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冬。这一年的冬天异常,有些暖和,有些寒瑟,有些平静,有些诡谲。没有人知道明天的命运被什么书写,也没有谁知道明天的生存被什么定义。所有人都有一个共识,死不是最好的归宿,却是唯一体面的归宿。
有些人做梦都想死,死了,一了百了。没有硝烟,没有逃避,没有屈辱。有的人没有这么天真,他知道,未来的事物都是好的,好的事物都是值得期待的。母亲说过,你看田野的野草,都有等待被欣赏的梦,人啊,不能这么简单就去了,多可惜,要怀着梦去战斗,去等待。战斗与等待于他是矛盾的,一旦进入行伍,他选择战斗,抛弃等待。等待,属于他的母亲和心爱的妻子。
他第一次来到大城市上海。没有城市的繁华,充斥空间的是横空出世的轰炸机和无坚不摧的坦克车,还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炮弹和如洒黄豆一般的子弹。
表哥之成跟他说,知宥啊,小日本从我们祖国的东北打过来了,作为中华儿女,我们不能不上战场报国杀敌啊。我们的国父中山先生为国家的民主共和奔走一生,如今好不容易建国,可不能让小日本给毁了。
中山先生为了民主共和奔走一生?民主是什么?共和又是什么?小日本抢他们干什么?知宥不清楚。他问之成,之成也没有告诉他什么,只是说,那是革命烈士和爱过战士一生的梦。
原来这叫做梦。不知其形,不闻其声,却以生命为赌注,期盼用鲜血使其现身。虚幻的故事很多,痴人也说了不少梦话,谁知道故事的真实,梦话的真假。梦,从来都没有轮到一个早出晚归,循规蹈矩的农人操心,他没有资本去做梦,唯一做过的梦,是春梦。一夜春宵,黄粱美梦。
之成是个书生,在省城读书,由于战争的爆发,凭着一股热血胸腔,回到家乡叫上兄弟朋友放下农活,一起奔赴战场,为巩固国家的民主共和江山,与倭寇一决死战。他游走于乡间,说着没有人知道的故事,没有人听懂的名词。唯一让民众知道的就是小日本要吃了中国,从此他们便是亡国奴。
亡国奴又怎样?自己的祖祖辈辈都不知道做了多少次亡国奴。当年清兵入关的时候就有人说亡国奴,还不是活得好好的?自己干嘛为了什么虚无缥缈的民主共和的梦去挑起枪杆子和战无不胜的小日本拼了呢?之成第一次感受到孤独,想起他身边的朋友,一个个满腔热血,为了抗战奔走四方,或上街游行,或四处宣传,或自动请缨。可是,到了自己的家乡,发现每一个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他们的双眼没有国家,民族,没有梦!
不,他们有梦。他们的梦如此的简单,一方天地,半亩方塘,儿孙绕膝,其乐融融。何必想太多民主共和?十几年前,军队都这里征兵扰民,最后带去的壮年都死在了不知道与那个军阀的混战战役中,连抚恤金都没有到达失去孩子的可怜的老人的手中。他们自从孩子扛枪走后,便没有露过笑容,每天都是紧张的揣着香奔走于各个庙宇,祈求平安。得知孩子战死沙场,更是噩梦连连,不得一宿好睡,他们恐惧梦,他们不想听到美梦,他们余生相伴的只有噩梦,谁可以帮他们梦回自己的孩子?他们梦到的只有尸横遍野的战场,重重叠叠的尸体看不到死去的人的脸庞,血肉模糊之间,谁知道踩踏的是谁的思念,谁的牵挂?国家的梦再伟大,又可以还给一个母亲一份简单的思念么?
不能!之成知道。可是总该有人在前线,有人会牺牲。蒋委员长都已作出宣誓,我等国民岂能猥琐惧怕?无国何处为家?青年活着不是为了自己的一天三餐,而是要肩负起国家兴亡的重则。学校的老师告诉他们:国家有难,匹夫有责。国难当头,又岂能在乎一人的生命轻重?为实现国家的民主共和,多少先烈抛头颅洒热血?我们难道只知道坐享其成?悲呼哉,怪不得东亚小小岛国敢如此肆无忌惮地陈兵我大中华,夺我领土,抢我资源,杀我人民!皆为有一群没有国家梦,民族梦的国民,一群没有觉醒的国民!他们整天想到的只有自己的生死,他们整天念叨的只有柴米油盐酱醋茶,他们整天担忧的只是肚皮老婆孩子。他们没有梦,不,他们有梦,当每天抱着自己心爱的人或者不知名的人的时候,整夜都有春梦绕绕,醉生梦死。一群等死的人。
之成回来家乡已经一个月了,可是没有人决意跟他走。他想早点赶回学校与同学汇合好早去前线支援战事。可是碍于面子,他决定再待一段时间,他自始至终相信,有人知道民主共和的重要,有人始终都知道这一次的亡国不再是清朝灭掉明朝那么简单。他更加大胆地设想自己要为这些无知且物质的国民创造一个时代赋予他们的梦。
他依旧从村头游说到村尾,一次次的演讲慷慨激昂,赢得乡亲们的掌声。很多人都羡慕他们家出了一个秀才,只是这个秀才整天就知道说那些他们不懂的词语,但还是羡慕。总会有人带着小孩子去看他的讲演,然后大人会低头对小孩子说,你看,这就是有本事的秀才,他读书可厉害了,你以后要向他学习,努力读书,也考上秀才,说不准以后还可以当官呢。小孩子会摸摸自己的头,仰起头来问大人,什么是秀才啊?大人会咧着笑脸,然后做一思考状,一字一字地说,就是有出息的人!
小孩子和大人都有一个简单的梦,小孩子以后要做秀才。
之成激情的讲演依旧迎来掌声,拍手党拍完手就拿着工具到田里忙活去了,要不就到集市买东西,要不就带着小孩子回去讲秀才的故事。没有人留下来到他的白纸上签字跟他一块去抗日。唯一留下来的人,手里拿着一只扁担,怒气氤氲,大步流星地走到他的前面,不二话便是一扁担伺候。之成来不及躲闪,便是疼得一跳,还没问为什么,便又是一扁担打到右小腿上,疼得他急跳,便是跃下演讲台,与持扁担者对视。这个人是他的母亲,那年已经四十多岁将近五十岁,年过半百的她不懂孩子的想法,觉得他应该跟大哥一样去经商,或者跟二哥一样在警察局混个单位,怎么就这么不懂事,整天瞎嚷嚷地去抗日?
之成没有还击,也没有说什么,看了老太太一眼便是撒腿就跑。回到家后,紧锁房间,没有任何的希望,也看不到绝望。蒋委员长说过,和平未到根本绝望时期,绝不放弃和平;牺牲未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牺牲。是啊,这还没有抵达绝望的时候,怎能就放弃?母亲的苦楚他不是不知道,和很多的母亲一般,她怎么舍得自己的孩子去冒这样的大的风险。荣耀虽好,却永远抵不上即便卑微的生命;名气再大的烈士,都比不上自己愚蠢的孩子。面对家国天下,母爱,单纯地如珠江汤汤流水,希望自己的孩子可以在动荡的世界安生立命,怎敢祈求扬名立万?她不是不知道国家亡国的悲惨与国难当头的困境,只是对于她而言,他的生命便是她的全部世界,他的平安健康是她唯一的梦。
老太太驻足门柱,看着渐渐西落的太阳。她不知道在蹂躏国家的军队的旗帜便是红太阳药膏旗。即便旌旗蔽日,恐怕她所能想到的还是只有他那知道太多的小孩子。两年前,她驻足此地,伴着残阳如血,目送他远走求学,日日坐于门槛,等待他的归来。今日他归来了,她如此的高兴,以致都带上了当年结婚才带的发钗。可惜的是,小孩子还待会来了催命的思想。他如此的小,哪怕读书再多,也没有足够的能耐去抵挡青春的热血激发的冲动。想到自己无法阻止孩子走上战场,双眼不禁模糊,只能期待她死去的丈夫在天之灵可以保佑孩子的平安。
之成没有做太多的想法,他觉得,只要是人,就必须有梦。既然他们缺乏梦,他就可以为他们创造梦。他还是从村头到村尾的不断的演讲,还是说着民主共和的伟大,还是说着日本军带来的灾难。
知宥那天听了他的话,问他,日本军跑来又能怎样,那时那么多国家跑来我们都还是生活得好好的,现在就一个日本,有什么好怕的?
之成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现在啊,日本在我们国家无恶不作,如果我们在这里坐着,只能等死,如果我们奔赴前线,我们才可以阻止小日本的脚步,保护我们的家园。
知宥没有接下话,跟着怀孕的妻子离开了,他们要回去给老太太煎药。
之成跟知宥从小玩到大,后来之成到了省城去读书,知宥娶了邻村的姑娘成家立室,就分开多年。之成知道知宥是自己的支持者,也知道他会跟自己一起奔赴战场,因为他上有老下有小需要他的奔赴前线阻挡日军的到来。
之成当天晚上就跑去知宥的家,神秘地对他说,兄弟,咱们去喝酒去。说这句话的时候,还避着知宥的妻子,朱敏,和老太太。他知道,现在村里的老人都提防着他,怕他把自己的孩子忽悠到战场去。
知宥还是被忽悠了。
知宥是个老实人,没读多少书,但是知道什么叫礼义廉耻。之成也知道他的弱点,所以决定从他的兄弟开始,帮村里的人建立他们缺失的梦。
之成带知宥到河边。当晚月色昏暗,没有星星。河水平静,掉下一片落叶,轻轻躺在那里。时不时地微风起来,晃动一下,又回归宁静。他们从小就在河边一起玩耍长大,这一次,之成准备好酒,要来给他的兄弟玩一次人生的游戏。生,死,全在一念之间。
之成还是白天的调子,跟知宥说起北方的情形。国家当前已是生死存亡之际,日本军在我们的国土上肆无忌惮,蹂躏我国国民,生灵涂炭,罪行罄竹难书。知宥啊,小日本从我们祖国的东北打过来了,作为中华儿女,我们不能不上战场报国杀敌啊。我们的国父中山先生为国家的民主共和奔走一生,如今好不容易建国,可不能让小日本给毁了。
知宥插了一句,中山先生为了民主共和奔走一生?民主是什么?共和又是什么?小日本抢他们干什么?
之成没有回答,只是接着说。知宥啊,你知道我为什么在省城好好的不读书跑回这里吗?我这是为了我们乡亲们的生死啊。我们的军队一旦抵挡不住日本军的前进,他们就会杀到这里,那我们的乡亲们可就是一命呜呼的了。你想想,你的妻子朱敏,现在还怀着你的骨肉,你愿意看到你的骨肉死在日本人的刺刀下吗?你想想你的母亲,她老年得子,你的父亲已经不在了,你不去前线为他们而战,而是在这里等着陪葬,你这对得住她们吗?
之成知道知宥为人老实,最重亲情,为了自己的家人可以上刀山下火海,无所畏惧。知宥一时被之成的重重的语气压住,有些话想说出来,到了喉咙眼上又吞了回去。他说,好,我回去想想。
对着平静的河,他深深一呼吸,一口气喝了一瓶酒,扔了酒瓶不顾之成,便回去了。之成望着平静的河,内心有些不安,有些忐忑,还有些期待。这就是梦,这是他为实现祖国的抵御外侮,抵达民主共和的梦的开始。
知宥没有跟家里人说起这件事,他知道,所有的决定都是自己的决定。他对着镜子,没有说话。他在和另一个自己思想交流。去还是不去,他不知道,镜子没有告诉他。他失眠了。
第二天,之成没有放缓动员的脚步。继续从村头到村尾的演讲。只是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他需要回到省城去了。他揪住知宥不放,一直在他的耳边说着各种的事,虽然他说的自由民主他不关心。他关心的是朱敏和老太太。
终究磨不过之成。他选择跟之成去前线。他简单的告别,只有一封信留在房间,和着夜色开溜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他在信中简单的说:我不能苟且偷生,国难当头,我必须奔赴前线。我不知道之成说的民族梦国家梦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他说的民主共和是什么。我知道的是,我会战斗归来,你们是我的梦,我会一直为这个守护这个梦,不让任何人将它击碎。
朱敏双眼模糊,只是不知道该找谁插去,只能揉红了眼,靠着门柱,等到孩子的出生,丈夫的归来。婆媳相依为命,她们的梦随时都会破碎,只是破碎的时候她们都不知道,还在怀揣着。
之成和知宥加入了军队。
身着军装的之成无比的兴奋,知宥则显得有些紧张。他没有摸过枪,他没有见过跑,他不知道甚至不知道立正稍息便要奔赴战场。
淞沪会战的进行,蒋委员长调兵遣将,他们的部队从南方奔向北方,一直到了最前线。
国际大都市,上海。人间活狱。
他跟着之成,扛着枪,穿梭于枪林弹雨之间。看着身边的队友一个个倒下,看到黄色军服的敌人一个个倒下。他想要临阵脱逃。他会死在这里的,他还有母亲和妻子等待自己的回去。那些沉重的农活没有他谁会帮他的女人啊,现在怀孕的她可是连挑水都有困难啊。可是,如果如此残暴的日本人到了那里,他的女人也会死于非命,他至今怎能临阵脱逃?
之成在上战场前告诉知宥,活着的叫英雄,死的叫烈士。如今他们的事业是为民主共和而战,是伟大的,是民族的,没有谁可以推卸的责任。
他还是不懂这些名字。枪上了膛,就该杀敌。其他的,都是废话。只是,他刚举起枪,还没射出第一颗子弹就被炫舞空中的飞机投下的弹完全命中,尸首异处。
战争很是惨烈,最后的结果是三个月的抵抗,伤亡惨重的撤退。说着民主共和的之成没有随着军队撤退,而是在知宥死后便自行开小差逃回了乡下。他的梦,成了痴人口中的话。
母亲见到孩子回来,甚是高兴。还有一个母亲再也看不到自己的孩子,便是在平静的河里奔赴而去。
朱敏后来生下一子,取单字名熵,她对儿子说,孩子啊,你看田野的野草,它们默默无闻地等待,不去抗争冬天的严寒,默默地等待春风吹又生,人啊,不能活得太匆忙,要有梦,要等待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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