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笑样的大跃进大浮夸刚结束,中国举世闻名持时三年的大饥荒便接踵而来,并在所有的正在北大荒劳教的右派们的身上投下了生死未卜的阴影。

民以食为天,右派们也不例外,更何况他们一个个已经被日复一日的沉重劳动折磨得几乎骨断筋离,急切地需要吃饱饭,摄取足够的营养来弥补过去因劳动过度而致的身体亏损。过去的农民没有星期天,没白没黑夜以继日地工作,到后来就是靠着冬日农闲来养精蓄锐的,更何况这些没有劳作经验,一辈子和笔杆子打交道的右派们。

没想到就在一九五九年底的农闲之时,政府把每个劳教者每月的粮食定量由原先的四十五斤降到二十一斤,而且各种蔬菜和豆制品等付食品也没有了。所以,不出一个月,所有劳教者都患有严重的水肿,头都大了两圈,成了名副其实的大头娃娃。胳膊和腿也变的异常粗大,浑身却异常地无力,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不说,没走上几步就气喘吁吁。都说北大荒那儿的土地肥得出油,棒打狍子,瓢舀鱼。又有谁知道冬天的北大荒是悲苍凄凉的冰雪世界,别说抓鱼打猎了,就连棵能吃的野菜都没处挖。所以,这些饥肠辘辘的劳教者们只能待在屋里,能不动就不动,以减少体力的消耗。

叶华个子高,饭量大,在这场大饥荒中便成了逃不脱的短处。饿得叶华一天到晚捂着隐疼的肚子,咧着嘴做着痛苦相,活受罪地躺在床上闭目不语。有时候,叶华倒羡慕起黑瞎子来了。他想如果人能像黑瞎子那样冬眠该有多好啊,一觉醒来几个月就过去了,也没有饥饿的痛苦。有几次饥饿把叶华折磨的都想到了死。人间有许多酷刑,饥饿应该名列前茅。而这次的饥饿又是空前绝后没完没了。但他一想起了曹静,想起了儿子那渴望见到爸爸的眼神便打消了一闪而过的念想,摇着头骂自己怎么会这样不坚强,动不动就想到死。其实人就是感情动物,不到万不得已,不到绝望的时候谁不想快快乐乐地活着。

多亏了曹静。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北大荒挨饿后心如刀绞,晚上睡不着觉,暗地里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她掂量来掂量去,最后狠了狠心,把爸爸给她的作为结婚纪念的唯一的一枚金戒指卖了,用它换来的钱买了两斤奶糖藏在鞋盒子里(当时寄食品给劳教者是不允许的),偷着寄给了叶华。说来也不凑巧,这个邮寄包裹恰恰落在了苏指导员的手中。心比针细,侦查员出身,一天到晚像娘们似地婆婆妈妈的苏指导员用手掂了掂包裹就感觉到这里面有问题。他毫无顾虑地把包裹打开,不费吹灰之力就把这两斤奶糖找了出来。当发现这个包裹是寄给叶华的时候,喟然长叹不止,思想斗争了大半天。最后,苏指导员倏然苦笑,自语道:“罢了!罢了!让它去吧!”他把包裹恢复到原状,然后让一位战士把它交给了叶华。那么为什么心肠比磐石还硬的苏指导员会突然大开善心,对叶华网开一面呢?这里面有故事,我会在后面慢慢道来。

有了这两斤奶糖叶华如获至宝。他在他的棉衣棉裤里缝了数个小小的布袋,把这些糖分别藏在了里面。不知道有多少次,当叶华饿的额头冒虚汗,肚子疼得要打滚的时候,他便忍着疼痛趁着没有人注意,悄悄地偷吃一块。你别说,一块糖竟然会起到雪里送炭的效果。叶华把糖吃下去不出五分钟,肚子不疼了,头上的虚汗也止了。更奇怪的是叶华总能触景生情地想到了曹静,有时候曹静的那一双如花似玉的眼睛竟然浮现在叶华的眼前,久久不能离去,刚才还为饿所困的叶华瞬间竟然幸福地笑了。

曹静几乎每个星期都给叶华写信,她经常把发生在身边的事情和心中的委屈通过小小的信纸告诉叶华。而叶华哪?不知道有多少次,他对未来的生活和自己的前途失去了信心,最主要的他不想让曹静为他受苦,过着没有男人守寡的日子,便在信中劝说曹静和他离婚,再找个好人家嫁出去,为了两个孩子也要这样做。曹静知道后总是在回信里发脾气,愤然而嗔怪地说:“今生今世,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到后来,在这个有一千多名右派的劳教营里,只有叶华在内为数不多的几位始终没有离婚。孟慧知道后反而对曹静油然起敬。孟慧问自己:“如果我成为叶华的妻子会和他离婚吗?”她走到镜子前看着自己那双被恐惧笼罩的眼睛,咬了几下嘴唇,低头细语道:“我不会的。我一定不会的。”

几个月过去,被饥饿所困的劳教者们一个个被折磨得或鸡胸驼背,或因水肿病胖得形相万分虚假,别说干活了,走路走多了便会气短。人在这种近乎于苟延残喘的状态下干开荒这样繁重的农活是万万做不得的。恰恰就在这个时候,春天来了,春耕开始了。开始鉴于人们眼前的这种身体状态,苏指导员他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尽量把开荒和春耕往后拖,拖到真正的深春,大地解冻百花齐放的时候。

谁料想北大荒所有的农场突然接到上级的命令,要求所有的劳教的右派们必须立刻投入到开垦土地和春耕的生产劳动中去。于是,苏指导员不得不拉下了他那张大马脸,带领着数名战士端着枪逼着叶华在内的五六百名劳教者们背着铺盖卷,离开了营地步行数十里来到仍然白雪茫茫的荒野里开荒劳动。他们劳动在那里,住也在那里。根据上级的计划,他们必须等到春耕结束后才能返回营地。他们住的房子比营地里的还要差,都是供春耕和秋收临时居住的简陋的房子或草棚子,四面透风,勉强能遮风挡雨。这种恶劣的居住环境对那些吃不饱患着严重水肿病的劳教者们更是雪上加霜。第二天一觉醒来就发现有几位劳教者死在了饥寒交迫的梦中。还没有开工就损兵折将。显然,该是叫停这场开荒春耕的时候了。应该再等几个星期,等到大地回暖后再进行这项工作也不迟。但苏指导员接到的是死命令,没商量。因此,他和十几位战士用枪把这些劳教者们从房子里轰了出来,高声断喝地逼着他们到野外开荒劳动。

那时,外面的温度仍然在零下,这群右派们不得不忍受着寒冷,喘息着,口中还拖出了断断续续类似蒸气火车发动时喷出的白雾,饿着肚子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工地。他们勉强地把锄头高高举起,用全力劈下。只听见“砰”得一声,锄头竟然高高地反弹,震得虎口爆炸般钻心地疼,仿佛撕心裂肺扒皮刮骨似地,两眼发黑冒金星,心脏狂跳不止。再看过去,锄头的尖端只在地上砸出了一个小小的白印子,土地仍然毛发未损。原来大地仍然冻得酷似钢铁般梆梆硬呢。大家把无助的眼光投向了苏指导员,意思是说这种活没法干啊!但苏指导员却不这样认为。上级的指示不能不执行。否则他头上的乌纱帽就会不保。他把脸板得像老虎,恶狠狠地说:“都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抓紧时间干活。谁要完不成指标扣谁的口粮。”这些可怜的人们不得不拼着命劳动着,半天也就是挖一小块地。按道理讲,干农活时应该增加伙食供应。中午吃饭时,每一个人却只发给了一个硬得咬不动的比拳头还要小的窝窝头。

饭还没有吃完,人们耳边便响起了苏指导员和其他战士高音喇叭般的吼叫声:“下午你们一个个都提起精神来,干起活来不要磨磨蹭蹭的,干几下就东看西顾地愣在那里。今天每人必须开垦出二分地。谁要是完成不了不准吃饭,也不准睡觉。”

午后,阳光终于从天空中倾泻了下来,无声无息地洒在了这群在奄奄一息之前还不得不拼着命劳动的苦命人们的身上。于是,温暖便悄悄地爬在了他们的脸上,又偷偷摸摸地走进了他们的心里。虽然他们在某种程度上享受到了大自然的爱,虽然他们发现脚下的土地也松软了许多,但他们那一颗颗比天空还要晴朗的心告诉他们今天无论如何也完成不了苏指导员要求的开垦二分地的任务。他们有心无力啊!别说开垦二分地了,就是把最后一口气拼光了,也不可能开垦出一分地的。他们只能无望地无休无止干着,只能干到哪里算哪里了。有的甚至不敢奢求吃什么晚饭,他们的下意识告诉他们活的时间已经剩下寥寥无几了,他们只是盼着这一刻早早地到来,盼着早早结束这种没有尊严的日子,盼着早早结束这种做牛做马般的煎熬和惩罚。

在太阳下山之前,就在苏指导员和几位战士在地头上坐着休息聊天一不留神的功夫,有人在工地上无声无息地倒下了。一个,两个,三个,五个。宁教授突然两眼一抹黑也倒下了。当时,叶华就在宁教授的身边。当宁教授倒下的身影在叶华眼睛的余光下一闪而过时,已经累得精疲力竭的叶华莫名地打了个寒颤,一种濒临崩溃的思绪油然而升。他慌然放下了手中的镢头,跪在了宁教授的身边,用手把宁教授的头微微抬起,轻轻摇着,惊慌失措小声呼道:“宁大哥,你怎么了?你醒醒!你快醒醒啊!”

在叶华的关爱下,此时的宁教授的知觉渐渐地恢复过来。他感觉自己躺在飘在空中柔软的床上,方才心中的恐惧感突然间消失了,压在他心头上大山一样重的压力,苦难和劳累也蓦地莫名其妙没有了,人竟攸然的像一个无忧无虑的婴儿,脸上竟然浮现出轻松自若难得一见的孩子气。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变回到婴儿,变回到不会说话的那个小小的他。如果这样,他就不会主张什么民主了,不会反对什么集权了,也不会为什么天下为公到处奔波了,更不会被打成右派,被发配到北大荒受苦受累了。他不知道多少次一想起放弃了国外丰盛的物质生活,放弃了优厚的工资待遇,放弃了令人羡慕的名大学名教授的荣誉,含辛茹苦不远万里迫不及待地从国外回来报效祖国,却遭受到这样非人的待遇,他的那颗赤子之心就失望到了极点,痛苦到极点。在他被打成右派以后,他那颗火热的心已经被残酷而冰冷的现实冻成了冰块。他到底犯了什么罪而受到如此伤天害理空前绝后的报应,难道就为了说出几句忠言逆耳的话吗?他那么热爱他的祖国,而他的祖国又给了他什么呢?

他最放心不下的是他那在英国结识的妻子和两个女儿。他的妻子是英国人,也是宁教授的学生。在宁教授被送到北大荒之前两人泪汪汪地在监狱里分的手。宁教授千万地嘱咐他的妻子赶快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中国。他的妻子含情脉脉地说:“亲爱的,你放心,我在英国等着你。”

此时的宁教授仿佛听到了妻子的呼唤,看到了两个女儿在对着他微笑。他回光返照似地慢慢睁开了他那深邃而睿智的眼睛,目光悠远而迷离,他那灰白的脸上浮出了令人看了伤心的凄悲的残笑。宁教授断断续续半个字半个字地说:“原来——是叶——老——弟!我——要——走——了!你要——保——重——啊!”

听到宁教授那含在喉咙里微弱的声音后,叶华忍不住泪流满面。他急忙从上衣内袋里掏出了一块他的为数不多的奶糖,塞进了宁教授的嘴中,哭着说:“宁大哥,我知道你是饿的。你不能就这样走了。我求求你吃了我的糖再走吧!我叶华求求你了!”

宁教授蓦然感觉到一股蜜甜钻进了他的心田,紧接着他的呼吸越来越强,眼睛越来越亮了。叶华见了心中大喜,稍微松了一口气。他刚想笑一下,就听到苏指导员用闷雷般的声音喊着:“你们几位怎么能随随便便躺在地上睡觉呢?快起来干活。”叶华回头一看心里就一哆嗦。就见不远的土地上已经有七八个人歪倒在地,他们听到了苏指导员的喝声后居然动也不动一下。一股不祥之兆忽地出现在叶华的脑子里。“难道这几位发生了不测?”叶华正胡思乱想着。苏指导员气乎乎地来到一位躺在地上的劳教者身旁,冲着他大喊:“快醒醒,干活了。”那位劳教者还是没有反应。苏指导员这才知道大事不妙。他马上摸了摸那人手腕上的脉博,人已经死了,身体也开始发凉了。吓得苏指导员脸色发白,语无伦次地对着叶华和旁边几位正在干活的劳教者,说:“传下去,把话传下去。”

叶华奇怪地问道:“把什么话传下去?”

苏指导员听到叶华的问话,空洞的眼睛里浮出了一点有生命的光泽。他像在危难的时刻等到了救兵一样,把右手在天空里高高地一扬,说:“告诉大家今天就干到这里,收工了。”然后,苏指导员不停地摇头叹气,不停地踢着地上的土块。

苏教导员站起来招呼着远处的几位战士,让他们过来。然后,他又来到第二位躺在地上的劳教者。当他发现这一位也没有了呼吸,也是被活活累死的以后,脸上的肌肉竟然横向抽搐不止,嘴角瑟瑟发抖。他被惊吓得嘴也歪了,眼也吊了。真是出师不利啊!第一天开荒竟然生生地饿死累死了七位劳教者。大家惊惊地凝视着不久前还有说有笑的死者,万分伤心到欲哭无泪。他们看到这些死者也联想到了自己未来的命运。在他们的眼里,面前的这片一望无边白茫茫的土地就是一张无底的血盆大口,随时随地就可以轻轻松松吞噬掉他们的生命。想到这里,他们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低头丧气,受惊的脸就像一丛丛枯黄的芦苇。

在几位战士的帮助下,十几个看上去还有力气的劳教者怀着悲惨的心情,拖着沉重的脚步,把自己的兄弟草草地埋了。到后来,他们的家属竟然找不到死者的一根骨头。

这时,宁教授在叶华的帮助下,神智已经恢复过来。自责的苏指导员知道后马上亲自动手,与叶华和路小弟一起把宁教授用担架抬到了简易的茅草房里。苏指导员还算有点良心,他亲自给宁教授做了一锅玉米面粥,粥里面还放了他从牙齿缝里省下来的二两红糖。当宁教授喝了一碗热乎乎的玉米粥后,他的那幅苍白无血浮肿的面孔渐渐泛出了几丝夕阳红。多亏了叶华相救,宁教授大难不死活了下来。

苏指导员马上向上级反映,要求拨粮。他对这些右派们还是有几分同情的。苏指导员没有上过学,但他特别崇拜和羡慕有知识的人,而在他眼前刚刚饿死累死的人们恰恰都是学富五车博学多才的学子。所以,他从心里不愿意他们中任何一个人死去,不希望这种死人的事情再发生。但事与愿违,上级给他的答复是:“粮食没有,但任务必须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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