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来访美国的《二十一世纪经济报道》编辑王光泽先生除了参加学术讨论会之外,并参加了其他的一些演讲和拜会美国政府、媒体和社会团体的活动。王先生的言行十分低调,他意识到自己是体制内的人,要做体制外的事,就必须遵循一些游戏规则,免得触犯天条。然而他回国后次日,就“被某种神秘的力量张开血盆大口,狠狠地咬了一下”,被报社以考核不合格的理由解聘。据王光泽的说法,这家“具有良好专业素养的财经类媒体”,虽是商业化的,却颇具有胆识,那么显然是该报承受不住来自上面的政治压力,不得已而为之了。作为记者的王光泽原来任职于中共中央政法委的机关报——《法制日报》,前两年也因政治问题被迫离职。这是他重做冯妇,第二次被罢职。

中共中宣部被“阳光男孩”讨伐了一通之后,张着血盆大口躲在阴暗处,来一个咬一个,来两个吞一双。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中宣部肚里能撑船,再接再厉为“胡温新政”争光,让“祖国”荣居世界关押记者作家第一位,创下半年内封闭上千网站的新高。新闻出版总署借“扫黄打非”(瞧这具有“中共特色”的话语和词汇)的名义于6月30日取缔了60种“非法”报刊。细览被取缔的花名册,其中50%是教育刊物,既然这些理论性和探讨性的教育杂志都是异类“非刊”,遭到查禁,那么什么样的读物才是非“毒物”呢?

看看中宣部部长刘云山2004年9月22日在全国宣传部长座谈会上的讲话吧:“加强党对意识形态工作的领导,核心是坚持马克思主义的指导地位”、“要坚持党管干部的原则,加强意识形态部门和单位的领导班子建设,把新闻出版、广播影视、文化艺术和哲学社会科学等方面工作的领导权,牢牢掌握在忠于马克思主义的人手里。”这臭气袭人的党八股令人不知今夕昨夕,真是往事都到眼前来,以为姚文元之类的借尸还魂,又重操贱业,耍起笔杆子来了。如此这般,王光泽被撤职并不意外。其实应该恭喜光泽终于“出污泥”、下贼船了,虽然此举并非受害者的主动行为,但他能发表声明,指出“中共正在从毛泽东时代的极权统治走向江胡时代的威权统治”,“民主政治的春天已经在叩门了…极权统治终结了,威权统治还会久吗?”这表示“威权”体制把一个原先相对而言相当温和的新闻从业者也逼上梁山,豁出去了。

中国人的务实本质使很多人甘当政治上的乡愿,认为脚踏两只船才能左右逢源。这是歌德笔下的浮士德典型,跟魔鬼梅菲斯特作交易,接受各种欲望的诱惑,获得好处,享受特权,但是最终还是被对方捏在手中。要在中共体制内讨生活,就得放弃良知,停止大脑思维的能力,闭眼塞耳,甘当一枚螺丝钉,即便这样还不时有被主子扫地出门砸破饭碗的危险。从事知识工作者如果勉强自己在这种体制的夹缝中生存,只能变成精神和人格都分裂的犬儒主义者。大陆越来越多的艺术家、作家、记者、律师、医生都告别了梅菲斯特的引诱,跟中共体制决裂。他们靠自己的创意、勇气和能力打开一片开阔的天地,甘当没有“单位”的“无业游民”。如果在今天物欲横流的中土还有一丝尊严和价值的话,那就在于有少数人的那一份拒绝被收买、被引诱的不肯堕落的心。

王光泽这样温和的体制内人士也遭到丢饭碗的命运,那么那些敢于公开以言词挑战中共权威的人会遭到什么样的摆布呢?如鱼得水尚在美国遨游演讲,发表抨击大陆封杀言论和新闻自由、质疑非民选的政权的合法性的北大副教授焦国标不久将要返国,我们生活在自由世界的同仁抱着如何复杂的心情来送别他呢?好个风萧萧兮易水寒!按理应该阻挠他回去飞蛾扑火,然而人各有志。焦国标认为自己所说的话,全是普通常识,他道出了人之所共想、却不能共享的天赋人权。他坚信中宣部将来会被撤掉,因为这是中国社会走向人类文明的大方向所必行之路。这个“将来”还得多久?焦国标估计还有二三十年。

想来真令人汗颜,欧洲启蒙时期都过去两百多年了,卢梭在十八世纪六十年代就已经明确地提出了天赋人权、主权在民、自由平等的明晰概念,今天中国的有识之士还得为了提出这样的要求而受迫害。信奉“党赋人权”、“天赋财权”的中共政权至今相信党还能“牢牢掌握意识形态”,不让“敌对势力搞乱社会、颠覆政权”,利用各种政治和经济手段,借助军警、便衣鹰犬来威吓敢于向威权争抗的个人和群体。然而如今加入争抗行列的已经不是个别的“公共知识分子”(特别不只是那乱点鸳鸯谱的50名,其中竟有政治妓男李敖!),也不是一些抗议拆迁的各地民众,也不是成千上万被折磨谋害的法轮功学员,争抗行列早已不是行列,而是一股民怨沸腾的滚滚洪流。此起彼伏的大规模工人农民和普通民众的抗议活动,用星火来形容已经过于含蓄了。

讲真话的焦国标人尚在国外,已经受到国内那些替他担忧的亲朋好友的警告,他工作的北大会象王光泽的报社那样顶不住压力吗?国外的朋友和中外媒体,乃至美国的政界也都在捉摸,焦国标出国一趟,当了一回真正的人,不说违心话,难不成几句真话就要付出高昂的代价?美国国务院的负责亚洲和中国的官员心中有数,他们跟焦国标的见面和会谈有非可寻常的意义和责任。这位身着红色夹克,接近不惑之年,仍然要当“阳光中国的阳光男孩”的教授,心中有幅图画,美丽却遥远。焦国标的精神令人佩服,他的勇气挑战胡温政府的勇气。“国家领导人”胡锦涛周游拉美,在亚太经合会上亮相。胡总在拉美四处散钱,惊倒众人,跟老兄弟卡斯楚签了16项合同,并提供贷款。在阿根廷的访问中,胡老板许诺了200亿美元的项目。世界上任何一个民主国家的元首都无法越俎代庖,替本国的经济界和企业界作出如此的指令买卖;不论哪个集权国家的领袖也都使不出这般财大气粗的大手笔。只有老共治下的胡总,他不仅集党政军权于一身,而且党政军财一把抓。如此一位吐“钱”如虹的上大人,有勇气接受一位年轻学者的“挑衅”么?从老江手中接下军委主席的胡锦涛能令鸡犬升天,分派上将头衔,调兵遣将,他还怕几个在国外讲了几句人话的书生么?国内那些频临绝境的爱滋病人、下岗失业的工人、衣食难保的农民、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民工、失学的儿童、被强迫堕胎、结扎和拐卖的妇女以及每日像潮水一样涌往京城上访喊冤的老百姓才真正值得“胡温”的特别眷顾。

焦国标是一只蝴蝶,让他自在地飞舞,可以证明中国大地似乎还有一丝春意。这丝春意会继续吸引巨大的外资,这只蝴蝶也能稍稍点缀满目仓夷、畸形变态的中国社会。摧残了蝴蝶将要引起国际的公愤,而且这只蝴蝶是“带菌者”,他所散布的花粉,已经孕育了更多的生机。

《观察》11/26/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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