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维诺的绝笔之作《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共收录了五篇他未来得及付诸讲演的文学演讲稿。第一篇题为《轻逸》(《Lightness》),主要谈论了文学价值观里轻与重之间的对立。

卡尔维诺自从现代主义文学产生并逐渐足以与古典主义文学相鼎力后,这两个带有物理性质的、意义相反的字所共同表达的含义,便在文学领域有了探讨的价值。现代主义致力于减少作品的沉重感(无论人物、故事、结构还是语言),古典主义则与之相反,严肃性(或者说一本正经)是他们永恒的追求。作为现代主义的代表作家,卡尔维诺在这篇演讲稿中更侧重于对“轻”的价值判断。

关于轻与重的对立关系,卡尔维诺天文地理地扯了许多,然后总结出“轻”的三个特点:极度轻微;不断运动;是一个信息的矢量——“重”的特点除了也是矢量外,其他当然皆与“轻”相反。在卡尔维诺所举的例子中,卡瓦尔康蒂和但丁的那两句基本相同的诗的对比,直接而明确地展现了这种相反性:

还有徐徐落下的白雪,寂静无风——卡瓦尔康蒂

有如大雪在无风的山中飘落——但丁

仔细品位并对比这两句诗。无风的日子中的雪表现出一种轻飘的、寂静中的运动,这是两句诗唯一的相同点。在但丁的诗中,地点“山中”占重要地位,限定着“大雪”的运动。而在卡瓦尔康蒂的诗中,“白”和“落下”则把风景融入了一种茫然的期待中。但两句诗的本质区别在于第一个词。卡瓦尔康蒂使用连接词“还有”,将雪景与前后的其他景观置于同一平面上,使其成为目录一样的一系列形象的展现——舒展并且呈现。但丁使用连接词“有如”则囊括了比喻范围中的所有景象,并且包含着一种具体的现实——限定并且实在。

卡尔维诺说:“在卡瓦尔康蒂那里,一切都在极快地运动着,我们体现不到其恒定性,只能见出其效果。而在但丁那里一切都具有恒定性与稳定性,事物的沉重感已恰如其分地确定。”由此,轻与重的对比与对立关系便比较明晰了。卡尔维诺以此总结出几个世纪以来两种相互竞争的文学倾向:一种倾向致力于把语言变为云朵一样、尘埃一样、磁场中磁力线盘旋于物外一样的某种毫无重量的因素。另一种倾向则致力于给予语言以沉重感,事物、躯体和感受的具体性。我认为大而言之,这便是现代主义与古典主义的分野了。

“轻”涉及的是高级抽象活动,并且具有象征价值。卡尔维诺同时特别指出它应该是精确的、确定的,而非模糊的、偶然性的——“应该像一只鸟儿那样轻,而不是像一根羽毛”。

当然,讨论轻与重的话题,不能不提到极具代表性的米兰·昆德拉的小说《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小说反复将轻与重、灵与肉各自进行对比,并相互对应。我很赞同卡尔维诺在演讲稿中对此的评述:“《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实际上是对生活中无法躲避的沉重表现出来的一种苦涩的认可,这不仅仅及于他的祖国所遭受的那种极度的、无所不及的受压迫的处境之中,也存在于我们大家所处的人类命运之中。对于昆德拉来说,生活的沉重主要存在于威迫,把我们的公共和私人事物裹挟得越来越紧的威迫。我们在生活中因其轻快而选取而珍重的一切,于须臾间都要显示出其无法令人忍受的沉重的本来面目……”我们追求轻快的感觉,却发现这竟是我们所无法企及的,这便是“不能承受之轻”,从相对的一面而言也就是“不能忍受之重”。

卡夫卡卡尔维诺在演讲稿中将“轻”分为“深思熟虑的轻”和“轻举妄动的轻”,并且说“经过严密思考的轻会使轻举妄动变得愚笨而沉重”——严密思考和轻举妄动之间的界限是什么?卡尔维诺并没有说,这也的确很难做出界定。我想至少在昆德拉那里,他一直不认同的革命活动家哈维尔的种种行径,肯定算是“轻举妄动”了,但若没有后者的努力,捷克恐怕还会长久地笼罩在捷共强权之下。由此而论,在某些特殊的生存环境中,文学价值观里的轻与重又具有了非同一般的意义,成为了生存理念与斗争方式。

至此,还可以引伸出另一个很有现实价值的问题:轻与重,是手段还是目的?

在我看来,真正的轻与重都是手段,追求个性与自我、实现自由与福祉的手段。昆德拉的小说的成功之处就在于认清了这一点,王小波的小说也是如此,还比如诗仙李白的清新飘逸与诗圣杜甫的沉郁悲怆,无论轻与重都是对现实的认知和对理想的求索,都是一种生存理念与斗争方式。一旦忽视了这一点,“轻”者会陷入无尽的虚无,“重”者会陷入无尽的灰暗,最终导致文学上的虚无主义,这在中国当代的主流文学群体中可以举出许多例子来。

卡尔维诺以卡夫卡的小说《木桶骑士》结束了这篇演讲:在一个缺媒的冬夜,主人公提着个空木桶去找煤,空木桶却载着主人公飞了起来。木桶骑士骑着空木桶,飞翔在寒夜中,飞向那能将空木桶装满煤的地方。

我们的空木桶何时才能装满我们所求索的东西呢?

2007年9月27日

《吾诗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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