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虎庙短篇小说(23)

原创 2017-10-13 老虎庙 知无知

《建国哥哥比我大》

1
First
建国比我大两岁,我十五岁,我就觉得想赶上他的念头此生算是无望了。
建国懂的多,那不是一般的多,他读了许多野书——因为焚书,天下无书。我们把家里柴禾堆里,墙角旮旯里残余的字纸们都当了野书。建国就是读那些读得比我们多而多了些知识。建国拿手的是讲希特勒的故事,我们见面就都右臂前伸,高喊:“Hi,希特勒!”作为了孩子们的礼节。我有一双翻毛大头皮鞋,是铁人王进喜穿的那种,建国则有一双拣来他爸爸的军式马靴,左右外侧饰有闪光的铜扣儿,说是日本人的,是老爸打日本所获战利品。我还有一块瑞士手表,是偷爸爸的宝贝。是1951年干部实行供给制时爸爸用一架军用望远镜换得的缝纫机、暖水瓶、瑞士手表三大件其中之一。这样看起来我就比建国稍稍富裕一些。但那些东西在有时候看来并不像是我的东西,建国可以随时调用。
“弟弟,拿手表来。”
“弟弟,鞋脱给我,我那靴子洗了……”
我的东西就被哥哥的军需所征用,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我对此并没有遗憾,倒是有了许多的荣幸感。因为建国比我知道的多得多了。我需要时刻跟随了他,仿佛就有了主心骨,因此就深感培根所说“知识就是力量”的伟大力量,他是知识的化身。
我和建国像是小大人一样,在机关大院里,我们在自己的心中天地里就是最不可抗拒的军队。那颇有些目中无人的意思,尽管大人们在武斗,尽管大人们为了批判一个人而激动得面红耳赤,我们却并不感觉到我们的世界缺乏些阳光,在我们的眼底,大人的世界,那就仿佛是一只即将打开的魔盒,半开半掩时,一切的精彩那在我们也只是听其声,尚嫌遥远……
我就只有一个念头,我什么时候会变得像建国哥哥一样博学。

2
Second
无疑我和建国哥哥是平行地长大着的,一切违背自然力而试图超越哥哥的愿望怕只能是我心中永远的梦幻。不幸的是建国会有一天忽然离我而去,我就仿佛是缺了翅膀的天使,那是令我万万没有料到的……
建国回来的时候已是一年以后,他站在我的面前,我忽然感觉他与我的距离似乎有了更远。比过去不同的是,建国的屁股上颠儿颠儿地多了一个上面印着“红军不怕远征难”红字的绿色书包。书包里装着的是一把用自行车闸管自制的木把儿火枪;一杆使五号电池,却永远没有电池的的笔形电筒,因为国家物资贫乏,街上没有电池卖;除此之外还有一本艾思奇写的《历史唯物主义与辩证唯物主义》。这就是建国的三件宝,这三件宝跟了他去下乡,直到有一天……
我问建国这一年去了哪里,建国说是出了国,去了越南。

建国的确是去了越南,但他已经不屑于给我讲那些个境外经历。这个其实不用他提醒,我都会感觉我与他的距离已经很远。相比,我所懂的东西也似乎在压缩,越来越少。哥哥呢,则似乎在膨胀,上天入地无所不知。这让我绝望了好些日子。
我依旧愿意跟了建国在大院里走前走后,这样我就多少知道了建国的去越南是非法出的境。
建国在中学里成立了红卫兵组织——共产主义国际红卫兵。建国的组织起点就高,他不屑于国内的红卫兵你争我斗,他的心中自有全人类,他的组织宣言里开首就是一句——我们的目标是解放全人类,为了三分之二还在水深火热中遭受煎熬的劳苦大众的翻身得解放。建国哥哥的战术就是抛舍私念,献身越南人民抗击美帝国主义侵略的正义斗争……建国和同去越南的两个同学发誓把世界上最最攻无不克的思想利器“伟大的毛泽东思想”以自己的努力输送到越南人民手中……
建国是躲在运送中国援助越南火炮的平板列车上的雨篷下出的南部国境。
建国是怎么回来的,他们的目的达到没有,这个我不知道,他也从不给我说起。那就好象是军事机密一样,我也觉得真是不好问起。直到见了与他同去越南的那两个同学,我才知道他们是被解放军的大棒子和军犬从炮车篷布下撵了出来,那时他们已经深入越南腹地六十多里……
建国依然是我心目中的英雄,因为他做了,虽然没能成功。

3
Third
1968年,建国哥哥下乡走了。
是我送他去的乡下。我知道这也许是我的一次演习,不出两年我也得去。
从此我一人在机关大院里浪荡,成了无人关注的小野孩儿。我十分怀恋我和建国哥哥在一起的岁月,但我知道他也许永远离我而去。
建国偶尔也有回城,一年里有那么两次三次,每一次回来,我就见他变了许多,开始是脸黑了些,后来是手粗了些,再后来回城往人前一站,扑鼻而来的是他身上的一股子烟火气儿。有一次我甚至发现他躲在屋里捉身上的虱子。再后来每次回家就先脱个精光,把衣服一股脑地投到开水锅里——煮虱子。
最残酷的是我发现了他的这些个事情。
“弟弟,你说这虱子算是什么动物呢?”
我面露茫然,摇头,心里很是别扭,流露着同情……
“我研究过,它们是专门寄生在哺乳动物体外的一种寄生虫。”
我说这个大概我是知道一点的,我去老家也染上过。每回回城妈妈就把我的衣服全烧掉。
“……它是浅黄色或灰黑色,长着短毛,头很小,没有翅膀,腹大,刺吸式口器。常常寄生在人畜身体上,吸食血液。”建国似乎很是专业,却听得我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它寄生在人体上,名字有‘有头虱’、‘体虱’、‘阴虱’等等……它能够传染斑疹伤寒和回归热等箾病……”
“哥,你就别说了,我反正也得不着……”话一出口我就知道是说秃噜了嘴,我便有些心神不安。
“没有关系,你迟早会得的,难道你不下乡,难道你不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我说我下我下,一定下。
“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妈妈把你的衣服烧掉了?”我听得越发纳闷儿,建国却越说得热闹,“你知道物质不灭之定律吗?烧啊烧啊,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就是辨证唯物主义者的金科玉律,谁也不得推翻,包括小小的虱子,烧掉变灰,灰留分子,分子转换,然后……”
“然后呢?”我忽然有了兴趣,这也一直是我崇拜建国的地方。
“……不知道了……”
建国再也没有答得出来。

4
Forth
建国后来是死在了乡下,没能返城。
关于他的死在城里传说很多,我本不想说出这些,因为事已过去多年,若是再提,那于死者,与活者都是一种折磨。但我现已成年,近些年关于中国的青少年性教育话题渐成热门,我虽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说起那事情,也许是对后人的一个惊醒……
建国下乡大约两年后的一天,他回了一次城里。照例我去了建国哥哥家听他讲乡下的事情。但那次不同的是他给我讲了对我此生有着巨大影响的事情,那好象是给我的封闭的心灵磕开了一扇小窗儿,虽然那在现在看起来有些古怪,有些暧昧,但也的确是让我认识到我该知道更多的事情,因为没人对我讲起……
“你知道隔壁大院的张小妹吗?”
我知道那是和哥哥同班的女同学,是和哥哥下到一个队上的。“嗯,知道。”
“我把他干了。”建国的眼里那时流露出的是一种满足和幸福的光影。不是我这里用词出了什么问题,在您看来把“干”字若与幸福相关联,那便不是哥哥出了毛病就一定是我用词欠妥。我听得懵懂……
“你是知道的,我们俩好,她的爸妈也喜欢我,我们俩将来肯定是一家了,这个谁也否定不了。”
我当然不否定,哥哥的一切都是我的启蒙,我为他们的相好而感动。可是为了什么他要如此激动地重提老话呢?
“你知道女人是怎么回事情吧,我现在真的是知道了……这好些年我们却谁也没敢动谁动得过分……可是那天在山里砍柴,我真的是忍受不了了……”建国的眼底流露出炯炯神光,呼吸在喘,好象面前并没有我这个弟弟在听,他只是对着上苍在说,像是诗人,有些抒情……
“……到那时候我才知道,她们那下面并不是和我们男孩儿一样两个眼儿,三个!是三个……”哥哥所说在我,在我们男孩儿里还真的大多是那么以为——以男之体度女之身。
“所以我不能从她的前边去干,还得从底下,底下……说了你也不明白啊。”哥哥面对我的迷惘似乎很是遗憾,半晌,他才又补上了一句:“那还是她教得我。”
那年我刚十五岁,听建国哥哥讲得神秘,我的心里却是发生着惊心动魄。从我们男生11岁开始你一次他一次的发现遗精,到从同班女生的体格检查表上偷看到有几个写着的“来潮”,男生女生间似乎朦朦胧胧地被扯上了一张薄膜,六年来同校同宿而两小无猜的友谊也开始有了那么一点疏远和猜疑,私下里男生也多了许多对女生的议论,一切都似乎在暗示着男人女人的不同,他们之间也将要发生些什么……

5
Five
建国的死使建国的故事有了个结束,因为那样的死对他来说,就像是一个痛快的终结,它预示着我再也没有一个以男人作为朋友去推心置腹的机会……
建国哥哥和张小妹成了乡里百十里地闻名的人物,一个叫流氓,一个叫野鸡。那是写在他们胸前木牌子上的大字。大字上又潦草地划上大大的叉子。他们从镇子上走过,前边有村里的小伙子鸣锣开道,后边有村支书举着纸喇叭筒朝天喊叫——
“打倒资产阶级流氓!”
“谁耍流氓就叫谁彻底灭亡!”
人群里就有小孩子时不时抛来土坷拉,土坷拉打在木牌上迸成粉末,土坷拉打在哥哥和张小妹的身上,他们就疼痛地哆嗦。
和哥哥一个村上的同学后来说过,那时候建国就只有微弱的声音在说:“我们俩是一家人,是一家人……”可是没人能听见。
当晚,哥哥和张小妹双双是从村后头山上的大枣树下飞身一跃,落入崖底的。那崖也叫“舍身崖”,据说有很多的人从那里跳下去过,因为那崖天生是凸出在外,就好象跳水台一样伸延出去,很便于跳下。
现在,我的箱底还保存着建国哥哥唯一的遗物,是那三件宝其中之一,那本艾思奇写的《历史唯物主义与辩证唯物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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