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11月7日

投我一票
我将力争更多、更可靠的权利回到你们自己手中

一九八0年十一月七日

我们这一代的声音被忽略得太久了、太久了。

但是,生命之轮却没有因此放慢它的转速。

机会,像初次赴约的少女,姗姗迟来。也许是为了试探我们的诚心,她有意穿上最不起眼的衣裳。我们这些饱尝了多年的希望与失望这种冷热病折磨的人竟然犹豫了,考虑着是否有必要迎上前去……

是的,一个大国,尤其是一个权力还相当集中的大国,县区级人民代表的选举也许是太无关宏旨了。不关心大事的人嫌它大,关心大事的人又嫌它小。但是应当看到的是,这毕竟是一次真正的机会。只要我们愿意,我们就能够赋予这场选举以更丰富的内容、更鲜明的色彩,以及更深远的意义。

它可以成为一次真正的民主训练,一次正式的民意考查,一座青年一代的公开论坛,一场伟大进军的光荣开端。有时巍巍大山生下的不过是小小的耗子。相反,有时一泓不大的泉水却能成为万里江河的发源。

奕棋中,谁不愿一下子就把自己的棋子布满整个棋盘?可是,我们只能一步步地走。所以问题就不在于我们要说些什么,要做些什么,而是我们先说些什么,先做些什么。

发表政纲,并不是尽情抒发自己心中“理想国”的美景;

陈述政见,也不是宣称向一切不合理的事物全面挑战。

政治是科学,它是一门关于在这个由有缺陷的人们组成的现实世界,怎样逐步改革得比过去好一些,再好一些的学问。

政治是艺术,是一门权衡可能性的艺术。

如果我们置“金边”、“银角”于不顾(因为它们看起来那么不显眼),而把大量的棋子投入到中看不中用的“草肚”中间,那么,除非那个有两千年寿命的封建专制主义的魔鬼已经彻底寿终正寝。否则,不论我们一时取得多少表面上引人注目的胜利,那么魔鬼也可凭借它回光返照的最后一次纠缠,使中国的历史再中止若干年。

历史,有如人生。其关键处,往往只有几步。

我,胡平,北京大学哲学系欧哲史专业研究生(七八级),自愿并获得所在选民小组及其他若干选民的附议,决心参加这次海淀区人民的竞选。

我很早就关心着我国这一次选举,但是,仅仅是四天之前,我才决心以自己出来而不是积极赞助他人的方式直接投入这场运动。我既不单是出于学习或锻炼的目的,也不只是为了增添几分民主空气。促使我不得不站出来的是:我有一种强烈的意识。当前这场活动有着好几种不同的具有现实可能性的前景。除非我们及时地、有力地抓住了事变中最关键的一环,否则我们就失去了一次用自己的力量推动历史前进的一次美好机会。

这关键的一环中,首先就是关于竞选这种形式本身的问题。

这次选举所以如此引人人胜,根本原因在于人们第一次采用了公开竞选这一形式。在这裹,形式胜过了内容。历史将会证明我们能不能通过这次选举,让竞选这一方式保持下来,发扬下去,是决定这场活动是否真有价值的关键之点。区代表的权限很小。任期很短,如果我们不去抓住当前的时刻努力让竞选这种形式站住脚,扎下根来并伸展开去,那么,不论我们今天能搞得多么有声有色,到头来只消一阵小小的寒风便会被全部卷走,人们将再一次品尝到幻灭的悲哀。

回顾本世纪以来中国人民争取民主的斗争历史,曾经有过多少令人热血踊跃的高峰,继之又是多少令人悲痛欲绝的低谷,有时,事变进展得似乎如此迅速。以至于人们以为已经是不可逆转;有时,他们又发现一切都还是那么艰难,甚至于曾经有过的一点东西都荡然无存。最大的悲剧总是在于:当人们忙于向上面层层加高雄伟的建筑,并为了一些具体的设计方案而争执不休时,他们却不曾注意到自己的脚下还只是一片浮动的松土舆多变的流沙。

桑塔亚那说得好:“忘记历史教训的人注定要重蹈覆辙。”

对于目前这场进行中的改革而言,不怕慢,只怕站,更怕退!

因此,我的第一个目标是,在这次竞选活动中,肯定首先努力于巩固和推进竞选这一形式的艰苦工作。无论如何,它比起一个新鲜的昙花一现的舞台戏剧所给予人们的单纯的神经兴奋要重要得多。

第二个(但绝非第二重要的)的目标是推进言论自由和出版自由。

言论自由与出版自由,是公民最基本的政治权利。有了它们,不等于就有了一切;但失去了它们,就等于失去了一切。它们有如杠杆的支点,虽然自己不能作功,但唯有在它们之上,作功才成为可能。马克思早就指出,它们是一切自由的先决条件。

历史上、逻辑上都表明,比三权分立更重要、更基本的,是舆论独立于一切权力之外。诉诸舆论,根据公众意见构成一种影响或压力,是民主政治的最有力一着。过去我们不恰当地夸大党的一元化领导和政府的领导的范围。以至于到头来,连人民群众对党和政府本身的批评监督也要由这个被监督者自己来直接控制,从而就取消了人民的批评权与监督权,为封建专制主义卷土重来大开方便之门。

从希特勒的法西斯主义到“四人帮”的“全面专政”,我们可以从中发现一条政治学的重要规律,当代专制主义与古代专制主义不同,它不是以公开地作为人民的对立物而出现。恰恰相反,它们是以最直接地表达民意做为自己存在的根据。而为了做到和维持这一其赖以生根立命的假像,垄断舆论是它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阿基利斯(古希腊神话人物)的致命处在脚后跟,当代专制主义的致命处在垄断言论。

因此,我将努力推进言论自由和出版自由的实施,有力地敦促符合民主精神的新闻法,出版法的制订。首先在广大选民支持下创办一种研究生、大学生的独立的综合性刊物,推进民主、繁荣学术,八十年代的北京大学,必须有她第二个“新青年”!

选举为人民提供了一个公开讲坛。

在这个讲坛上,我将表述自己对当前民主改革、经济改革、教育体制等各重大方面的问题的看法。当然,假如我被当选,作为一个区代表远远无力将其全部实施,但是我将充分运用区代表的权利为它大声疾呼。闪电走在雷声前面,正确的思想一日一日深入人心就会转化为现实力量。

鉴于目前在许多方面,特别是关系到有关学习、分配、生活等具体问题,我们大多数同学已经具有不少相当一致的意见,因而,眼下最迫切的问题就是为开辟各种渠道及其采用各种手段以敦促这些意见付诸实施。在确定了方向后,寻找出达于彼岸的桥或船就是决定性的关键。我将强调这一点并陈列自己的模型。

这次选举将是一次公开的民意测验,它将以毫不含糊的语言向世人昭示:中国的青年一代希望的是什么,追求的是什么,反对的是什么,赞成的是什么,从而也就预示着明天的中国将会是什么。你可以对它反感,却无力将其抹煞。即令一个头脑最僵化的人,只要他还有现实感,也必将在这个明白无误的信息面前,重新调整自己。

不少人谈到中国两代人间的“代沟”。儿不嫌母丑,但母更不能嫌儿丑。难道这个时代真的就像某些继母那样:把一切好处施予了父亲,而把一切坏处留给了儿女?

隔膜造成了误解,误解导致对立,对立埋下了危机。是时候了,各代人之间进行坦诚而深入的对话。假如我被当选,我将致力于填平“代沟”,如果我们不善于与一切正直、善良但又与我们有意见分歧的人交谈与共事,无论是谁也得不到任何好处。

我们都是平平常常的人,但是,我们却处在一个很不平常的地方。

六十年前的一声呐喊,给北大留下了不朽的光荣,同时,也向我们每一后来人提出了永恒的责问。

古代最伟大的民主主义政治家,雅典的伯里克利说过一句话:“我可断言,我们的城市是全希腊的学校。”今天,我们为什么不能使北大在民主改革的新长征中再一次成为全国的先锋!

如果说当年幼稚的狂热曾把我们引入灾难的深渊。那么,世故的消沈却足以使我们置身不幸而万劫不返。历史一再证明,为了胜利,为了幸福,行动和远见是仅有的两个节奏,理查德德。科布登说得很中肯:“我用不着告诉你们,激动一个大国的国魂的唯一办法,就是用质朴的正确原则唤起他们的同情心。”

我们这场正在进行中的竞选,可能产生非常重要的影响。我们应当,我们必须怀着对民主的强烈憧憬,十分严肃而郑重地履行这一次看来毫不重大的责任。

我们必须向世人证明:

竞选并非资产阶级专利品!

竞选这种方式一旦为人民所运用,就会为社会主义民主提供新的活力。

我们的竞选,没有资产阶级竞选中司空见惯的欺骗、捣乱,我们的选民不会出于个人狭隘的利害与偏见,我们的竞选者都能做到光明磊落,出以公心,尽管我们都可能犯这样或那样的错误,但是,社会主义下的竞选活动,从它诞生的第一天起,就不但比过去那种很少民主气味的选举高明百倍,而且,就是和最完美的资产阶级竞选相比也充实十分。

为今天的中国树立榜样,

为明天的中国奠定基石,

这就是我们的愿望。

婴儿的第一声啼叫象征着生命的开始,所以在母亲听来才那么美妙,如果它立时就化作了最后一声呻吟,试想那该何等寒心!

历史已经惩罚过我们多次了,今天,我们必须一开始就抓住事物的根本。

一个是竞选这种选举形式,一个是言论出版自由,有了这两个眼,民主这盘棋就全活了。

公民权利构成了实现民主的基础。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比牢牢地抓住自己的权利更重要的了。

我参加竞选,当然是为了给大家服务。不过在这裹,我更希望自己能向你们发送出这样的信息:

民主,不是为了选几个好人来照管我们的生活,而是为了让每个人都能自己掌握自己的命运。我不是说:给我权力,我将帮助你们做你们希望的事;我只是说:投我一票,我将力争更可靠的权利回到你们自己手中。

最后,让我们以一句马克思的名言作为这篇宣言的结尾:

“我们的事业并不显赫一时,但将永远存在。”

——《北京之春》2004年1月号
《胡平文库》时政·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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