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达兰沙拉

●在印度喜玛拉雅山脚下的达兰沙拉是达赖喇嘛寝宫和西藏流亡政府所在地,有小拉萨之称。流亡藏人在印度努力保存着自己的民族特性和文化。

离开气温高达摄氏四十度的德里,七月四日早晨八时开车,在印度北方邦和旁遮普省一望无际的沃野行驶了大半日后,汽车缓缓向喜玛拉雅山区上升,到抵达凉风习习的小城达兰沙拉时已是夜间九时,而更高的山村麦克里奥被西方人叫做上达兰沙拉,海拔一千八百公尺,才是达赖喇嘛和西藏流亡政府所在地,也有小拉萨之称。地虽偏狭,却一直是国际视野关注的焦点,亦是旅游胜地。

半小时后,在上达兰沙拉热闹的十字街头,见到了西藏流亡政府官员达瓦才仁和他的副手桑杰嘉。他们已等了我们两小时。

我们下榻的秋诺饭店是一个只有十一间房的藏式风格小旅馆,达赖喇嘛的弟子好莱坞明星李察基尔每年藏历新年必到达兰沙拉亲聆达赖喇嘛弘法十多日,亦必在此下榻。

秋诺旅馆对面的大乘法苑苑寺仿照拉萨的大昭寺,但简朴很多,达赖喇嘛的寝宫即在这座庙宇群的后面。每日清晨天刚露曙光,秋诺的客人便在大乘法苑寺喇嘛的浑厚低吟如唱的诵经声中醒来。

次日早晨,通往大乘法苑寺的街道两旁站满了许多西方游客和藏人,他们正在等待迎接从印度拉达克回宫的达赖喇嘛,藏人手中还捧着雪白的哈达。每次达赖喇嘛出宫(离开达兰沙拉)和回宫,藏人和游客都必定会这样自动集体送行和迎接。

自一九五九年达赖喇嘛出走西藏避难印度后,流亡藏人在全印建有四十多个自治社区,共十万人左右,达兰沙拉是达赖喇嘛和流亡政府所在地,共五千人左右,主要是流亡政府官员、僧侣、学生、手工艺者和商人。

享受真自治并比印度人富裕

到印度后感觉这个国家穷人太多,到处都是乞丐,甚至在首都新德里闹市中心,入夜后我们走出酒店,见一条条商业大街的屋檐下黑压压的尽是无家可归露宿街头的流浪者,男女老幼都有,令人看得惊心动魄。在达兰沙拉也有印度人乞讨,但绝不会看到一个藏人做乞丐。藏人告诉我,印度藏人社区经过四十年的奋斗现普遍比周遭印度人富裕。

在共产党统治下的西藏自治区是假自治,但寄人篱下的西藏流亡政府在印度反而是真自治,每个藏人社区都不受印度政府管治,而由各地藏人社区普选产生的达兰沙拉中央政府向每一个社区派一名代表,象征中央政府的主权,社区事务则由选举产生的社区政府自治,俨然是印度的国中之国。藏人在中国不能享受的自由,如言论宗教自由,使用自己母语的自由,在印度都受到充份的尊重。而且藏人与印度人相处半世纪,从未发生过任何矛盾和冲突。实行民主制度的印度是个多种族多宗教的国家,其包容精神可见一斑。

五天行程第一项目是拜会和访问西藏政府的官员(见另文)。第二是参观大乘法苑寺、尼姑学校、文献博物馆、藏医博物馆,以及西藏流亡政府的故宫罗布尔卡。罗布尔卡离上达兰沙拉有十五公里,占地广阔,有楼台亭阁,花园池塘,全是藏式风格建筑,收藏西藏民间工艺展示各地风俗民情,并设藏传佛教画唐卡制作工艺作坊,培养西藏手工艺者。秋诺旅馆即属于罗布尔卡,收益用作罗布尔卡保护西藏艺术之用。

我们参观了两所学校。一是专为从西藏来印度的青年所办的成人学校。我们去时是星期六下午,学生在清洁校园做大扫除。因为许多学生还会返回西藏,校方希望我们不要拍照。校园很漂亮,一幢幢黄色的教学楼和校舍楼是丹麦政府捐款建的,学生都搬进了新楼,但仍有四十余教师和老校长住在原来的铁皮屋中。他们说,学生翻越喜玛拉雅山,吃尽千辛万苦,不能让他们再吃苦。

参观成人学校和西藏儿童村

另一所学校即是国际知名的西藏儿童村。由达赖喇嘛姐姐于一九六四年创建。学生主要是西藏人孤儿、贫穷家庭的孩子,以及父母送来印度学藏文和佛教的西藏孩子,这些孩子的父母把他们交给西藏流亡政府后,自己又返回西藏。现全校共有一万五千个儿童,达兰沙拉儿童村为总校,有两千名学生,百分之七十父母在西藏。在儿童村学生一切费用全免,直到高中毕业,能考上大学的还提供全额奖学金。为弥补孩子失去的亲情,学校还聘请员工全天照顾他们的起居,孩子们叫他们爸爸妈妈。我们参观时,看到欢笑的孩子们,令人感动,但也令人难过,这样年幼的孩子与父母远隔重山,不知何时重逢?陪同的达瓦才仁说,很多孩子其实非常想家,想自己的父母。

创校至今,西藏儿童村已有四千多名学生考入大学,现每年高中毕业生三百多名,现正在大学读书的西藏儿童村毕业生为六百多人,大多数读的是印度大学。也有赴欧美深造的。现学校教师绝大多数是西藏儿童村毕业生,他们读完大学后回来报效母校。

在参观之余,我们还参加了七月六日在大乘法苑寺举行的达赖喇嘛六十八岁生日庆典,这一天藏人男女全穿传统服装,达瓦才仁也披上了藏袍,由学生和西藏三区各同乡会表演的西藏歌舞让我大开眼界,才知西藏各地服饰音乐舞蹈是如此丰富多采。

西藏流亡社会主要的精力都用在教育和西藏文化的传承上。从西藏三区逃亡来的许多藏人是到了印度才开始学藏语说藏话。达瓦才仁说,“我们要做的就是努力维护和保存我们藏民族的民族特性和民族文化”。今天要寻找原汁原味的西藏文化,大概只能到印度来。

来达兰沙拉学佛学藏文及藏族艺术的西方人很多,也有不少日本、韩国和台湾来的出家人。在尼姑学校,甚至碰见一位南美洲哥伦比亚姑娘,来达兰沙拉八个月,已能用藏语会话。

下达兰沙拉有许多以色列人在此开餐馆,做生意,定居,因为他们在这个于艰难困苦中仍顽强守护住自己文化的小民族身上,看到了犹太民族的命运,因此对西藏民族很同情。

晋见达赖喇嘛感受其性格魅力

当然此行最重要的是晋见和访问西藏政教领袖达赖喇嘛。达赖喇嘛公事繁忙,来自全世界想晋见这位当代圣人的人实在太多,因此达赖喇嘛一般只接见一二十分钟,由于我这次是采访,《开放》杂志多年来一直关注和报导西藏问题,达赖喇嘛办事处特地为我在七月七日下午安排了四十五分钟的访问时间。

是日中午,未吃午饭我和三位同行的朋友来到大乘法苑寺,穿过前面的庭院,在达赖喇嘛寝宫前一座门厅接受印度保安人员的严密检查,然后到候客室等候。这间房子陈列着达赖喇嘛所获全世界各种奖章奖牌、荣誉证书。但未看到达赖喇嘛诺贝尔和平奖牌。

这时达赖喇嘛的秘书走过来对我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原来他刚获知香港政府宣布二十三条立法押后。然后秘书领我们前往达赖喇嘛会客室。

我们首先向达赖喇嘛献上哈达,达赖喇嘛脱掉皮鞋,盘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为我们当翻译的是达瓦才仁。在场还有达赖喇嘛的首席中文翻译蒋扬仁钦,一位来自台湾的年轻沙弥。

达赖喇嘛以一人背负起藏民族的兴亡,面对统治十三亿人口的暴力强权,半世纪风尘仆仆周游列国,为民族请命,又始终坚持非暴力的和平之路,被视为甘地精神的传人。达赖喇嘛又以世界宗教大师身份,弘扬佛法,在暴戾功利的世界散播和平与博爱,为人类荒漠的心灵注入精神的甘泉,受到举世景仰和崇拜。

但是凡有缘见这位智者的,都说达赖喇嘛坦率天真如赤子,令人倾倒。这次访问使我真正感受到他的性格魅力和亲和力。

达赖喇嘛先请大家不要客气,心情放松,说他讲得不对可以批评。但大家仍不免拘束。待我问了两个问题后,达赖喇嘛端起茶杯,用中文说:“喝茶,大家喝茶,休息休息!”气氛一下轻松起来。这时我问他:除了喝茶,休息,还可以说其它中文吗?达赖喇嘛即用中文说,“我很高兴”,然后爽朗大笑。随着又是两句中文“你的身体怎么样?”“吃得很好。”接着一句是“我不是反共的。”惹得众人大笑不止。这时达赖喇嘛用藏文讲了一个故事,说他去台湾见到当时的国民党副主席连战,他告诉连战,“我并不反共”,而连战答道,“我是反共的”。

在整个访问中,达赖喇嘛不时会这样幽默地开一个玩笑,并为自己的笑话乐不可支。当我提到香港二十三条时,他问我是不是五十万人中的一个。我说七月一日参加游行,七月二日我就飞来印度。达赖喇嘛立即大笑着说,“你第一天游行,第二天就开蹓了。”

谈了四十五分钟后,达赖喇嘛秘书插话说,有两批人正在外面等着求见,但达赖喇嘛愿意多给我们一些时间,让大家把西藏问题谈清楚,请我们在会客室等一下。我们因此意外地多获得一次机会,再谈了四十五分钟。访问出来后,即有流亡政府官员对我们说“听说你们的访问很成功”。我的理解是,开放杂志是一个受到北京政界重视,大陆中国人也爱读的中文刊物,达赖喇嘛希望借助我们将他对和平解决西藏问题的诚意转达给中共当局。因此我开玩笑说,我们能够比别人多占用达赖喇嘛的时间,还多亏了中国共产党。同日下午只晋见达赖喇嘛二十分钟的美国驻印大使馆的文化参赞很羡慕地对我说,“You are so lucky”(你们太幸运了)。

达赖喇嘛是西藏人民心中活着的观世音菩萨,这次在达兰沙拉我亲自感受到藏族人民对他那种至尊的崇敬和热爱。即以流亡政府的官员而论,他们中许多人在西方受过高等教育,也有读哈佛、耶鲁的,但他们甘心在印度这个偏远山区,领着极其微薄的薪水(高级官员约月薪一百美元)默默奉献,最大的动力是受到达赖喇嘛的精神感召。大家都以在达赖喇嘛领导下做事为荣。首席部长桑东仁波切是个活佛,曾提出要闭关静修,但达赖喇嘛一句话,我也想静休,但大家都静休,谁来做事?从此桑东仁波切再不提静休之事。成人学校的老校长仍选择住在简陋的铁皮屋中,另一个原因是这间铁皮屋是达赖喇嘛曾经访问过的。

访问坚持西藏独立的西藏青年大会

如果说达赖喇嘛代表着信奉佛教的藏民族柔性的一面,访问西藏青年大会主席使我看到了这个雪域高原民族刚烈的一面。

﹁西藏青年大会﹂坚持西藏独立,并以激进的方式抗议中共而闻名,曾多次绝食抗议,但都在达赖喇嘛劝阻下中途而止。一九九八年三月西藏青年大会决定以接力绝食到死的方式要求联合国出面插手西藏问题,并要求这次达赖喇嘛不要劝阻。四月二十八日,首批三名绝食者已绝食四十八日,濒临死亡,这时刚逢中国军方参谋长傅全有访印,印度官方出面强行将绝食者抬往医院。见以死抗争不成,等待第二批接力绝食的一位藏人土登额珠立即点火自焚,在达赖喇嘛到医院去探望他后辞世。当年这是震动国际的大新闻。当走进西藏青年大会总部办公室时,迎面一张大照片就是这位为自由西藏殉难的土登额珠。

西藏青年大会在全世界七十七个国家和地区有分部,成员约三万多人,以受过西方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为主。属西藏流亡社会的青壮派菁英份子,因此他们具现代民主意识,与一般藏人不同,倾向于将达赖喇嘛看作是人而不是神,在达赖喇嘛放弃西藏独立后,仍然敢于坚持其独立理念。西藏青年大会主席格桑平措说,“我们成立的宗旨就是争取独立,只要我们这个组织存在一天,就一天也不会放弃”。

对于暴力,格桑平措说,他们和达赖喇嘛也有很大分歧,达赖喇嘛是佛教徒,反对一切暴力,而青年大会认为人民有反抗暴政反抗压迫的权利。尽管如此格桑平措仍愿意与中共谈判或及与中国大使馆接触,但中国官方视青年大会为洪水猛兽,一听说青年大会找上门来就吓得极力回避。

目前西藏青年大会的政见在西藏流亡社区是少数派,但如果达赖喇嘛和平呼吁得不到中共的善意响应,看不到希望的藏族人民就必然会由绝望走向极端,从柔性的诉求转向血性的反抗,美丽的雪域高原很可能因此成为东亚的巴勒斯坦,到那一天,要想再走回和平,将会比现在艰难千百倍。不幸的是,历史的机遇往往是转瞬即逝,逝不再来,现在就看新上任的中共第四代领导人是否有足够的智能及时把握此良机,为解决西藏问题开启新篇章。

(9/17/2003)

文章来源:作者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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