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舍先生在其名作《老张的哲学》里说过:“老张平生只洗三次澡,两次业经执行,其余一次至今还没有人敢断定是否实现,虽然他生在人人是‘预言家’的中国。”老舍先生所说的三次洗澡时间分别为出生、结婚、去世——把人生浓缩成三次洗澡,这大概是老舍先生的独家创意吧。

工厂生活区的孩子当然不仅仅只洗三次澡,如果到了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既不是做作业,也不是吃饭,而是提着塑料桶或揣着脸盆去洗澡。洗澡地点就在工厂大门口旁边的洗澡堂。我不知道这个洗澡堂是什么时候建成的,印象里似乎从我出生那天起它就存在了,因此不仅外表看上去灰扑扑的,里面的水龙头,存衣架也都格外陈旧,尤其是那一排排换气窗,玻璃沾满了污垢,护栏也被一层厚厚的铁锈包裹,轻轻一碰,锈渣便会哗啦哗啦落下,惨不忍睹。好在面积宽广,澡位众多,一次可容纳三十余人——即便如此,晚饭后的高峰期,依旧是要排着长队的。

和看电影一样,洗澡同样是要凭票的,大人如此,小孩也不能例外。但我每次都会想尽一切办法逃票,不是趁着人多眼杂跟着大人屁股后面混进去,就是趁着验票阿姨一不留神,以箭一般的速度冲了过去。除了不用被验票,另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是我可以进女澡堂。虽然四五岁的孩子进女澡堂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但在伙伴们看来,却很是“流氓”,每次洗完,大家伙都笑我羞羞脸。而我却不置可否,傻呵呵地一笑而过。直到临上小学,母亲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不再带我进女澡堂。我也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似的,雄赳赳气昂昂的和伙伴们一起加入男澡堂的洗澡大军。尽管如此,在我的内心深处依然是存有一丝小小遗憾的,那就是再也不能和长头发姐姐一起洗澡了。

根据美国科学家的一项实验证明,人类具备一种天然的审美能力,而这种审美能力在婴儿时期便开始突显。这也是为什么婴儿见到漂亮洋娃娃时候会发笑,见到丑陋的洋娃娃会哭的原因所在。同样,在一个四五岁的孩子眼里,长头发姐姐无疑是整个女澡堂里最美的女性。雪白如瓷的肌肤,高挑而苗条的身材,傲然挺立的乳房,如瀑布一般飘逸的长发,所有这些,都完全符合一个专业模特的标准。更让人激动的是,长发姐姐偶尔会替我洗洗头发或擦擦背,在朦胧的水蒸气里,她的明眸大眼,仿佛天上的星星,一闪一闪让人迷恋不已。

而之后第一次进男澡堂,我就被王叔叔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起初他进来的时候,我还没有怎么留意,及至褪去全身衣裳,才发现他的左臂只有十公分左右长短,一晃一晃的,煞是恐怖。当时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以为碰到了鬼,吓得一泡尿还没有撒完,就收缩了回去。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王叔叔几年前由于操作不慎,被机器轧断了手,加上救治不及时,医生担心全身感染,而把他整个儿截肢。尽管只有一只手,洗澡穿衣却和常人无异,并无太大的不便。久而久之,我反而产生了一种敬佩感。还有一次,我洗完正准备回家,迎面碰到了一个全身上下一团黑的黑人,由于从来没有见过,便又以为遇到了鬼,掉头便对仍在洗澡的伙伴们大喊,鬼来了,来了一个黑鬼。而事实上,这个黑鬼叔叔,不过是在车间卸煤的时候,不小心摔进了煤堆,因此急急赶过来洗干净。

不过说到底,孩子们如果不在洗澡时候玩些花样,那就仿佛炒菜不放盐,淡而无味。没错,那就是打水战。大约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水枪开始普及,男孩子们几乎人手一把。从此,所有人的塑料桶或脸盆里除了放换洗衣服、肥皂、毛巾,还会藏上一把水枪。水枪有大有小,大的不仅射程远,打在人身上,还有点生疼。不仅如此,还有些质量好的水枪,比较耐高温,注入热水后发射出去,其威力可想而知了。我就被这种水枪打中过好几次,只一瞬间,皮肤便发了红,不得不钻进冷水龙头冲洗。因此,我曾三番五次要求母亲给我换一把耐高温的水枪,母亲却以价格太贵为由而拒绝。后来,我省吃俭用,把所有零花钱存起来到底还是买了一把,可惜只用了不到一个月便坏掉了,我依旧陷入被动挨打的局面。

即便如此,集体澡堂带给人的欢乐依然是家庭浴室所不能比拟的。迁居城市后,集体澡堂便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家庭燃气热水器。虽然足不出户就能洗到热水澡,虽然不用担心遇到忽然停热水的尴尬,但我依旧是怀念集体澡堂的,因为它为我童年所带来的欢乐,会一直保留在记忆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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