙棘的土包后,蜇伏着两个长相斯文的土八路,他俩百无聊赖地抽着烟,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土包前面的大田里,撒满了地鼠似的狱犯。地头上,有两个管教在喝着酽酽的茯茶,他们一律面孔铁青,好像在跟谁生气。

铁蛋向远处一个独行在田埂上的大胡子管教看一眼,回头告诉余啸天:一大队的,他们管的多半是现行反革命、历史反革命。

余啸天似乎听见铁蛋一脑门子算盘珠子劈啪一阵乱响,他马上报出,克鲁克湖劳改农场下辖几个大队,每个大队下辖几个中队和几座监狱。

有的大队在场部四边,而有的则在数十公里外的荒原戈壁。

苍白的太阳不死不活地高挂在天空,空气中透着令人慵懒的暖意。大田里干活的犯人,有的敞胸露怀,有的像藏人一样将乌黑的老棉袄褪下来,两只袖子打个结扎在腰间。他们贴身穿着的土布汗褂,每一丝布缝里都泛出黑亮的人油。

余啸天镇定自若地看着近处一片狱犯一张张老脸。他们似还魂的僵尸,麻木而又生硬。他们看人时的眼神,一片冰凉。虽说有的带有几分萎琐、讨好,有的怯生生的,自卑万分,有的则充满怨毒,透出恨意……但那些个眼神的深处都有一种无法掩藏的冷意。

余啸天日后就凭着那种眼神,可以明白无误地将他们一个个从混杂的人流中拎出来。

画师的那些画中人是穷人、拾荒者,而非真正的西北囚徒。

大胡子管教一路行来,向那些直起腰来的狱犯指名道姓地骂通娘,隔老远就扯开嗓门对铁蛋喊:

“铁蛋,你娘在屋里弄啥咧?”

他那一口浓浓的河南口音,惊动了干活的和不干活的人。

铁蛋娘作风不好,不久前与场部一小白脸私交时,不知被谁反锁在屋内,这事场部干部家属几乎是人皆知。

九岁的铁蛋为此好久都闷在家里不出门。

铁蛋恶声恶气地回大胡子管教道:“弄球哩!”

“嚯嚯嚯嚯!”大胡子立马捧腹狂笑不止。

未能听清这段对话的几个土八路和管教莫名其妙地转过脸来。有人远远地问:“干嘛呢,你们!”

平白上回当的铁蛋,拨拉开余啸天,扑过去用拳头在大胡子胸前一阵猛擂,大骂:“老杂毛”

大胡子嘻笑着反剪铁蛋双臂,拧持时仍不忘再沾回便宜:“你这个小杂毛”

有不少犯人纷纷停下手中活,驻足观望。

毛头、罗罗咸稀稀地一拥而上扯着大胡子的衣襟,弄得田埂上尘土飞扬。

“干什么,干什么!”那个喝茶的管教向大胡子几近翻脸地大吼起来。

一个土八路站在土包上,提着枪,对他们凶巴巴地喝叱道:“去去去,滚一边玩去!”

大胡子终于将铁蛋安抚住。临了,打着哈哈塞一把小枣在铁蛋兜里,到别处巡视去了。一切又都归于平静。

那个年龄,他们除了石头什么都吃。

一直在边上观战的狗儿立即急煎煎地蹿到铁蛋面前,伸出脏脏的小爪子,罗罗也不失时机地伸出手去,而毛头站在圈外,特意将头稍稍扭一边,看其他地方去了。但待他接到小枣,仿佛如梦初醒,微微一愣,然后才不失尊严地揣进口袋。

最后一个讨得几颗小枣的狗儿,马上奔到余啸天面前,一副壮士断腕模样:“喏!”

余啸天拒绝了狗儿和铁蛋相继递过来的那些表皮皱折布满细尘的黑枣。

没有多久,他们便在离大田不远处的几个同样长满沙棘的大沙包附近,起劲地开挖蜥蜴,完全忘记了周围的存在。

那些地鼠似的狱犯,活干到哪里,警戒旗就移到哪里,那两个原先在他们土包后面的土八路拎着旗杆,挪到大田的地头去了。

余啸天注意到这两个长相斯文的土八路眼睛冷若冰霜,形同异类。他们离去后,他感到他脸上绷紧的皮肤松弛了下来。

沙地蜥蜴,状如故乡的壁虎,但身体表面没有细小的鳞片和条纹,一片褐灰色,体表布满蛤蟆般的疙疙瘩瘩。稍有动静,它们便飞也似地消失在一个个不起眼的洞穴内。沙地上只留下了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线状足迹。

余啸天只挖不捉,但铁蛋把扑着的每-条蜥蜴,都要捏着送到他眼前。

蜥蜴瞪着一双凶险的红色眼珠,咧开大嘴,死命地盯着他,弄得他头晕。

铁蛋毫无例外,用卵石把千辛万苦捉来的蜥蜴脑袋捣碎,喜不自胜地看着那些无头躯干,在沙土中四足狂舞。

罗罗燃一堆茅草和沙棘,将蜥蜴祖宗八辈骂遍,然后施以火刑。

他们大呼小叫,忙作一团。

天色渐晚,行将西斜的夕阳,这时竟抖出几分生气,化作一轮红日。

漫天彤云,使余啸天精神一振。

此时的大田,因收工而显得格外忙乱,其间不时夹杂着管教们严厉的吆喝声。

他们撒着欢,磕磕碰碰地追过去。

黑压压的狱犯蚁群般地蠕动着排列组合。

铁蛋指挥大家排成一路纵队,他们本能地站在警戒线外,原地踏步待命,毛头前边就是那面脏稀稀的警戒旗。

他们热哄哄地喊着出操口令,等待与方阵一路开拔回家。

那两个长相斯文的土八路一前一后走过来,一先一后地骂道:“真他妈的!”

那个眉毛如弯月的小个土八路,突然平端着自动步枪向他们发疯似地冲过来狂叫:“统统死啦死啦的有!”

他们一阵惊叫,作鸟兽散。狗儿绊倒在那面旗上,土头灰脸地站起来,准备哭一场。

“狗屄,哭哭试试看?扒了你的裤子,没出息!”铁蛋对狗儿一通喝骂,狗儿立马不吱声了。

弯月眉毛和高个搭档狠狠地夸奖铁蛋一番,然后捡起躺在地头的那面旗,慢吞吞地向远处另一角旗走去。

弯月眉毛对高个说:“奶奶的,咱多久没过枪瘾了,手痒着!”

“那他妈的,找个撂倒!”高个漫应道。

“看看哪个一副倒霉德性?”弯月眉毛翘起吊在嘴角的烟蒂。

“这个…?”

“不…那个!”

他们像在瓜地里挑瓜似的。

不用说,他们这是在瞎鸡巴胡扯,余啸天以为。

方阵像羊群一样木木地漫过一片大田。他们五人沥沥啦啦走入边上一条小路,依然随队而行。

毛头裤兜里掖了几条活蜥蜴,说是带回去当场焙干,让他姥姥吞了治哮喘。他听来的,贼管用。

罗罗唧唧喳喳告诉毛头,放在裤兜里的蜥蜴要是咬了他的小鸡鸡,不出五步立马倒毙。

毛头愣愣神,忙不叠地去翻兜,然后将翻出来的蜥蜴用一根硬如竹签的草茎统统穿心而过,如举串糖葫芦似的举着。

那高个土八路忽然脱下肩上的军用挎包扔在地头,目不斜视地独自向孤零零的那面警戒旗走去。

余啸天看着扔在地头上的挎包,纳闷之极。

弯月眉毛疾步走向一个排在队列末尾的中年狱犯。

那中年狱犯眉毛浓黑,一脸病容,一身黑袄黑裤多处露出破绽。

弯月眉毛指指那个搁在地头的挎包,对黑衣人一阵低语。

黑衣人木然地脱离队列,踢踢沓沓向撂在地头上的挎包走去。

黑衣人的脚边扬起两团浮尘,如腾云驾雾。

余啸天目不转睛地看着黑衣人走出了每分钟都在变动的新的警戒线。

铁蛋、毛头、罗罗、狗儿欢天喜地地向前一路小跑。

弯月眉毛吐掉烟蒂,举枪瞄准黑衣人。

余啸天突然闻到了自己喉管里往外直冒的一股血腥气。如同一只嗜血的小兽,余啸天一阵亢奋。

残阳如血,天幕低垂。周边林中归巢的小鸟唧唧喳喳叫成一片。一股小风呜咽着穿过麦田,夕照下的麦苗掀起一阵低微的血浪。

红黑相间的黑衣人衬着绚丽的晚霞,扬起双手一阵乱舞,仆地倒下。

余啸天听见一声清脆的枪声划过耳际,划过彤云密布的天空。林中群鸟哄地一声,惊叫着腾空而起。

一副书生意气的弯月眉毛在夕阳下通体透红,嘴角上留着一抹满足的微笑,他随即将枪口对准了发出一声闷浪的方阵。

“咋啦,咋啦?”奔回来的铁蛋、毛头他们围着余啸天兴奋地上蹿下跳。

方阵犹如一片沉默的乌云。

两人一组,两人一组的土八路杀气腾腾地散开在四周。

大胡子挥着手枪,像从地里头冒出来似的对着欢呼雀跃的铁蛋一个大脚。在管教们对着弯月眉毛一片狂喊乱嚷声中,他们五个一溜烟地逃往林中。

“日落西山红霞飞……预备唱!”余啸天起了个头,大家扯破嗓子狂吼着。

铁蛋怪异地挖了余啸天一眼,起歌的事,一向归铁蛋管。

余啸天带着大家沿着小路蹦蹦跳跳回家去。

5

许多年过去了,当余啸天吃力地翻阅“神曲”的时候,他的心立即紧缩了起来。

在一片泛着气泡的泥沼上,那个黑衣人牵手牵脚地抬起身,悠悠地汇入从地底下冒出来列成方阵的魂灵之中。方阵飘飘忽忽地漫过一片森森的黑刺莓林,潮水般地向他倾倒过来。

余啸天一口呷干了杯中酒,然后缓缓起身在书桌上翻寻他方才随手扔在那儿的一包烟。

在黑暗中,他看得见书桌抽屉里躺着的那封信。

那是毛头的信,拆读之后,他再未看第二遍。

那信封是暗黑色的牛皮纸信封,显得颇有份量,信封一头撕成不规则锯齿状的开口,阴郁地半闭半合,像一头垂死的小兽。

毛头在信中说,铁蛋和罗罗去了西部油田,已经多年不见了。但狗儿死了,死在监狱。

坐牢,是在劳改单位工作生活过的人,最最忌讳的事,故而有的人一旦作奸犯科被捕,宁肯自尽,也绝不进去。

狗儿在地质勘探队工作,常常野外作业。狗儿爹爹为他在甘肃老家娶了房媳妇。他爹人高马大,终日闷声不响,一年四季一身警服,有些不怒而威。

住在农场家中的狗儿媳妇与狗儿爹第二年,为狗儿添一兄弟。

平日里听到他爹哇啦-声,浑身哆嗦的狗儿娘,日渐遭到狗儿爹爹厌弃,动辄得咎,横遭暴打。

前一年,狗儿回家探亲。不出几日,心气不顺的狗儿他爹半夜里将狗儿娘踹下床去,用脚狂踢狗儿娘的下身。

狗儿几年来对爹和自己媳妇有一腿心知肚明。

狗儿娘曾经面对狗儿长跪不起,狗儿疼娘,一直闷不作声。

目击生身母亲在地上打滚哭嚎,狗儿血脉扩张,恶胆两边生。他一声狮吼手提铁锹朝爹的头顶劈下,又顺手拍碎了媳妇的脑袋。

狗儿被判无期。他在入狱的第三天,便一头撞死在大墙下。

余啸天未能料到儿时如此畏缩的狗儿,竟会壮烈如斯。突然,他对儿时的狗儿充满万分愧疚,那种他熟悉的疼痛立刻布满心房。

6

狗儿如一头忠实的小黄狗,常常在他身前身后撒欢。

他不带手纸上厕所,什么时候都是狗儿颠颠地奔家去取。离厕所八丈远就高声大气地嚷道:“啸天哥哥好了没有啊?”

但狗儿什么时候都是他捉弄的对像。

他到现在都似乎听得见狗儿在月色朦胧的树林草丛麦田里哭声哭气的声音:“出来吧,大家快点出来呀,我不玩了呀……”

而那时,余啸天已领着大家走在回家的路上。

每回捉迷藏猜拳,余啸天同大家一致约定,出什么,不出什么。故而狗儿永远是找家。

“又是我呵……”有一回,猜过拳后,狗儿照例心乱如麻地说,他又快哭了。

“转过去,再跟过来-次,就把你绑在这。你要不试试?”铁蛋指着一棵冲天杨说。

余啸天一挥手,大家像逃避瘟神一般,迅疾无比地蹿出去,留下哭天抹泪的狗儿。

他们声东击西,弄得狗儿晕头转向后,便躲进了一望无际的麦田深处。

他们横七竖八地躺下来,压倒一大片麦子。

铁蛋一把把捋下麦粒,在嘴里嚼呀嚼,他就这样可以嚼出泡泡糖来,而余啸天嚼出来的都是面筋。

“嗳,毛头,每天夜里和谁睡?”与余啸天同龄的铁蛋对男女之事有着异常浓厚的兴趣,他用肘推一下毛头问道。

“老问,老问,都讲过几千篇了!”毛头一个侧身,背对铁蛋不耐烦地叫起来。

铁蛋支起身,将毛头一把拖过来,绷紧脸问:“你说不说?”

“我姐!”毛头尖叫-声。

“轻点!”罗罗喝叱毛头,嫌他声音太大,要被狗儿听见了。

“你姐把你咋了?”铁蛋继续盘问毛头

“咋也没有咋!”毛头采一片阔大的麦叶,准备做个哨子。

“咋也没咋?”

“啸天哥哥,你管管他呢,没完没了”毛头央求余啸天出面。

余啸天双臂抄在后脑勺,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黑天鹅绒似的天幕。

青石板,石板青,青石板上钉银钉。这是老外公让他猜过的一个谜语。

铁蛋一个翻身压到毛头身上:“摸你小鸡鸡没有?”

“没…摸!”毛头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摸了没有?”

“…摸…了…”毛头胸腔里发出-串颤音。

“为啥要摸?”

“看硬不硬。”

“硬了咋样?”

“叫我尿尿。”

铁蛋滚到一边,开心地笑了,就他自个儿在笑。

毛头爬起来,跨过罗罗,躺到余啸天一边。

铁蛋将一嘴的麦粒嚼一嚼,啪地一声吐出个大泡,又收回去,又吐出来,活像一只进食的蛤蟆。

罗罗用劈成两半的麦杆剔牙,然后又用手去抠。未了,拽出一昝肉丝。他把肉丝放在眼前瞅瞅,塞回嘴里有滋有味地嚼起来。

“我最喜欢吃羊肉了!”罗罗说。

一只麦叶笛在吹响,呜呜咽咽,颤颤巍巍,煞是忧伤。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一阵狗的咆哮声,余啸天打了个寒噤,醒了。

一天的星斗,一身露水,天呵!不知什么时候,大家全睡着了。

7

“快,都起来!”余啸天连忙推推毛头,毛头闭着眼睛摸索着坐起身来。

余啸天又分别叫醒罗罗铁蛋,但毛头身子一歪又睡过去了。

他们三个站在那定定神,晕头晕脑的。

罗罗看了看又睡过去的毛头说:“咱们走,把这货留下!”

他们三人急急切切往外闯,还没走两步,后面的麦穗里露出毛头半个脑袋,他哇地一声哭出来。

“哭个屌,再哭一声?甩掉你!”铁蛋威胁道。

毛头的哭声半路上收了回去,连滚带爬地蹿到大家前面。他们刷啦刷啦往外走,踩倒了一片又一片麦子。

“我们这是在哪呐?”毛头迷迷糊糊地问,但谁也没理他。

“狗儿这狗东西该不会回家了?”铁蛋推测道。

“不会,不敢的!”罗罗很有把握地说。

“喊喊看!”余啸天说,他感到身上凉嗖嗖的。

“狗…儿……”大家放开喉咙齐声喊。

“嗳……”远远的麦田里传来狗儿悲喜交集的应答声。

“你…在…哪……里……”

“我…在…这……里……”

这一应一答的声音在静寂的夜里,一波一波地扩散开去。

“啸天哥,我们这没蛇。”毛头在静下来的那一刻自慰道。

余啸天曾经给他们讲过许许多多有关蛇的故事。

“有,我爸他们上次就在田里打死过。那些犯人抢过去生吃。这些歪屄!”铁蛋斩钉截铁地说。他边说边在前头拨开麦子开路。

“啊……”毛头忽然一声惨叫,一蹦三尺,紧紧抱着余啸天。

“人!”大家异口同声大喊道。

两条黑影从他们前边的麦地里跳出来,没命地向前逃蹿。

“站往!”余啸天颤声大喝道。

那两条黑影奔得更快了。

“追上去看看!”余啸天突然来劲了,一马当先地追出去。

铁蛋罗罗毛头像是在为自已壮胆似地乱喊起来:“抓贼啊!”

他们一路包抄过去,麦子稀里哗啦向前后左右倒下去。

狗儿斜刺里从那俩人正面冒出来大叫:“来人啊……”

那俩人猝不及防急速分开,分两路向前狂奔。

远处的狗咬成一片。

余啸天他们和狗儿汇合了。

“一个是女的!”狗儿气喘嘘嘘指着那个踉踉跄跄的人影说。

“追女的!”余啸天发令。

大家像赶野兔一样嗷嗷叫着,撒开腿向那个显然已经体力不支的女人追去。

一片响亮的水声在前面哗哗地响着,一条青灰色的水渠长蛇般地伸向远方。

“那儿淹死过人的!”毛头在余啸天身后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狗儿马上证实确有其事:“我妈说……。”

狗儿话音未落,冲在前面的铁蛋罗罗已贴近了那个女人。

那女人一犹豫,铁蛋罗罗齐声喊:“抓住了!”

女人奋力一挣,往前一跃,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一声尖叫。

“掉渠里了!”罗罗转过头对奔上来的余啸天惊慌地说。

余啸天看到急流中有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上下浮沉,快速地顺流而下。

毛头沿水渠心惊胆战地跑两步,马上退回来,一迭声地叫嚷道:“完了完了完了!”

“我们…跑吧!”狗儿抖得像片树叶一样。

余啸天一声不出,转身向灯火闪烁的黑刺莓林跑去。大家二话没有,掉转屁股跟过去。

“鬼来了!”铁蛋怪声怪气地大喊。

狗儿毛头立马发出声声惊叫。

余啸天猛然返身,对狗儿翻出眼白,吐出舌头。

狗儿吭都不吭,两腿一软,一头栽在地下。

余啸天至今都无法解释,自己当年为啥这样残忍地对待狗儿。

大家好不容易地跑回场部。惊魂未定的狗儿,抱着余啸天的胳膊,苦苦哀求余啸天陪他回家。

“那女的会不会淹死,那老淹死人的?”毛头问铁蛋罗罗,他们仨一路。

“那么大个人说淹死就淹死?”铁蛋对毛头不屑一顾。

“那他们在麦地里干啥?”毛头又问。

“偷麦子。”铁蛋向余啸天回头诡秘地-笑。

“这事谁也不要说出去,要不咱们晚上再也出不来了!”余啸天对铁蛋罗罗说。

铁蛋罗罗齐声答应,互道再见。

对铁蛋的说法,余啸天深信不疑。那么大个人说淹死就淹死!不过,即使死了,也活鸡巴该!他打心眼里鄙视那对狗男女,甚至还有点恶心。

铁蛋先进家门了,狗儿双手揽着他的腰,软软地贴着他的身子向前走。

余啸天反手搂着狗儿,将狗头夹夹紧,以示亲热。刚才狗儿瘫掉,他有几分后怕。

此后,只要想起狗儿,他就会记起那张惨白的灵魂出窍的小脸。

余啸天独自回家的路上,看到划过天幕的两颗流星。那流星一颗跟着一颗爆出来,但方向截然相反,像那一对逃走的狗男女。

第二天早上,他们聚在一起没多久,便多忘了这件事。直到下午,才听大人说,一个刑满留场的,都叫她小白兔的女裁缝掉在水渠里淹死了。

说起小白兔,余啸天恍惚记起一个面若桃花,俏丽但又端庄的上海女人。

母亲一年前领他到她就业的裁缝店里做过衣服。她撩起他的衣服为他量裤腰时,一只凉凉的手在他肚皮上留下的玉石般的冷润感,曾使这个十一岁的男孩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大人说,从前她在教会学校做事。十八岁时,在小教堂弹风琴的小白兔拒绝在教堂四壁悬挂毛主席的画像,并说世上没有人可以替代主的位置,就被弄这儿劳改了。

这个看不出年纪的始终独身的小白兔令许多男人垂涎三尺,但从未听说她作风有问题呀。

吃晚饭前,铁蛋跑来说,一个“小三”,男的。下午在他们常去的那片林子,用镰刀割掉了自己的“老二”,血竭而死。

在那一瞬间,余啸天突然感到有一只毛虫在啮食他的心房,弄得奇痒难熬,他一直想咬破自己的指尖。

那一晚上,余啸天久久无法入睡。

起先小白兔还有些模糊的脸庞,后来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还记起了她掩藏在耳鬓下的-颗榆钱大小的黑痣。

从那以后,他们再也没有走近过那片林子。

那林子零零落落地点缀着几株新疆杨,一阵小风,新疆杨的叶背在月色中闪现出一树银色的辉光,远看,如同什么活物在眨动它们的眼睛。

8

每天天未亮时,余啸天都要在一片厚实的头痛中醒来,心情恶劣之至。有时在他行将清醒时分,潜藏已久的记忆,仿佛像一道光似的照亮了他早已忘怀的一段往事,那都是些令他感到一阵钻心生疼的往事。

时光抹去了那层灰蒙蒙的尘沙,清晰的更加清晰。而从前深藏不露的记忆,常常会被不经意地触摸而激活。

于是他借用酒精来一点一点吞噬他的意识,有时他索性直接服用超量的安眠药使自己丧失意识,但待那阵他常常久候不至的睡意徐徐袭来的时候,他却真真切切听到了小白兔发出的一声细如游丝的叹息。

这两日,狗儿连续几次闯入他的梦中,脑浆迸裂的头颅歪斜着,悲悲切切地对他喊道:“作孽呵作孽……”

余啸天不知狗儿说的是谁。

9

不知什么时候起床的妻子带着小儿轻悄悄地碰上门走了,妻子每天都走得很早很早,而回来的又很晚很晚。

妻子关门的声响,不论多么轻微,他的心都要上蹿下跳,感到一阵痛楚。

收到毛头来信的三天里,他的心情愈加恶劣,那种闷闷的头痛也益发变本加厉。他很清楚,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还有酒精药物在摧毁他的神经和生活。

他的情绪常常失控,动辄暴跳如雷,令人望而生畏,望而生厌。昔日大学的同学和朋友早已离他而去,他们几乎是众口一词地告诉他,他们无法容忍他的性格缺陷。

新村院内悄无声息,这儿什么时候总是一片死寂。

余啸天拉开窗扇,在纱窗后俯视楼前-丛丛枯焦的芭蕉。

晨风扑面而入,烟灰缸中的烟灰舞向四处。

犹如一些精神垮坝的厌世者可能沉溺于毒品之中,余啸天意识到自己再无力前行时,就在怎样结束自己生命的思绪中不能自拔。

一身的伤痛,稍有不慎,一度已经结痂的创口,便会自行绽开。那份黑色的记忆很重很疼,尖利的带有撕裂感的痛疼,常常使他眼中噙满泪水。

他现在明显感到每时每刻被烟薰火燎的两叶肺,是沉甸甸的。什么叫活受罪,这就是。生活着,就是被折磨着。这种生活不值!

两年前,余啸天看到原华盛顿邮报总裁菲尔。格雷厄姆在自绝前写下的一段文字:我-边想着自杀,一边继续活着,那是-种极其虚伪的生活。

这使他如醍醐灌顶。他觉得他也应该结束这种至少是不诚实的生活!

他用父母死后留给他的钱,为自己买了一份大额保险。他仔仔细细地看过保险条款中公司方责任免除的其中一项:被保险人在本合同生效之日起二年内自杀。

这两年来,他就为这一天活着。

但如果去死,他绝不死于“意外”。

刚刚进入青春期的余啸天一度因为梦遗,常常穿着沾有几块精斑的内裤出门在外,曾万分担心自己死于意外。

他决意有准备地体面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10

一个被判无期徒刑的囚犯,将自己拉出去毙了,从而一劳永逸地结束这种漫无涯际的孤独和痛苦,自己给自己当回上帝!

从那时起,余啸天开始扳着指头过日子。

那些营营扰扰的,令他透不过气来的梦境和梦魇般的记忆,潮水似的隐没在海的深处。有时大脑索性-片空白,这使他如释重负。

他一直在想对这个他行将诀别的世界说点什么,他写下过一段话:人类中的异类的存在,是整个人类和世界的灾难。因为人类中的异类是世界上最可怕的病毒,一俟找到合适的空气和土壤,它将以排山倒海之势,雷霆万钧之力复制、变形,最终释放出足以毁灭自身和整个世界的能量。但他突然觉得自己很矫情,故而又撕了。

他也想对妻儿说点什么。他认定他的消失,可以使妻儿过上-种正常人的生活,她们母子不必也不该生活在他的阴影之中,但他终久什么也没说。

11

余啸天慢慢地转过身去取支烟,他的目光尽量避开书桌的抽屉,但那个抽屉菱形的把手,还是进入了视线。

那开口撕成不规则的锯齿状的信封,阴郁地半闭半合,黑洞洞地对准着他。

他不记得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写信的,也不记得什么时候收到过信。他早早地和那个世界断了音讯。

毛头是唯一还留在克鲁克湖农场的小伙伴。他说农场很快要撤了,在押犯已迁往祁连,原先刑满后以“留场就业”名义被硬性羁留的“小三”,好多年前,就纷纷离场返回原籍了,农场快空了。

余啸天刚到克鲁克湖农场那会儿,无法识别哪些是狱犯,哪些是刑满留场人员。他们彼此形容穿著没有任何区别。

整个农场都管这些刑满留场的介于“三类人员”和普通人之间的特殊群体叫“小三”。

毛头希望他能回去看看,再过一年半载,他也将随媳妇回四川老家了。

他说他的媳妇叫翠芳,一个“小三”的女儿。她的姐姐叫翠花,就是他们管她叫“菜花”的疯女人。

余啸天燃着一支烟,伫立在窗前。

灰沉沉的天幕上有一颗星,那是启明星。

那把空出来的藤椅,在他身后不时地爆出一两声呻吟。

12

翠花、翠芳姓王,随她们父姓,没人知道她们真正的父亲是谁。

翠花母亲是属于“芙蓉国里尽朝晖”的可心人儿,眉清目秀、身材窈窕,虽生下翠花翠芳一双女儿,但往人前一站,仍如杨家老爹的黄花闺女。她也同属被农场人戏称为“八分媳妇”的那种女人,刑满留场就业人员多半娶的都是这种女人。

一封八分邮票的平信能招来一拨,她们一律生活在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四川山地。

余啸天第一次看到“人皆可夫”这个词,想到的是翠花的母亲。

新婚次日,李管教就和翠花的母亲、父亲同床共枕。

李管教时不时地拎一罐猪油,红糖什么的扔在翠花家炕头。但他不在翠花家吃饭,他说那是猪食。他喜食薄如纸,拎在灯光下透亮的那种手工切面。那活只有李管教老婆能做,他好这一口。

翠花母亲像其它“小三”媳妇一样,没有正式工作可做,只有问上门去,四处打打零工,挣点小钱补贴家用。但她不论在哪干活,十有八九都要被人干掉。

干部家属院的老娘们说,有一段时间翠花妈妈在干部灶上帮工,一早一晚都在面案上与人作爱。隔个三五天她们总会看见翠花妈趁着夜色往家拎一条肉或者小半袋面什么的。于是群情激愤,喊打声四起。从此翠花妈就不能在任何食堂做工,可她总有工可做。干部家属院的老娘们还说翠花妈是狐狸精,得采多少多少男人精液,才能滋润这如花似玉的容颜。

余啸天对那狐狸精又怕又恨。在未遇见翠花之前,他就知道她有这样一个妈妈。

13

在克鲁克湖农场长长的一段日子里,余啸天和铁蛋、毛头他们终日在农场四处闲荡。

不论光棍“小三”还是娶了媳妇的“小三”,他们的聚居地也是余啸天他们常常光顾的地方。

在远离场部的边角地带,一眼就能看见一片一片破落的土坯房,还有一排一排的地窝子。

那些地窝子上面常常有一大块一大块犹如裹尸布的暗灰色的塑料布,从被压制的破砖烂瓦下钻出来,任风撕扯着,发出破碎的声响。

他们曾花大力气引来浇灌大田的渠水,水淹七军。

眼见地窝子里的锅碗瓢勺从狗洞似门里飘飘忽忽游来移去,和那些“小三”的儿子们,女儿们像一窝窝湿淋淋的小鼠东奔西突,听到他们叫爹喊娘,哭声震天,余啸天他们快活地啸叫着,然后屁颠屁颠地从容离去。

从那些狗洞里进出的男孩,被他们打得满地找牙,也只为他不肯叫他们爷。他们从不担心,他家的大人会领着那个畏畏缩缩的儿子找上门来。

因为他家的大人是“小三”,而他的孩子则是“小三”的儿子。

14

余啸天永远不会忘记遇见翠花和她妹妹的那个早上。

农忙时分,凡是能干活的全都下地了,不论他是干部,小三,还是狱犯。

艳阳高照,日头哗啦啦地洒下一天一地的光亮。

余啸天拄着一根树棍,铁蛋、毛头、罗罗依次手搭双肩,紧闭双眼,连成一串,走在大道上。

来克鲁克湖农场不到半年,余啸天便在不知不觉中替代了铁蛋,成了他们几个的头。他的树棍在地上敲得山响,口中念念有词:“各位大爷大娘,叔叔婶婶行行好吧,可怜可怜我们这些瞎子吧!剩菜剩饭都要哩!”

于是身后立刻是一片哭笑不分的乞讨声。一碰见行人,他们的声音愈发显得悲悲切切凄惨无比。

一阵啰唣,狗儿来了。他热着劲往里挤,口里直嚷嚷:“啸天哥哥,我排哪?”

“滚!”余啸天回首低语道。

“昨儿个晚上,喊这么多声都不出来!”铁蛋愤愤地说。

狗儿一脸热泪,几近歇斯底里地叫喊道:“都是我妈呀…说死都不让呵…还说天这么黑,要让逃出来的犯人掐死,她就这么瞎说呀…又不怪我的呵……!”

“疯了,居然还敢这样!”罗罗小脸通红,抡起拳头砸过去。

毛头-把抱着罗罗嘻笑道:“兄弟,兄弟!”

“那我脱裤子,绕那棵树三圈,成啵?”狗儿脸上立即露出像狗儿一样谄媚的笑。

每次被除名,狗儿他娘每次都要领着畏畏缩缩、眼睛红肿的狗儿,笑眯眯地上门说情。于是,余啸天沉吟一晌,向那棵大榆树摆了摆手。

“好咧!”狗儿发出欢快的叫声,三下五除二褪下裤子,拉拉缩作一团的小鸡鸡,箭也似地飞奔出去。

狗儿欢天喜地排进队列,声音格外脆亮:“大爷大娘……”

中央蓄满虚土浮尘的大道边上来了两个女孩,她们各自拎着一只装满灰灰菜的柳条筐,小小心心地向他们走来。

她们衣着洁净、美丽而又文静,姊妹花似的风姿绰约。她们的身后是那轮金光万道的红日和几棵枝干苍劲的红柳。

眯缝着眼睛的余啸天眼前一亮,他像所有喜爱白雪公主的男孩一样,骨子里对美丽的女孩怀着莫名的敬意。他的脚步显出几分迟疑,嘴里的屁话全都咽了回去。

铁蛋睁开眼睛,亮晶晶地向那两个女孩扫-眼,马上告诉余啸天:“王翠花和她妹!”

成人后的余啸天怎么也弄不明白——当他知道对面走过来的两个女孩是谁的时候,他和她们便都换了个人似的。她们那种惊人的美丽倾刻之间便荡然无存,他的胸中立时升腾起一种无法言喻的蔑视和憎恶。

“拦住她们!”余啸天向下吩咐道。

狗儿一马当先地向姐妹俩冲过去。铁蛋、罗罗和拉在后面的毛头紧随其后。

姐妹俩一脸惊慌,紧紧搂着小筐准备绕道而行。

余啸天一声令下,两姐妹就被围在其中。

王翠芳像受惊的小鹿依偎在大她一岁的姐姐身边,垂下眼帘。而王翠花却少了她那类人在余啸天他们面前该有的低眉顺眼。那双乌黑铮亮的眼睛毫不示弱地盯着余啸天,她的眼神激怒了余啸天。他怒喝道:“看我干什么!”

“你看我干什么?”黑眼睛口气冷漠地反问道。

“我看你了!”余啸天急了。

“你不看我,怎么知道我看你!”黑眼睛淡淡地说。

余啸天平生第一次被这样的“逻辑”击一闷棍,一时语塞。一向以伶牙利齿备受父母、老师、周围邻居和小伙伴夸奖的余啸天受窘的样子,引来铁蛋毛头他们一阵低低的哄笑。

遭到如此奇耻大辱,余啸天恼羞成怒,他向他的喽罗大喝一声:“踢屄打奶!”

余啸天听铁蛋说那是女人的致命处。

铁蛋他们一拥而上,毛头乘乱将放声大哭的翠芳拖到一边。

黑眼睛举起柳条筐奋力抵抗,狗儿罗罗一脸一身的灰灰菜。余啸天死命夺过柳条筐,跳起身来将筐子踩成一堆破烂。

黑眼睛突然疯了似地恶骂着,推开紧扯她的档部的铁蛋,向余啸天扑过来,一把抓碎了他的脸。

余啸天低吼一声,忍住脸上火烧火缭的痛,飞脚踢向黑眼睛的私处。

应声倒下的黑眼睛,被铁蛋罗罗狗儿死死地压倒在沙尘里。

余啸天抬手给了站在翠芳前面呆立不动的毛头一个门掌,鄙夷地啐道:“贱屄!”

毛头对余啸天眨了眨瞌睡朦胧的眼睛,笨拙地扑过去摁着黑眼睛仍在乱揣的一只脚的脚踝。

余啸天盯着披头散发满面尘沙的黑眼睛,摸着如烧灼般疼痛的脸,愤怒欲绝地向那些小喽罗高叫道:

“剥掉她的裤子!”

狗儿毛头罗罗铁蛋一齐向余啸天投来疑惑的目光。

挣扎不已的黑眼睛突遭雷击似地僵着了,她的黑眼睛里倏然升腾起一片令人恐怖的光点,朝余啸天漫过来。

余啸天心头不由得一凛,但随即他又坚定地重复道:

“剥掉她的裤子。”

“不要呀,不要呀!”翠芳舞手舞脚地扑向姐姐。

余啸天一屁股将扑过来的翠芳撅翻在地。

铁蛋罗罗狗儿不仅扯下了黑眼睛的裤子,还有她的衣服,而毛头则脱掉了黑眼睛的一只鞋,那种带搭配纽扣的布鞋。

一片雪白的胴体,在阳光下如鱼儿一样闪闪发亮。

黑眼睛停止挣扎,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苍空。一只仍在痉挛不已的手,死死地拽着一块补丁摞补丁的内裤的碎片。

一粒像朝露一样晶莹剔透的泪珠,从她失神的眼睛里溢出来,趟过沙尘仆仆的脑门,留下一道笔直的湿痕。

翠芳面如死灰,一声不出地半坐半跪在土里,抖作一团。

天地寂然,一只苍鹰无声地在碧空如洗的天际间盘旋。

忽然,余啸天眼睛一片冰凉,面颊无法控制地抽搐起来。他心虚地看一眼黑眼睛被撕成破烂的衣裤,一言不发地率先朝漫向场部的大道狂奔。

铁蛋抓起一把沙子砸在黑眼睛的私处,然后再向那儿吐一口唾沫,怪叫着随余啸天而去。

罗罗狗儿毛头也一哄而散,慌不择路地逃走了。

在青天白日下,黑眼睛像一具裸尸,仰卧在沙尘里。

“姐姐啊姐姐……”翠芳的哭叫声时断时续地在稀薄的空气中回荡,声音嘶哑而又悲凉,同时充满着惊恐和绝望。

那个淡淡的纤小的身影,动作迟缓地在远处捡拾那一片片破衣烂衫。

一股小小的风,在余啸天眼前急剧地旋转着。倾刻间,它召集了周围所有的枯枝败叶草茎纸屑鸟毛,还有沙土,搓揉成一个通天连地狼烟般的风柱。

风柱呼啸着隆隆地直插云霄,拖过大道,滑入田野,然后又呼呼地来到他们面前。

毛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余啸天,嗨的一声,一窜,跳进这股旋风,但马上没命地跳出来。一脸一眼一身灰沙尘土,呸…呸!

余啸天铁蛋罗罗狗儿狂笑不止。

15

几年以后,余啸天在场部大街上遭遇到那一双迷乱的黑眼睛时,他才知道自己当年做了些什么。

她和他行色匆匆地在场部惟一的一条大街上拍面相遇。

已出落成-个美丽少女的黑眼晴,令余啸天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一眼,但当他看清她是谁的时候,便方寸大乱。

在那个艳阳高照的早晨之后,他曾经撞见过她两次,每次她那深不可测的黑眼睛沉甸甸逼视过来,他便垂下眼睛落荒而逃。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不敢正视的眼睛,而她的眼里也随之飘过一层薄雾,猛然惊醒似地朝相反方向飞遁而去。

可这次她突然柳眉一挑,向他招呼道:“嗳!”

黑眼睛嗓音生脆悦耳,银铃般地撞击他的耳鼓,但当他看到一双神情散乱的大眼睛时,他慌了,而她则笑了,那种浅浅的羞涩的笑,但她忽然变了眼色,眼中随即透出几分狂躁。她的目光顿时令余啸天不知所措,继而又生出一丝恐惧。

突然,她大义凛然地拍拍她的裤子,咬牙切齿地低语道:

“畜牲!你不就是要看一下吗?你妈没有屄?……我今天就脱给你看!。”

她在光天化日之下,当众脱下了裤子。

一条大街像一口煮沸了的锅。

余啸天如五雷轰顶,他魂飞魄散地掩面而逃。

从此,她彻底疯了。

她一发疯病,家人稍不留意,她就赤条条地冲出门去,在荒原田野树林间四处奔走。无论是烈日炎炎的夏日,还是风雪漫漫的严冬,人们都能看到她那飘飘忽忽幽灵般的身影。

在那一个个阴暗的角落,常常有一双双污黑粗砺的大手猛然出击,像一条条饥饿丑陋的大蛇,一点一滴地慢条斯理地吞食着这头亳不设防的猎获物。

她被人叫作“公共厕所”。每当她装一肚子各种男人的排泄物奔回家时,她的母亲像对付一个溺水者,用锹把在她的小腹处来回死命地按压,挤出那些腥臭混浊的体液。继而棍棒齐下,将她捶成一团模糊血肉。

黑眼睛十七岁便做了母亲,此后四年,她每年产仔。第五年,场部派人将她五花大绑捆到场部医院结扎了。

那些孩子人人都有一双精光四射的黑眼睛,活泼嗜食健康。他们与翠花如影相随,寸步不离。她好似一只母鸡终日率领这五只唧唧喳喳的鸡崽在任何可能找到吃食的地方翻箱倒柜。

在恢复高考的第二年,在外地打工的余啸天胡子拉喳地回到他的户口所在地准备参加高考。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天冻地裂。干部家属院里几晚上,连续出现过几头老狼。

有人说这足以证明这个冬天是怎样的严酷了。

他裹着军大衣往一个“小三”家疾步走去。

那个“小三”精通五国文字,曾几何时是中国大军阀吴大帅的英文翻译,父母将他介绍过去补习英文。

余啸天丝丝哈哈地拐过第-个墙角,猛然看见在一片开阔的空地的一个公共水龙头底下,站着一堆一丝不挂的孩子。

这些精赤条条的孩子在白得发蓝的寒气中浑身青紫,吱哇乱叫。接着他又看见在那堆孩子中间蹲着一个同样赤裸的女人。

她手拿一把大毛刷,在一蓬蓬升腾而起的寒气中仔细地刷洗着那些小小的污黑的身子。

水流冲击布满冰层的地面,传来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院内显得格外清晰。

她慢慢地直起腰来,花白的头发上披挂着无数细长的冰棱,那曾经美丽惊人的脸庞上布满了呈放射状的细密的皱纹。

她旁若无人地瞥了余啸天一眼,眼神中充溢着令人心碎的凄苦。她又蹲下去舞动起毛刷,全然不理会孩子的哭告。

余啸天的脑袋轰的-声炸响了,他绝叫道:“天啊……”

在清晨凛冽的空气中,一个成年男人糁人的哭声,被传得很远,很远……

16

余啸天接到高校录取通知书的次日,因为有人要领走她的小儿子,黑眼睛一把大火烧掉她栖身的茅屋。

她和那些小小的身子蜷缩着,像一窝被他们在地头烤焦的母鼠、小鼠。

没有人将疯女黑眼睛,同那个艳阳高照的早晨联系在一起,包括翠芳和毛头。但是从那以后,余啸天无论醒着还是睡着都无法避开那双深不可测的黑眼睛。

溢出眼框的那颗晶莹剔透的泪珠,有时化成一滴浅红的血珠。呵,那双落泪的滴血的黑眼睛。

多少年来,他自始自终心甘情愿地在暗中默默地等待着来自天空深处的那声断喝:“孽畜,还不快快受死!”

那时,他便显出原形,迅疾地化成一条蝰蛇,一只蝎子,或者是一堆累累白骨……

他不知道他是什么!

17

余啸天常年累月面向窗外的藤椅上,这会儿端坐着一个眼神忧郁的孩子,他的两条小腿吊在半空,出神地凝视着窗外乌云密布的夜空。

孩子的妈妈手握一份绿色封面的保险单,软软地走到房门口,失神地看着那个脸色阴沉、默不出声的孩子,不禁泪水长流。

18

一片古陆荒原的西天,有一团泼撒开来的暗蓝色的云,那高高低低厚薄不匀的云,四周镶上了一道雪青色的光,像一道凝固的闪电。从云隙里漏下来的几束光,一路从天上直插在漫漫的荒草地上,如同擎天柱。

薄暮衬出了一个坐在小山岗上的男人的剪影,他孑然地俯视着山岗下那一片没有墓碑的坟场地。一天,两天,三天……

起风了,他不知道风朝哪个方向吹,只见坟头上的小草呜呜咽咽地向四面八方倒伏开去。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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