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色:水土不服

2017-12-06 图说:留影于11月20日的北京街头。(唯色提供) 出门两个月 寄寓或游走几个地方 闻过了秋日的桂花迷香 吃过了犹如软语的美食 几次被初冬的细雨大致淋湿 当返回霾与大风较劲的干燥帝都 却发现数年前从拉萨带来的羊毛或牦牛毛 编织的各种物件,布满了不明生物的巢穴 其实那是我叫不出名字的虫子 我最害怕的软体动物,细小,蠕动 在隐秘地吞噬着,迅速地繁殖着 据说最后会变成一只只妖蛾子满...

唯色:一些素描和记忆

2017-10-31 时间大概是1995年冬天,拉萨大昭寺前的我。 一只低飞的鹰似乎不疾不徐。 一条钉在墙上的狗已被剥皮。 一排挂在树干上的羊都剩下半边。 一对皱巴巴的乳房像空空的口袋。 一个望着天空的孩子为何目不转睛? 口罩:白口罩、黑口罩、花口罩遮住的脸。 广告:满街的广告中露出老大哥高深莫测的眼。 一顶绿军帽下的藏袍裹着被驯服成牦牛的躯干。 一串用黄金和宝石装饰的星月菩提念珠还未包浆。 那...

唯色:逃出:致去往自由世界的友人

2017-10-30 窗外。(唯色拍) 此刻,你那里是早上九点稍过 我这里是下午三点稍过 我有点儿困,想打个盹 但你在讲述你的梦境—— 军队。长城。绵延无尽头。 枪声中,尸横遍野。 “一开枪我就躲开。 有一个女人抱着孩子, 找到一辆车我们就逃。 找到一个外国人开的工厂, 我们假装是工人,低头干活。 军队还是来了,包围了工厂。” 你停了一会儿,接着说: “被抓走时,我想给父母打电话, 可手机没电了...

唯色:白鹤,及Ian Boyden的英译

2017-09-26 白鹤飞过图伯特。(网络图片/唯色提供) 那天下午,阳光透过藏式格子窗户而入 似乎稀释了烈度,宜于怀旧 擅写回文诗的噶雪•伦珠朗杰先生 用美妙的敬语娓娓说起仓央嘉措的诗 正是那首寄予淙淙嘎波[1]的预言: “……请借双翅,飞不多远,理塘即归。” 以素来谦恭的手势指向身后 如同邀我随他重返—— “往昔拉萨北面有条流沙河, 延绵的细沙滩怕是全世界也没有。 白鹤夏天飞来,冬天飞走,...

唯色:喇荣,及Ian Boyden的英译

2017-09-05 在脸书和微信朋友圈流传的一幅画,有关色达喇荣五明佛学院僧舍被拆。 站在灰蒙蒙的窗前 名为喇荣[1]的山谷渐渐明晰 散落着劫后余生的禅房 天高地远,本与皇帝无关 他们有什么权力,不给活路? 鸟儿飞过,似乎只为了美 而这美景,是给谁看? 即便无人看见,但它一如既往地美 或者变得更美—— 多么完美的孤独! “这些小小的居所不断被拆, 我只有一死……”[2] 开口说的,无人听见, ...

唯色:尧西达孜的蜘蛛

2017-08-14 尧西达孜:尊者达赖喇嘛家族在拉萨的府邸,今已废墟化。(唯色提供) 尧西达孜:尊者达赖喇嘛家族在拉萨的府邸,今已废墟化。(唯色提供) 那天下午阳光猛烈 照耀在一张张平凡的脸上 脸是金色的,如被点石成金,变得异常宝贵 走过江苏路。是的,拉萨南面的江苏路 这违和感十足的命名,本不属于这里,你懂的 我比他俩年长,是个头矮小的阿佳[1] 我们说藏语。兼说汉语和英语,但我只会汉语和藏语...

唯色:今晚,及Ian Boyden的英译

2017-08-03 图说:上个月14日,在印度瓦拉纳西西藏研究中央大学,19岁的大学生丹增曲英(Tenzin Choeying)高呼“西藏胜利”而自焚,22日在医院不治身亡。当晚我写了《今晚》这首诗。七天后,即7月29日,在流亡藏人中心即印度达兰萨拉的转经路上,49岁的工人巴桑顿珠呼喊“尊者达赖喇嘛永久住世”而自焚,当场牺牲。迄今,在境内藏地有149位藏人自焚,在境外有10位流亡藏人自焚,共1...

唯色:诗四首(2016)

2017-02-13 从色拉乌孜远望拉萨。(唯色拍摄于2007年3月) 1、色拉乌孜 那是一个春天的黄昏 我们从色拉乌孜下来 它是一座山 在色拉寺背后 高而陡峭,长满荆棘 再过些日子就会开花结果 山上有一些阿尼[1]修行的洞窟 我们来不及一一拜访 但也奉上了由衷的尊敬 站在洞口,拉萨几乎尽收眼底 有过牢狱之灾的阿尼淡淡地说: “夜里灯火通明的拉萨 众生是那么地不安……“ 2016-6-22,北京...

唯色:空,或者不空(献给嘉瓦仁波切及六十周年流亡纪念日)...

1、空法座:修赤 修赤的意思是法座 林卡的意思是林苑 修赤林卡[1]在颇章布达拉的前面 往昔葱茏,簇拥着虬枝左旋的老树,水塘和小桥 稍远有一座方柱形的石碑[2],记载千年前的帝国事迹 那法座,应该是用尽量平整的石块垒成,从缝隙间长出 参差不齐的草,也会开花,而更多的花朵 是远近走过的人们每日供放,香气四溢 这一切都出自我的想象 却也大致符合老人们的回忆。数年前 有过俊美容貌但福报甚浅的贵胄公子,...

唯色:那是火劫之后的第五天……

2019-02-11 2018年2月17日,藏年新年初二下午,拉萨大昭寺——尊者达赖喇嘛誉为“全藏最崇高的佛殿”——突发火灾,当晚扑灭。然而至今仍不知那火是怎么起的,那火造成的毁损究竟怎样,至今当局并没有给出一个公开的、完整的、如实的交代。图为火灾后的第二天,主殿觉康主供佛释迦牟尼佛像,及挂在佛像后面的帷幔。(唯色提供) 那是火劫[1]之后的第五天,而他 夜不能寐已连续四日,对于八十一岁的老人 ...

唯色:觉沃佛了知这一切……

2019-02-06 图说:2018年2月17日,藏年新年初二下午,拉萨大昭寺——尊者达赖喇嘛誉为“全藏最崇高的佛殿”——突发火灾,当晚扑灭。然而至今仍不知那火是怎么起的,那火造成的毁损究竟怎样,至今当局并没有给出一个公开的、完整的交代。(唯色提供) 竭力睁开泪珠滚落的双眼, 竭力辨识火劫[1]已过两个月的现场, 火劫!然而足以令人目瞪口呆, 一夜之间似乎全已恢复如初, 似乎一切如常,完好无损,...

唯色:当铁鸟冲出阴冷人间的重围

2019-01-07 图说:在去年最后一天的航班上。(唯色拍摄) 当铁鸟冲出阴冷人间的重围 就平稳地,飞翔在某个陌异的空间 如果说天堂的风景即如此 那可能即如此—— 往上是一尘不染的蓝 往下是积雪一般的白 其实是云,因为密不透缝 似乎有重量,却神秘地 布满车辙似的痕迹 有些痕迹则像巨大的脚印 在上下之间,金黄色的光线既漫长 又有色彩浓淡的次第,是霞光 来自身后金黄色的夕阳 我回头看去,竟有万丈光...

唯色:萨嘎达瓦的傍晚适宜转经

2018-12-10 2018年唯色在萨嘎达瓦转经。(友人拍摄 / 唯色提供) 萨嘎达瓦[1]的傍晚适宜转经, 而拉萨的转经路如圆圈复圆圈, 林廓是最大的圆圈,囊括半个城, (还有一条转经路但已被改成三环路) 想起前几天走在林廓路上, 迎面走来一个脸色暗黑的男子很面熟, 其实我立刻就认出了他, 其步态有着体制内的苟且之状。 而他似乎也认出了我, 神情惊讶,似在犹豫如何招呼。 但我决定不加理睬, ...

唯色:他们的魔术

2019-01-14 图说:拍布达拉宫背后。(唯色拍摄) 他们的魔术,似乎是捉弄记忆的玩笑 在靠近色拉寺的某个电梯公寓的房间 诡异地,却是十分有耐心地,变幻着 忽而充满悬念,如同小偷作案 忽而恢复原状,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们的心,随着细思极恐的魔术紧张着 因为看不见无所不能的无形之手 甚至在虚构各种可能性的时候 怀疑起人性,似乎亲人都戴上了面具 暗藏着不可公开的暧昧隐私 魔术的现场,让我从外入...

唯色:承诺

2018-08-07 阿尼玛卿雪山,位于今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玛沁县境内,是图伯特最为重要的神山之一,伟大的探险家约瑟夫·洛克(J·F·C Rock)在他于20世纪20年代游历果洛的日志中写道:“前来阿尼玛卿雪山朝圣转山的都必须徒步,高僧大德也得下马转山。”(唯色提供) 突然传来的歌一听就是牧歌 且与那座雪山有关 不是牧歌厉害 而是清唱牧歌的人厉害 他应该生于雪山某处 我不确定是山下或山巅 但一...

唯色:我为何突然想起了那只蓝色的金刚鹦鹉?

2018-07-30 我为何突然想起了那只蓝色的金刚鹦鹉? 站在北京东路亚宾馆门口的架子上 尖利的爪子紧紧抓着残留核桃的小碗 我拍下了神态戒备却高傲的它 感喟着那个宾馆背后诡秘的故事 有个叫多吉扎西的男子是否还在牢狱? 我为何突然想起了那些专门镶牙的小店? 开在纵横交错、容易迷失的小巷里 贴着咧开大嘴的广告却画得那么可笑 全是从外地乡镇来的汉人开的 袒露着参差的、布满黄斑的牙齿 正给一口白牙的羌...

唯色: 镜头下的西藏文革:从中国各地进藏的红卫兵(二)...

2001年我两次采访过一位文革中进藏的红卫兵。他叫阎振中,河南开封人,回族,1968年毕业于位在陕西省咸阳市的西藏民族学院。他其实是我当时的同事。确切地说,他是《西藏文学》杂志的主编,而我曾在《西藏文学》杂志做过多年的编辑,所以我们很熟悉。就文革话题,第一次如同闲聊,我做了笔记;第二次我则是录了音的。他是这么讲述那段经历的: “我第一次进藏是一九六六年十月,当时我是西藏民院学生,二十二岁。那时我...

唯色: 镜头下的西藏文革:从中国各地进藏的红卫兵(一)...

在文化大革命对西藏造成杀劫的大灾难中,除了本地红卫兵参与破坏,有没有从中国境内进藏的红卫兵?或者说,那些从中国各地进藏的红卫兵在拉萨破“四旧”的运动中,又起了多大作用呢? 于1960年进藏在拉萨中学当语文老师的陶长松,是拉萨红卫兵主要组建人、拉萨两大造反派之一“造总”(全称是“拉萨革命造反总部”)总司令,2001年两次接受我的采访时说,拉萨红卫兵的成立跟中国各地红卫兵的到来“没有多大关系。内地红...

唯色:愣在焕然一新的废墟前

2019-08-07 这是从设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的朗孜厦窗口看见的帕廓街。(唯色拍摄。) 愣在焕然一新的废墟前, 不,废墟已化为乌有, 替代物是一座仿若寺院的建筑, 如同海市蜃楼的幻现, 更似将要派上用场的赝品。 似乎只有他们没变, 像是长不大或停止了生长, 依然是多年前的跑来跑去, 依然是多年前的叽叽喳喳, 依然是多年前的好奇心按捺不住, 扑过来要我拍照,要看镜头里的小伙伴。 我指着那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