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几块糖果,冰糖、奶糖、水果糖。”一位女教师指着黑板读道,接着一阵稚嫩可爱的童腔回荡于众山之间——“这是几块糖果。”

朝霞,绚丽而不躁,缓缓照亮松潘草野,照亮草野西南部的众山,照亮某个半山腰的一所山村小学的茅屋,照亮黑板上端庄秀丽的粉笔字,照亮女教师温柔和善的圆胖脸,照亮十几个衣衫不整的男童女童。

女教师十八九岁的样子,手执一根木棒,再次领读:“这是一块糖果。”朝光透越门户,来欣赏她饱满乌亮的双辫。

娃们神情专注,拖起稚嫩可爱之童腔,读道:“这是一块糖果。”山间之秋气略微寒,一阵阵扑进屋里,有几个娃娃一边跟读,一边搓微红的小手。

女教师望着南边一排孩子说:“亲爱的孩子们,如果卓玛有两块糖,桑直有一块,那么,他们两总共有多少糖果呢?请举手回答。”女教师说。

坐在南边一排孩子中,有几个举起小手,女教师说:“卓玛回答吧。”一个穿藏袍的女童站了起来,乌亮的小眼睛眨了眨,说:“一共三块。”女教师边说:“卓玛对了。”边示意卓玛坐睛。又说:“二年级的孩子们请注意,假定卓玛分到9块糖,但是被巴桑拿走四块,还剩多少块?”坐在教室中间一排孩子有的举手,有的扳手指算数,有的低着头,似是生怕老师发现。女教师笑着对一个男童说:“杰朗,你看9减去4还剩几呢?”一个黑乎乎的男童怯生生地站了起来,说:“还有5块。”女教师开心一笑,说:“杰朗算得对。你坐下,下面请三年级的孩子们注意——假定卓玛、巴桑、杰朗每人都分到5块糖果,那么三个人一共分到多少块糖果呢?请用乘法。”坐在教室后边的几个孩子中只有一个人举手,然后在女教师示意之下,站起说:“三五一十五,共十五块。”女教师很高兴,走到教室后面,带后面几个孩子将乘法口决念了一遍。接着女教师到一个十四五岁男孩子的面前,说:“木错,现在有十五块糖果,要是让卓玛、巴桑、杰朗、你四人平分,每人最多能分几块呢?余下多少呢?余下的怎么办呢?”那个叫木错的男童件旧藏袍,袖子上黑乎乎的,很温顺地站起,望着天花板,慢慢吞吞地说:“最多每人能分三块,余下二块,余下的二块给谁呢?”思索片刻后,说:“余下的两块应该给岁数最小的卓玛。”女教师问:“为什么要将多余的糖果给岁数最小的儿童呢?”木错说:“岁数大的人要爱护岁数最小的人,这是老师常给我们说的呀。”

女教师:“亲爱的孩子们,大孩子应该爱护小弟弟、小妹妹,你们懂不懂?”孩子们立刻齐声答到:“懂——”屋外一只牧羊犬,站在树下,向室内投过好奇的目光,不远处山坡的牛羊悠闲自在,或低头吃草,或昂首观天,女教师打开讲台上的绿帆布书包,掏出一个纸包,说:“亲爱的孩子们,下面我给你们发糖果,好不好?”室内的女童男童,顿时活跃兴奋起来,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唧唧喳喳,一片嫩声嫩气的,犹如燕语莺声,有的说:“糖果是什么样子?”有的说:“真的很甜很甜么?”有的说:“什么叫冰糖、水果糖?”

女教师向孩子们摆摆手,说:“你们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别动,我给你们发糖。”

孩子们顿时安静了些,个个脸上充满喜悦与期待的神情。女教师自南边那排一年级的孩子们发起,每人两颗糖果,一块奶糖一块水果糖。发到四年级的木错时,只剩一块水果糖了。女教师:“木错,下次老师要给你补上。”木错:“不要补,老师,我岁数大,应该少吃一块.”女教师温和地抚了抚木错的头,说:“真是个仁义的孩子。”此时其他的孩子都在吃糖,有的嘴里嚼得咯扎、咯扎响,有的啧着嘴,美滋滋地享受甜味。有几个孩子将糖拿在手里玩。卓玛是一年级女童,将一颗糖装进书包,然后打开另一颗水果糖,用舌头轻轻舔了数次,又将揭开的糖纸盖到原处,小心翼翼地揣到藏袍贴身的口袋里。女教师想继续讲课,看到小卓玛的举动,便心疼地问:“小卓玛,怎么不吃糖呢?”卓玛边上的女童说:“老师,她一块都没吃,那块叫奶…奶糖的,放在书包里哩。”女教师:“为什么两块都留着呢?也是留慢慢吃的么?”卓玛:“不,老师,奶糖给我弟,等会放学带回去。”老师:“小卓玛,你吃掉吧,老师下个月回城再给你们带。”卓玛:“不,老师,我不吃,我要留给弟弟,我弟弟可好玩了。”

女教师走近卓玛,轻抚着她的发辫,说:“你弟弟几岁?多可爱的孩子。”“四岁”小卓玛歪头一笑,一口小米牙雪白雪白的。

女教师回到讲台上,说:“亲爱的孩子们,很多植物、庄稼、瓜果里都含有甜味,南方的甘庶是甜的,苹果、橘子、犁、枣子、山楂、甜瓜、西瓜统统是甜的。”孩子们出神地听讲.

女教师继续说:“这些带甜味的东西几千几万年就有了,但是将甜东西造糖,在中国从唐朝才开始。”

有个孩子问:“唐朝?”

女教师:“唐朝在一千二、三年百年前,那时印度人将制糖的办法传过来了,从此中国人就有糖吃了。”接着女教师在黑板上写下:“唐朝时,印度人将炼糖的办法传到了中国。”然后带着孩子反复读诵。门外秋山娴静,长空一碧,牛羊依旧盘桓于坡草之间,树下的牧羊犬大概是站累了,坐到了地上,依然好奇地望着教室。

放学时,卓玛悄悄地拉住女教师的衣襟,问:“老师,冰糖是什么样子?”女教师:“冰糖呀,就象砸成小碎块的冰一样。”“甜么?”“当然甜喽,不甜怎么能称为糖哩。”此时树下的牧羊犬迈着小碎步,跑到卓玛的身边,围着卓玛打转,尾巴直摇,嘴里哼哼唧唧,卓玛蹲下来,掏出藏在贴身的水果糖,用牙齿将糖果咬成两截,一截捏在手里,送到牧羊犬的嘴前,那犬伸出舌头,不住地舔糖果,稍后显得急于吞食,便更猛烈地摇头摆尾,极尽撒娇之态,小卓玛摸了摸犬耳朵,随手将半截糖果丢进犬嘴。女教师:“这犬真像你的亲兄弟。”卓玛说:“我阿爸阿妈也这么说。”说完又神秘地对女教师说:“老师,你下次要是带冰糖来,多给我一块带给弟弟,好么?”女教师温和一笑,说:小卓玛,下次我一定给你们多带一点。好了,快回家吃中饭吧,你阿爸阿妈阿弟在等你哩。

离家不远,小卓玛望见了阿妈与阿弟在毡包前,便一溜烟跑向毡包,同时掏出书包里的那块奶糖,喊道:“阿妈,阿弟,奶糖,奶糖。”牧羊犬或前或后,跟着她蹦蹦跳跳。卓玛跑到她弟弟的身边,蹲下来,将奶糖纸剥开,放进弟弟嘴里说:“弟弟,吃糖,吃糖。”她阿妈问:“哪来的奶糖?”卓玛:“我们老师从城里带来的,除了木错只有一块,其它一人两块。”阿妈:“阿琴老师好,十八九岁的城里人,放着福不享,偏到我们这山村教你们读书识字,真是菩萨投的胎。”卓玛:“阿琴老师还说下次回家给我们带冰糖哩,她说冰糖就象砸碎的冰块一样,亮晶晶的,透明透明的。”阿妈:“她总共每月只有二、三十元工资,这样买糖,不要买光了么?”卓玛说:“将来我们送只羊给老师行么?”阿妈:“还应加条哈达哩。”卓玛放下书包,帮助阿妈抱草料喂栏里临产的母马,忙了一阵,忽似想起什么,自贴身处掏出那块半截糖果,小心地揭开糖纸,举到阿妈的嘴边:“阿妈,你尝一尝,看甜不甜。”阿妈笑笑说:“阿妈不尝,是糖就甜,就好象是佛就救人,是狼就吃人一样。”小卓玛只得缩回手,用舌头舔了好几下,然后又按原样包好,放到贴身的口袋里。

日复一日,卓玛上学放学,有时在路上悄悄地掏出那半块水果糖,轻轻用舌头舔舔,有时在学校无人的地方,悄悄掏出来,美滋滋地轻舔几下,有时在家掏出来与弟弟舔几下,然后收起来,那牧羊犬时常在边上静坐神情专注,两大黑的眼睛盯着卓玛的手,一动不动,每逢此时,卓玛总是不忍心牧羊犬被冷落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点碎的熟羊肉给它。

三个多月过去了,大草原与小山村同蒙上一层厚厚的白雪,除了碧碧的长空偶尔有几群回雁南行外,山村小学好象完全与世隔绝,女教师偶尔带孩子到屋外晒太阳时,半山腰才显出点生气,此时卓玛的牧羊犬总是在卓玛边转来转去,而且对女教师也越来越友善了,时常跑至其脚边,撒娇地亲脚面、蹭裤管。一天近午时分,女教师发现卓玛站在一堆牧草前,便上前说:小卓玛,真对不起,老师说给你们带冰糖来,几个月了,也没买到,哎我们那巴掌大的鬼县城不是缺这货就是缺那货。卓玛咧嘴一笑,说:“老师,我们还有糖。”说着便掏拿半截水果糖放鼻尖闻,然后轻轻舔了几下。牧羊犬在一边,听女教师说话,它就转头望着女教师;卓玛说话,它就转头望着卓玛。

放学了,卓玛家是单住在一方,卓玛与一些小同学同一段路程后,便单独带着牧羊犬行路了。开始起风了,那风始而呜呜,继而夹带排山倒海之势,将一股巨大的寒气铺展到大草原与众山之上。小卓玛打了个寒颤,袖起手,缩了缩脖子,望着前边那块避风崖跑去,那牧羊犬大概一听到风声,开始略显犹豫,后见小主人,朝前小跑,便贴到小主人面,跟小卓玛一道跑到避风崖前。

那避风崖有数十米长,高高耸立,崖之南脚便是那卓玛走过无数次的羊肠小道,小山道的外边,也就是小山道的南边是数十米深的峡谷,若是春夏,那峡谷树草丰茂,杂花丛生;若是秋日,那峡谷则清溪潺潺,好鸟嘤嘤;而今是严冬,则一派冷寂,幸有阳光照射,曜眼之洁白,才起而与萧杀之气抗衡,使得冷寂尚未发展到死寂的程度。那陡峭的程度使得牧羊犬也不愿靠近,尽量将身子缩向避风崖的一边。

小卓玛在一块巨石边坐了下来,将牧羊犬搂在怀里,掏出点碎羊肉,塞到犬的嘴里,抱着犬头亲了亲,那犬抬起一双明亮的温柔的眼睛,望着卓玛,嗯了数声,然后挣脱卓玛,紧贴到卓玛的西边,卓玛顿时感到温和了些,她想待风小了些再走,于是掏出课本,大声朗读起来——“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见此山中,云深不知处。”读了几遍,卓玛便掏出那半块水果糖,揭开糖纸,用舌头舔了几下。

突然远处深山中传来了一阵虎豹的嚎叫,牧羊犬便猛地叫了几声,由于叫得非常突然,小卓玛吃了一惊,手中的半截水果糖掉到了地上,滚了几尺地,落到了峡谷的坡上,离坡沿只有几尺远。

小卓玛的目光四处搜索,终于看到了那半截水果糖,在坡的一个小石窝里躺着,高阳下,那原来暗红的糖纸变得醒目。小卓玛慢慢挪动脚步,到峡谷坡口处蹲下,她动一步,那牧羊犬便也动一步,真正的寸步不离,她半跪下伸手想取回糖果,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那牧羊犬缩着身子,趴在峡谷的玻沿口,一脸焦急不安的样子。

不一会,卓玛的头上渗出汗珠,大概是第二次左右,卓玛终于将那半截水果糖抓到了手心,刚才绷得紧紧的,涨得通红的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笑容,她急忙直起腰,刚抬脚想走向避风崖的一面,大概是有条腿蹲麻了,身子一晃,整个人跌到了峡谷里。那牧羊犬顿时六神无主,想下到峡谷底,又恐惧不前,急得两个前爪乱刨地面,几次窜身想冲下峡谷,都又缩着身子退回到了坡沿。那犬又在羊肠山道焦急地徘徊了一阵,接着向西东两个方向各跑出数十米,在一个地方见到有个缓坡,便顺着缓坡跑下峡谷,四只蹄子踩得积冰嚓嚓作响,那犬东嗅西嗅,确定了方向后,便很快跑到了小卓玛身边。

小卓玛躺在一堆乱石之上,那犬急忙用嘴拱她手,拱她脸,尾巴摇得不息嘴里发出亲热的低叫。好久,那犬见小卓玛没有理它,便沿原路到峡谷边沿的羊肠小道上,拼命地跑回山村小学。

小学边的伙房里,女教师刚吃完中饭,正将剩下的面条与咸菜放到一个满面灰黑的旧碗厨里,那犬跑过来,亲吻她的脚面、裤管,并将头贴进她的双膝,然后抬起有所企求的眼睛,嗯嗯唧唧,望着女教师,女教师笑了,说:“小卓玛上学这么早么?怎么今天回家没有吃饭么?来,我这儿还剩下点煮面条,归你了。”说罢,将面条自碗厨中端出,倒进墙边的一只陶盆里,那犬对饭盆没有丝毫的兴趣,反而低声叫唤不停,一脸焦急不安的神情,同时咬住女教师的裤管往外面走,女教师向门外喊道:“小卓玛,小卓玛,你的牧羊犬难道要我教它识字么?”此时有个学生进来说:“老师,小卓玛没有来,她的犬是自己跑来的。”女教师似乎想到是否有什么不测,便随着牧羊犬走出门口,此时牧羊犬跑到了女教师的前面,不时地回过头,发现女教师跑了过来,便急匆匆地小跑,女教师也只得跟着小跑,一道至避风崖处。牧羊犬又回头望了望女教师,然后一步一回头,顺着那个峡谷缓坡,将女教师带至谷底,女教师望见了躺在乱石堆上的小卓玛,喊着“小卓玛”的名字奔了过去,牧羊犬已先到了一步,用嘴拱拱小卓玛,然后就抬头望望女教师。女教师急忙蹲下,发现小卓玛鼻孔流出的殷殷血液,已结成血冰,小脸蛋被冻得紫红紫红,双目紧闭,左手心抓着半截水果糖。(完)

《杨天水文集》《农家子女集》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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