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庙短篇小说(15)

原创 2017-09-25 老虎庙 知无知

《盗马人之死》

拉尕大妈早晨起来就一直坐在小屋的窗前向外面张望。
窗外是绵延雪山,雪山上方此刻一片迷雾,像是一张盖子,拉尕大妈的心情就也迷惑起来……
拉尕大妈去后屋的粗缸里取出一瓢青稞麦粒儿,去到河湾子淘洗过,拣去里面的沙粒儿。拉尕大妈又走回后院。这时候她感觉眼前有一圈一圈地亮环漂浮,她在石磨盘上支撑着身子站了片刻,把青稞均匀地铺开在石磨上。然后她叫尕子牵来了大青骡子,给大青骡子套上了笼头,又给磨盘上的青稞稍上些清水。尕子是大妈的小孙子。
“忒!忒……”拉尕大妈吆喝道,大青骡子就围着磨盘转起了圈子。小孙子尕子又跟了大青骡子后头,嫩声地学着奶奶的吆喝:“忒……”
大青骡子像一个老人步履蹒跚,当骡子拉着石碌碌碾过第一圈的时候,磨盘上的青稞就纷纷裂开了青皮,青皮里裹着的是白色的面瓤儿,仿佛抖开的襁褓里白孩儿的身子。当大青骡子碾过第二圈的时候,青稞粒子就彻底地爆开自己的身子。大青骡子一个上午围着磨盘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圈子,磨盘上的青稞就变成了一根根棒棒一样的东西,小孙子尕子把它叫了毛毛虫。拉尕大妈把它叫作米穗儿。

拉尕大妈把大青骡子卸下了磨,叫尕子牵去了后院。然后把磨盘上的青稞扫进蒲篮。她用手指撮起一些米穗儿,放进嘴里咀嚼起来。她回到屋里,把粗缸里这些最后的青稞米穗儿装回粗缸,临封缸时,她给缸里的撒了些盐,那缸里的青稞米穗儿就喷薄而出一股子挟着春天气息的草香……
拉尕大妈又坐回到窗前,她发现那窗前雪山的顶部已经散尽了迷雾,这可是她几天来第一天所见!他就大声地唤回后院里的尕子说:“爸爸要回来啦!”
尕子一直不知道爸爸是去了哪里,他的小脑袋里对于爸爸的思念也只是爸爸兜里的那些个咸咸的蚕豆子 。尕子就高兴地扑到奶奶怀里,“再不会走了吧,他们?”
拉尕大妈就精心地制作她的喷上青稞酒的米穗儿,待儿子回来,让他饱饱地吃这个。

是十天前,村里的男人出发了。
领头的是尕子的爸爸,说是五天回返,至多六七天,可现如今已经过去了十天……村里的老妇少妇小女孩儿们这些天就频繁地来拉尕大妈家里。其实她们也知道问不出什么来,拉尕大妈和她们自己一样,是在后方等待啄食的弱小。但是拉尕大妈会占卜,总会说出一些让她们感到新鲜的说法——是遇了大雪吧,正在一个山凹凹里躲避凶猛的天象……是遇了藏区政府的干涉,他们正在交涉……拉尕大妈的脸部肌肉有一次突然颤抖起来,她就说怕是不祥恶兆……但更多的时候,拉尕大妈说出来的都是吉祥,后来就由小孙子尕子代言了,凡来上门的,尕子就一律对她们说:“放心吧,他们即将回来,带回来牛马成群……是的,这是奶奶说的。”人们就宁肯相信地走了。
全村的人都在等待,他们等待的是集体的盗马人——他们的亲人。

这里是汉人居住的地方,西去二十余里,翻过两个山梁便是藏区,藏民彪悍却群龙无首,居住分散。各自为阵,却带着大批的牛羊在草原放牧。发起盗马的是尕子他爸,并不是每一个人都同意他的建议。尕子爸爸一律定他们是胆小。他在村里整整招募了三天,最终聚集起八个壮士,他们略加收拾,带足了干粮——小袋儿的炒青稞粒儿和用青稞酒调配的米穗儿。他们出发了,他们要去为村上的老少爷们找口粮吃,找可以让他们聊以渡荒的马肉、羊肉、牛肉……而这些个肉们现在还只是他们口角的谗涎。
那年天象不很好,村上最老的老人说:生人一辈子也不曾见过这样。青稞的收成欠往年六成儿,历年来这里产药不产粮,满山的当归卖不出去,而再早当归是要卖到苏联的北部,换来国家的粮食补助。现在当归青稞两项都给天象误了。家家揭不开了锅……
想起去偷藏人的牲口是在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是在村里有了饿死的老人的时候。政府觉察了苗头,派来了工作组,住在村里做工作,实际上就是监督。壮士们出发那天就是后半夜里起得程。前夜里全村的洮狗都被戴上了嘴笼,以防声唤引来工作组注意。尽管有不同意盗马的但都在那一夜里按照了约定去做。
尕子他爸就走了,八个人。

藏人的日子也不好过,但至少有民族政策在最困难的时候保护着他们。汉民则不然,没有什么政策是倾斜于他们。公家人天天来村里做报告,劝告大家要勒紧裤带渡难关,胜利终在前头……直到工作组的人离开。1960年八月间,村里的姑娘嫁到外面去的多到流水一样汹涌澎湃。到冬天,消失了十年的刻着袁世凯大头像的银圆忽然开始出现在街上。进公家商店用人民币,进私家的理发馆、小吃点、或者街头卖水果、卖蔬菜的却变得都只认“袁大头”了。
二郎山上每年一次的花儿会那年也第一次变了冷清。唱花儿的都去了哪儿呢……
那夜,拉尕大妈早早熄了油灯,她坐在暗地里,借着窗外泄入的月色银光,低声地吟唱——东山的日头背西山,三伏天,脊背上晒下的肉卷;一年里三百六十天,实可怜,肚子里没饱过一天……讨饭要馍上口外,口外比口里更坏;到外头没个好穿戴,在家里揭不开锅盖……
小孙子尕子倚着奶奶的腿早已鼾睡……
到下夜,村东头的洮狗受了什么惊吓,忽然地大吼起来,接着就有全村的洮狗都在喉叫。接下去就听到了人声,是焦急的询问,有惊喜的哭泣,也有莫名的唧唧喳喳声,那大声从东头像一股子河水,流着淌着,经过许多的人家的门口,朝向着拉尕大妈的屋前走来。声音就更大了。拉尕大妈立刻起身,下床,“该不是他爸爸回来了?”她便跌撞着朝门外走去。

这一次,唯一没有回来的就是尕子他爸。可他又的确是回来了的,只不同的是他躺在马背上,是被人驮了回来。
壮士们说塬上下了大雪,壮士们说此行收获马八匹,羊都在路上杀了,二十来只,用牛毛绳子捆在了马背上。
三天后,全村上凡支持或者不支持此行盗马的都分到了五斤马肉。拉尕大妈也分得了自己应该得的。
拉尕大妈却不吃不喝,也不去领肉。她一人坐在床上,感受着失去儿子的悲哀。她没有那么大的悲痛样子,好象是说我这一辈子已经哭够,哭已不必。
拉尕大妈的儿子,尕子的爸爸是在被追而逃时,腿上遭到了藏民的毛瑟枪弹伤,失血实在太多,连续几天的偷越边区,加上又饥又渴,就没有等到回来的这天。
直到今天,拉尕大妈说起他那唯一的儿子,还是喃喃着说:“我什么都掐算到了,我怎么就没有掐算到他的这个结果呢?”
拉尕大妈就去了磨房,她要开始做米穗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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