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桃花源消亡记(语言实验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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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500年,族长周翁从前任那儿知道,东晋的一个渔夫为了多捉几条鱼曾误闯他们的桃花源。德高望重银发飘拂的黄老边编麻鞋边朝咳嗽的后进道:“当时觉得这渔夫虽举止检点没煽动不满,却好奇心太重,望着祠堂里的几件青铜器眼神贼溜溜的,族长便对元老院道,说不定这渔人贪图赏钱,回去报告太守。虽则桃花源安贫乐道,视富贵为浮云,家里没有税吏感兴趣的东西,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嗬。”群策群力七嘴八舌,喝掉了十斤糯酒之后,会议决定以礼相待敬而远之,所以设酒杀鸡扶老携幼谈家常之后,虚以委蛇没发绿卡,相反南水北调淹没了那渔人可能卷土重来的通道。

一篇《桃花源记》,武陵源名扬天下。据传南阳刘子骥宋代苏东坡,还有历代风雅人时常抱着《陶渊明集》慕名流连于桃源洞。空谷足音石壁森严,绿荫遮天蔽日,苍苔遍布的岩石上刻满叛逆或感伤的诗词文赋。有的畏缩缩的借景抒情,有的泼辣辣的直抒胸臆。眼目四见汨汨的溪流和浪漫的香花芷草,上下求索照爱克斯光,却不见一条归隐的壁缝。桃花源铁石心肠不为所动,始终恪守老死不相往来的安全准则,纵然出于恻隐之心,亦不过是在穷鬼和落魄文人的白日梦里让他们享受一番桃花源的温馨而已。因此芳草鲜美国泰民安二千年,丝毫没受到高压统治和苛捐杂税的骚扰,自然不明白何谓苛政猛于虎,何谓国民党万税。

然而,这种完美和谐的生活某一世纪却遭受了系列性破坏。桃花源蓝色的天空时常被老鹰模样的怪禽轰隆隆地碾过,哦,有的尾巴还忍不住拉稀,拉出一条耀武扬威到此一游的白带;平静的夜空被颠覆了,二三星星仿佛接受了温柔的奴役,离开了故土而有规则地运行;据村史记载:有天下午一只圆形的巨鸟曾亮着遍身的白眼,旋风般地狂转于秀丽的东山之上,秋千片刻,突然沿着气雾腾腾的山谷俯冲而下,又蜻蜓点水似的滑过那宁静的湖面,随即它闪电般的越过西峰不见了。一石激起千层浪,红嘴小鸦满天飞,竹子东倒西歪,垂柳连根拨起,小划子有的翻身直臂倒立,有的漩涡内滴溜溜地乱转。

每每发现这类不速之客,元老们仿佛又一次目睹山崩地裂天狗吃了太阳。他们愁眉苦脸频频开会(说开会其实只是互相安慰),虽有本事提出诸如集中渔网在村里架设天罗地网,和高筑墙深挖洞的各种对策,却缩头乌龟似的谁都不敢道破这是大难降临的征兆。而桃花源的村民总是兴致勃勃的,打鱼的忘了拉网,种田的忘了插秧,烧饭的忘了灶膛塞柴火,仰天长啸草帽乱挥,如同雪山升起红太阳、旱地里下了一场及时雨,乃至蜂拥而来,幸灾乐祸地观赏被蹂躏的桃湖和无辜的残柳。假如激动连绵家庭发挥不能到位,冬天则自觉相聚于词堂,夏夜便无形集中于谷场。围着火堆或摇着蒲扇,缝衣绣花抽烟挖鼻,交头接耳猜谜语似的猜测那番邦的变化。讨论的欣欣向荣显然超过了东晋渔人的来临。

三千年之久的风风雨雨,桃花源气数未尽,依然田园牧歌把酒话桑麻。人口既没减少又没增加似桃湖水一般,总是在一千上下浮动。而猪羊鸡鸭却如吃了生长素长盛不衰,它们不咳嗽不感冒不肚痛,田埂谷场湖边村口到处都是“谷谷谷、呷呷呷、咩咩咩、咕哩咕哩”健康的散兵游勇。数目之多,以至于军民一家分不清私有的印记。这足于满足他们的口腹和好客。

然而,自从嗜好咳嗽的周翁手捧《道德经》面朝老子塑像宣誓就职之后,内忧外患却层出不穷,桃源一直处于多事之秋。比如今春一只巨大的铁老鹰悄没声息飞临桃花源,它那鬼魂般的阴影笼罩了五分之三桃村。有时不动似守株待兔引蛇出洞,有时则倾斜着身子浮头浮脑地盘旋,简直将人家的领空当成了快三迪斯科的舞场。它一面不时摆动双翼忽上忽下地兜风,一面播放类似《玉树后庭花》的亡国之音。那死亡的噪音回荡飘散,惊醒了悠游闲岁月的蚕儿。蚕儿放弃了休息,躲开了桑叶,一意孤行地探索那危险的声源。太阳则识相地躲在灰色的云层中,活泼的鱼儿则机智地伏于清澈的湖底下。临滑脚,铁老鹰的屁眼还拉下了雪片似的纸张和圣古利尔速溶咖啡,红糖绿果则如粒粒羊屎遍撒于整个桃花村。纸张印刷之美远超毕升的活字印刷,古老的竹简和珍贵的绢纸更没法与它的素质相比。铁老鹰大概晓得桃源只有小家碧玉般的良田美池竹林小湖,而没有骚性十足的女郎和气势磅礴的大海,在纸张背后故意将一名仅穿三角裤肉色长统丝袜的美女凸印于蔚蓝色的背景前。长发飘飞玉腿张开六十度,她翘着玲珑的屁股尖儿,公主似的炫耀着苗条的背影。精制的黑色高跟皮鞋则儿戏般的丢弃在白色的沙滩上,任凭浪花飞吻不怕流离失所。面迎着沉浮于波涛中的朝阳,她双臂舒展作出了歌颂红太阳的抒情状。唔,她那全裸的背脊光滑鲜嫩如冰水里浸过一般。她的身边没有单膝下跪吻其玉手的白马王子,看来似乎为了避免桃源情种莫名的吃醋。纸上说,公元2500年是人类伟大的转折点。世界大同了,火星接受了团结,海王星冥王星也入股万吨黄金申请参加宇宙大家庭;秋风扫落叶,地球已消失了海关铁丝网,和毒品死光武器XY病;最后一批政客刽子手在厚着脸皮领失业救济金;撒哈啦大漠和罗布泊地区已改造成牛羊成群的塞北江南;用不着切除脑白质服AX,一针TH剂便能清除人的恶的本能,将其净化为孔子式的完人。大海维纳斯作证,世界便是桃花源太阳城。从此幸福不分国界,财产无分彼此,声控门、四保险、电监控去他妈的蛋!黄白棕黑在上帝老子面前都是亲兄弟。扔了你们的草鞋油灯吧,拆掉你们的破房烂舍吧,我们放盘皮鞋太阳能、钢筋混凝土。世界共同体欢迎贫困的羔羊,免费让你们游览月球,参观秦始皇汉武帝的地下宫殿,并且慷慨赠送面包自由爱情身份证……村人象跳丰收舞似的欢跳雀跃,二位元老扔了拐杖奋不顾身地抢救溺水的速溶咖啡。周翁当时坐在微风吹拂的湖岸垂钓,他望着湖中的柳影和浮子,眼梢却瞄见刘麻子不停地朝铁老鹰立正敬礼打拱作揖。意犹未尽,他又脱下了糙白布衫大幅度挥舞,并且小苗挂上了露水珠。那赤膊上阵泪眼盈盈的样子,宛若想当场加入共同体情报局。他一边挥舞,一边还随着吕三三跨过田沟穿过桑园追了一程无情的铁老鹰。这种露骨的崇洋媚外,见了真让人恶心,它大大冲淡了周翁无能为力给他作红娘的负疚。世道莫测鱼龙混杂,周翁提醒自己要提防魏廷的反骨。

第二天有人传唤。碑文规定,族长任期内得接受任何人三次传唤。周翁披着夕阳的余辉去了。吕三三放下酒碗递上短烟管,目光闪烁地恳求族长道出东西方的丝绸之路。魏廷的反骨。族长说不知道,说完完壁归赵短烟管走了。

当夜吕三三通过周翁的孙女送来麻布大鱼和小牛皮抱肚。“我没这份权力,再者真不知道。这秘密三千年来一直封锁于铁匣子里,由三位最年长的老人掌管,太平时节打开它就象是叫公鸡生蛋。大家知道,国破家亡之时才允许打开铁匣子。”周翁明白物归原主这坚强的拒绝只会激起对方的恼火。他想假如吕三三不识相再接再厉,他有必要报告元老院。小翠姑出于血缘关系。后来暗示爷爷:吕三三是稻草人,刘麻子是弄潮儿,朱顺章才是他们的秦始皇。

隔了几天,在祠堂聊天时,吕三三一帮人有一句没一句提起了很久以前的一次所谓的血案。起初藏头露尾地谈,感情不胜重荷地谈,见元老们只顾抽烟剔牙打呼噜没有反感的倾向,甚至有二位还托住下巴侧着头听讲故事,吕三三便红着眼圈掏出预备的黑纱,建议向无辜的死难者表示哀悼,并以屈原的名义朝老子的塑像说了几句悼词。当听到“鲜血决不会白流,后人永远怀念你们”时,刘麻子便带头站起来以促使别人条件反射。不少不明其故者鹦鹉学舌亦表示了沉痛,不过也有一些人员站了起来却转身回去睡觉了。吕三三要求公开机密,取消族长特权,让桃源史成为家喻户晓的老三篇。

周翁和其他元老一样历来欣赏乡亲知无不言的坦率,认为除了吃饭KISS,嘴巴舌头还有说话的功能,甚至认为青年不该光说不做,要勇敢地走出祠堂经风雨见世面,有条件的话,到大江大海里游泳。所以每次集会,除了偶尔带领大家温习一遍“卖炭翁,伐薪烧炭南山中”,或者“暮投石壕村,有吏夜捉人”,他一向无为而治,宽容地听凭他们的想象和精力发泄。随便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要老是看长辈的脸,说错了不要紧,也不让勤劳的阿秀做记录。大家轮流讲,用不着限制时间,亦不见有人抢话筒。桃花源一向是言论自由的,人人均是广播电台报纸喉舌,在言论的百花园休想找到一个窃听器和定时炸弹,因此用不着借古讽今含沙射影期期艾艾王顾左右而言他。周翁公正地提醒元老院:吕三三要求无可非议,除了铁匣子应遵守遗训,桃源史尽可登台亮相。除了二个打呼噜的、一个上毛坑拉稀的,元老们一齐举了手。村民十有八九也举了手,有几个翘辫子的小孩还举了双手。超过在场半数,有效。周翁咳着嗽宣布。他趁史官阿秀按吩咐进库房找史书的当儿,说了一句:经过漫长的时间冲洗,人去楼空物是人非,历史已滴溜滚圆,真作假来假亦真,谁都吃不准。诸位齐心协力帮助考证考证。

村史绢纸泛黄薄如蝉翼,阿秀抖掉了灰尘老鼠屎,小心翻到967页,历史的血腥扑面而来,勤劳的阿秀打了个喷嚏,他勿勿过目一遍。某年大旱(桃源浑浑噩噩已记不清具体年月),他慢条斯理介绍,张三李四偶然发现通向番邦的洞穴。他俩丢掉渔网离开了家乡。五天后灰溜溜地回来了。饿得面黄肌瘦,脏得一身是泥,金坠子不见了,生牛皮靴子也不知哪里去了。他俩说只听见“哒哒哒哒”似放千子头鞭炮,又听见排山倒海般的呼喊,象划龙舟看客的助威。青天白日,大街却不见一个行人一条走狗,商店打烊,墙上都是些人血般的红颜色,和比老子慈祥的肥头大耳。据说吃东西一律平均,无论肚皮大小,每人面前一碗饭,不许多吃半碗粥。他俩带回来一本小红书,纸张白得耀眼,字如蚂蚁大。还有一盏所谓汽油灯。那灯倒是明晃锃亮的,亮度等于十个松明把子,和词堂凹坑里的火堆差不离,可惜用了三个晚上就熄灭了,添加菜油桐油也无法让它死灰复燃,一时成为父老的笑料。小红书嘛,没详细记载,不知下落。

后来呢?朱顺章问。

阿秀蘸了蘸唾沫往下翻了近二十页,浏览后看了族长一眼,嘴凑葫芦喝了口甜酒。后来?哦,往事不堪回首!虽然幼稚的失败暂时泯灭了无谓的冒险,二位青年反省,自愿打扫了一个月的祠堂,这件事却神奇地产生了二十年后的严重骚乱。不知怎的,温饱小康的青年渐渐不满足围着火堆唱歌,和狩猎喝酒划龙船跳丰收舞,他们如饥似渴地寻找高质量划时代的刺激。于是不少人农闲季节沙里掏金似的搜索那东晋渔人的走道。终于成功了,不过是从喝醉的张三嘴里。起初偷偷摸摸投石问路,人家门户开放赏了个鼓励的笑脸,便大批运出沙金牛皮栎木炭,以换取番邦的电筒雨鞋、青霉素退热片和暖瓶玻璃杯。后来还打水牛的主意,整条整箱的香烟源源而进。万宝路三五牌红中华狼狈为奸,将古老的黄油油的丝烟糟塌得气息奄奄。火柴打火机、针线胸罩卫生纸成了热门货。一个女孩绞肠痧,不知用了啥药,肚里的虫子死光光。引起轰动,称开诊所的钱大为神医扁鹊,族长则口口声声民族英雄。鼓励放任的结果,安全准则名存实亡。村民纷纷弃农经商,穿梭于大江南北,奔波于长城内外。水利不修土地荒废三里不听鸡叫,大谷仓里的三年储备粮亦不见了。族长元老以身作则追求现世享受,成立了健身俱乐部,甚至准备拍卖一件青铜器以便去夏威夷观摩冲浪比赛。牛仔嬉皮士们披着长头发穿四不象叼过滤嘴,嘴里满是新名词,什么赏金、贷款、股票、OK、YES、诽谤、谋杀、乱伦、抢劫、嫖娼、逃税、罚款、政变、逮捕、星球大战……这一系列惊心动魄的字眼大大扩充了桃花源的文化内涵。研究博士生仿佛多了起来,祠堂鸡尾酒会的社交谈吐显得格外上档次丰富多彩。村民大多十点后起床,因此不识相的五更鸡被统统宰割了,然后掘地三尺煤矿般的挖掘,仿佛桃源遍地是黄金青铜器。甚至袭击长眠的老祖宗,目的仅仅为了商借几件东西。屋外到处有人收买石斧玉器五铢钱,屋内好些女孩则轻松地在床上干活儿。形势大乱不是小乱,元老院才决定修改碑文招募甲兵,以稳定局势确保尤其是国宝的安全。兵员五人队长一人,粮饷热诚欢迎爱国人士捐献赞助。闲徒浪子后来发展到里通番邦、田头床头宣传五湖四海主义,并企图模仿人家建立工青妇团保甲制度。山雨欲来国将不国,新任族长俾斯麦力挽狂澜驱逐不法移民和害群之马。驱逐那天,说驱逐,其实还是天涯海角明月故乡任去留,还是称放逐吧。放逐那天,洞口人海,同饮一江水友谊地久天长的歌声不绝于耳,气氛却如交换战俘释放人质。俾斯麦和番邦外交官各自在协议书上签了字盖了印,并彬彬有礼地互道珍重握手拥抱(对方脱掉了白手套)。这时有人疑神疑鬼说发现几个黑洞洞的枪口,秩序顿时混乱,人们纷纷后退靠边站,有几个情急智生把肥大的牛身子当作了刀枪不入的盾牌,番邦外交人员则拎着公文箱扔掉白手套一溜烟地逃离现场,一边逃一边还假惺惺地喊了几声:玛雅文化万岁!我们永远是你们的同志加兄弟!甲兵杯水车薪,只得招募了二十个志愿人员。当信号枪砰地一声,迎亲进行曲四起,欢畅的曲调犹如慈母看见游子回到了故乡。随后有人佩上大红花,牵着水牛背着细软铺盖卷儿昂然越境而去……长亭连短亭,无情人去天涯,一片生离死别的哭泣。洞外则“东方红太阳升”一片热烈的掌声,且“咚咚锵,咚咚锵,咚咚锵咚锵咚锵”敲起了锣鼓扭起了秧歌舞,其中还夹杂着花好月圆的鞭炮声。桃花源元气大伤。幸好有的人前脚跨了出去,比如根生,回头见婆娘没夫唱妻随,又惦念着三间老屋一窝小猪,站在洞口犹豫不决不知何处是归宿。俾斯麦见状,急忙走上几步满脸泪痕地说,我从小摸你卵卵,看你长大,不忍你去国离乡浪迹天涯,手心手背都是肉呵,我们反对两地相思妻离子散。陆嫂,快搀你孩子爹回家,陆嫂。外面则高喊:言而无信政策攻心,作弊作弊!反对骑墙派!反对左右逢源投机取巧!所有归顺者黄金百两熊猫级待遇。那局势一触即发,要不是人家怯于桃花源的招牌,理智地决定把它当作未来的出土文物、印第安人保护区,柏林墙显然是砌不成的,随之而来的小山似的乱石亦休想埋没那个洞口……

烂麦陈谷子要用鼻子去嗅,刘麻子说,御用文人善于春秋笔法指鹿为马,比如玄武门政变,杀兄逼父成了迫不得已天经地义。很可能放逐是屠杀的同义词。修改碑文招兵买马,本身就是血腥镇压的蛛丝马迹。此时我仿佛又一次听见含恨九泉英灵的叫屈。你们有没有听到?

听到了!声音参差不齐。

那些进口的外国图书呢?哪儿去了?难道焚书坑儒已经重演!刘麻子又莫名其妙转换话题:桃花源没有爱情只有交配,永恒的近亲繁殖,和姑娘换嫂、叔接嫂,明摆着破坏了人口质量。假如有质检科,我坚信十有二三不能出生。不信,往福利院转转,麻瞎癞瘸爪,聋哑驼疯歪,桃花源十样锦哪锦不全!刘麻子边说边指着鼻子自嘲。

树堂里一片笑声。小翠姑“咯咯咯”的捂着肚皮笑得弯下了腰。

塾师李先生哗地站起来,踏着大方砖来回踱步。休纸上谈兵移情于口淫。饭,嘴里吃,屁,屎孔里放,大庭广众不要上下不分。窃以为爱情要靠自己创造。你和某寡妇恋爱的失利,不象你所说的对方性冷淡,乃情感的黑洞。据黄老分析也与你的缺陷无关。农忙不帮劳力单薄的女朋友割麦翻土,却打游击晚上摸进人家的房里;说打柴,用柴火点燃她的心,却在松树林子里睡大觉,饿了烤野鸡,甚至诱骗我的学童毛毛小六给你挖黄老池中的莲藕,这多少损害了你的婚姻前途。我承认麻子是不治之症,尤其是历史悠久的麻子,但外形丑原可以心灵美弥补,你看打钟人加西莫多。显然麻子不是你打光棍的主要原因。我也承认桃花源绢纸昂贵,写情书,连篇累牍的情书属于奢侈超前消费,不能成为大众化的交流形式。然而不少男女不是仅仅靠对山歌讲故事建立了家庭!劳动之余,他们在平整的沙滩上用杨柳枝大写一个“爱”字,或者在姑娘屋后的青竹杆上刻上同心结或双方的乳名,这种纯朴的一字千金的、抒情或含蓄的表现形式,足于透露鸳鸯蝴蝶的绵绵情意,它的操作技巧不亚于《茶花女》贵族式的求爱──

辱骂决不是战斗,请尊重隐私权。刘麻子趁李先生喘息之机插话。你说对山歌,哼,那种原始的土制民谣,只是加强了性器官的吸引,帮助了人口再生产。走马观花般的恋爱,不是关公面前使大刀,鄙人亦曾小试。据经验,男女双方至少男方,并没获得审美的持久快感。什么阿哥呀在山上砍柴,妹妹呀在林里采桑,或者做填充题,阿妹哟在田里插秧,哥哥哟在河边车水;还有妹妹呀是蝴蝶芙蓉国色天香,哥哥呀是水牛松柏刚强英俊,以及阿哥阿妹呀情意长,好象那湖水向东方,我们听厌了。这种沿街叫卖式的洞房前奏,怪不得有人说不如野猫的叫春,过来之人谁都不愿经历第二次。

你说听厌了,大慨你感情粗糙还没进入爱情的境界。要知道任何一句话一首歌,对情人来说都是有意义的。大家也知道沙龙文学都不耻下问于民间艺术,伟大的毕加索也借鉴了非洲的雕刻。再则,你尽可以另起炉灶,象现代派那样突破思维惯性创作闪光的曲词嘛,几个世纪前,人家就在唱着“知了声声叫着夏天”。愚以为对山歌仅仅是一种交流方式,一种文雅的远距离的眉来眼去。爱情主要靠劳动来创造,它绝不依赖于袭击床笫油嘴滑舌。李先生放弃了冲动坐在板凳上说。

我村医疗水平极差,江湖郎中祸国殃民,不仅因陋就简将肛门表塞进病人的口腔,而且胎儿六个月还误诊为闭经,庸医害人呀,庸医坏牙齿不拔,专拔好牙齿,庸医害人哟,害得刘春来同志成了麻子讨不到婆子。吕三三摇头晃脑地炫耀着黄板牙插科打诨。

又是一阵哄笑。朱顺章喜怒不形于色,始终言语不多似置身事外。他懒洋洋地闭目养神,仿佛在想像着祖宗辉煌的日子,嘴巴子蠕动着犹如在咀嚼大老鹰的糖果。小翠姑软绵绵的靠在他的胳膊上,一只粗糙的小白手还摩挲着这小伙子的大腿。

不错,桃花源是没有陶渊明想象得那么美好。比如不知怎么,每隔几百年总有一次男女比例失调。不是女多便是男多,赤脚医生亦不明白周期性循环这其中的奥妙。男多女少时,族长听到今天生了个女婴就十分高兴,死了个男孩也并不怎么悲伤,尽管庆贺哀悼的礼仪一样隆重。严重时期光靠对山歌绣荷包解决不了问题,木船水牛麻布丝绢都成了传宗接代的润滑剂。唉,说出来羞愧,由于桃源没有能力B超胎儿的性别和做变性手术,又不好意思向慈禧出口宦官或官娥,因此,他们曾被迫改革过一夫一妻制,以消灭旷夫怨女和野合现象。一个罗卜一个坑的平均主义被打破了。眼看几个兄弟生吞活剥一个黄花闺女,光彩照人的新娘进门没几个月便油枯灯尽绿枝光秃,族长元老院爱莫能助,无法拯民于水火,总是难受一阵子,且担心传统伦理的颓丧会不会引起百姓对平均主义的蔑视。幸好事过境迁,时间的灰尘掩盖了羞辱,不久它就如番邦的易子而食那样被淡忘了。

二个月后,铁老鹰连续来了二次。一次白天一次黑夜。白天那次散发了大量稀奇古怪的食品。有甜的咸的液体的固体的,不过重点项目还是圣古利尔。小翠姑拣了满满一竹篮回来了,烂眼母亲不满现状拖着肥胖的身子还往竹林里搜索。小翠姑熟练地撕开绚丽的ABCD软包装,嘴说洗洗脑子不要老是老子,小白手已朝爷爷破漏的牙缝间塞了只浅棕色的小球,她自己则连塞了二只。软软的酸酸的,酸得爷爷皱眉嘟嘴直流口水,却不愿立刻下肚或暴殄天物。酸球在爷爷的口腔里和平演变翻来复去,族长渐渐品出了物质文明的滋味。户户家家都在尝压缩饼干泡速溶咖啡,族长禁不住诱惑探进翠始的碗也尝了一口。色香味浓不输甜酒,味道好似糖汤大麦茶的混合物。“爷爷,我早中晚三碗,一口咖啡一口煎饼,吃得几乎上了瘾,有时恍恍惚惚眼前会出现二个三个小朱,眉开眼笑地向我飘来。起先我以为药草汤,喝了一口不喝了,小朱说万事开头难,觉得苦多放些糖。”

铁老鹰飞临的那天夜里,周翁多喝了些甜酒,口中又含了制止咳嗽的药草,因此睡得挺沉,一点亦不知它有何贵干。而翠姑仿佛未卜先知睡了个把时辰出了门。周翁朦胧中听见隔壁烂眼媳妇大着喉咙对聋耳丈夫唠叨:这贱人,赶骚,总有一天栽在阴死鬼的手里……

近来村子人心浮动,仿佛秦始皇筑长城四处拉民夫,又仿佛听见大泽乡揭竿的消息却不见陈胜吴广的到来。不少村民懒于捕鱼猎鹿织布除草。他们有的躺坐于缀满碧桃的树底下,有的流窜于茂盛的松竹林间,欣赏着溪旁的香花芷草,或弹射着无忧无虑的鹌鹑小鸦。剥着鸡卵喝着甜酒或圣古利尔,聊天说地的狂放赛似清谈的竹林七贤。有时还站在叠翠凝蓝的山坡上,背着斜阳放声歌唱(且时有竹笛铁板伴奏):天上一个太阳,水中一个月亮,我不知道,不知道哪个更亮,哪个更圆……声调时而舒缓时而铁骑刀枪鸣;有时也唱:大刀向封建割据者的头上砍去,我们是新世纪旅游的急先锋;亦唱:我们是桃源的骏马,飞驰在草原上……一边唱一边还用柔软的枝条儿抽打臀后的空气,追逐那遥远的一位好姑娘。族长发觉刘麻子吕三三东游西荡,嘴巴子成了劳动工具,乃至向晚赶牛下湖也不休养生息,仍和穿着红肚兜的洗澡姑娘喋喋不休。正如翠姑所说,只要小朱在场,他俩的牛皮特别精采,并且随时注意主子那忧郁的表情。

朱顺章半个月没去周翁家,周翁明白是由于媳妇的冷言冷语,结果翠姑出工不出力,养精蓄锐出门越发勤了。作爷爷的不好意思视察孙女的乳房这三个月的雨后春笋,反正烂眼发现女儿转眼之间面如满月臀如手鼓,变成了一朵亭亭玉立的出水芙蓉。聋子虽不了解女儿的光辉历程,却发现她一反往常:丝衣蓝衫勤洗,布鞋棉袜常换,葱绿色的围裙且加绣了几朵白桃花;唇儿指甲也涂了鸡冠红,且扩大了薄唇的版图,显出一副风骚旖旎的模样;头型时而惊世骇俗,时而挽成一个圆丢丢的发髻,每次梳妆总是将亮光光的菜油朝头上乱浇。有天翠姑切着藕丝羞答答地问爷爷,海边姑娘的短裤是否用丝绸制成,害得周翁又一次想起那个玲珑的屁股,不由返老还童红了一阵脸。最近,爷爷发现孙女湖畔乘凉,常用夷邦的琉璃长颈瓶象品酒似的饮那湖水,有时多此一举地插了一根麦柴管儿。金华柳芳小宝她们一窝蜂地跟她学上了。爷爷记得孙女儿平时喝水不喜葫芦瓢,而习惯陶瓷野碗,牛一般的喝,喝得嘴角淋漓胸脯一起一伏的。今天见她抿着嘴唇儿咬着麦管儿,一副笃悠悠的慵懒样子,便嘲讽:饮糯酒?小翠姑回答是矿泉水,说桃湖是名副其实的矿泉池,它是制啤酒的好原料,今后要设法出口多换取外汇。还说小朱道西峰谷不造古罗马温泉浴室吸引游客多可惜。烂眼看不过妖娆架起二郎腿,时常无事生非骂女儿为狐狸精。苏妲己迷上了没落的皇帝子孙,两人好吃懒做游闲浪荡都要烧死在摘星楼。

桃花源唯有一家朱姓。村史记载,收留明朝皇帝朱允炆是迫不得已的,鬼使神差让他闯进桃花源。他披着袈裟,脚踏麻鞋,手托化缘钵,眼望苍天喃喃有词。村民以为游方和尚,其实冒牌,秃顶没有香洞。他夜宿祠堂,白天笨手拙脚给农人干活,只吃饭不要工钱,村民自然好感。待时机成熟,他泪眼汪汪讲明了身份,向族长申请居住权。他又详述了兄弟阋墙国破家亡的不幸,提起马皇后葬身火海,谷王和李景隆的叛卖,不禁放声大哭。他对族长说愿奉献皇印度牒和几两碎银子,以示扎根农村皈依老子的坚定。尽管村民象仇恨胡亥赵高那样仇恨玩天下于股掌的帝王将相,举手表决却无法将这个冒牌和尚与他们相联系。再则亦拗不过铁证如山的碑文:桃花源被动接受政治避难者和落魄士人;对误入者,来去自由,无分贵贱同等接待。

有天甲兵徐队长报告,这几天朱顺章半脱产有事没事祠堂转悠,饭后还赤着膊来祠堂睡午觉。说睡午觉却睁眼失神地注视着锈迹斑驳的青铜器。有时进门还弹指拍掌竖起耳朵聆听它那绕梁三日流传千古的余响。还问老子像旁那副顺口溜是谁吐故纳新挂上去的,他怎么不知道。又问他老祖宗的墨宝呢。“小国寡民,醉里挑灯山海经;知足常乐,汗水换取幸福年。”他念了遍说,虎头蛇尾下联阳痿,楹联讲究平仄对仗意境,不能东剽西窃生拼硬凑。“挑灯”是动宾词组,“换取”是啥词性识几个狗屁字的都知道。挂在这儿,想流芳百世,不怕后人指指戳戳。几个字也写得一塌糊涂,不是草书是狗爬。周翁尴尬着脸吩咐一级战备,彻底制止他的单相思。

徐队长汇报后,族长又听说刘吕组织挨户团在发小册子,朱顺章口袋里有一个“弟弟”作响的玩艺儿,他的草帽还插了一根尺把长的黑羽毛,他不时掏出那只黑盒子笑眯眯地同“哥哥”说话。由于桃源没有告密制度和专业侦探,周翁不知详情,这点滴信息还是李先生的道听途说。面对现实,周翁似乎明白了明朝锦衣卫东西厂的重要意义。有天黄昏朱顺章到族长家。原来他不是找翠姑,而是欲索还祖宗的皇印。说打算云游四方,又说他不会象祖宗那样住了四十年丢下一窝儿女悄悄溜走。要么不走,要走光明正大地坐三叉戟九九九。族长起初没搭理,后来闭目背诵了第三至第五条碑文:耕者有其田,有饭大家吃;山林河流土地和出土文物归全体所有;自愿离开桃花源者,年满十八岁,除了父母还须经过至少三位长者的同意。朱哑口无言。看来完成忘恩负义他仍须努力。周翁想。唔,族长爱护公物心切,不自觉地将建文帝的金印归入出土文物类了。

朱离去后周翁寝食不安,不知如何对付这种局面。特别听说朱刘吕集资联营邀请甲兵们喝酒吃猪耳朵,小徐先是道貌岸然拒腐蚀,后来经不住劝红着面皮吃了四菜一汤,结果一发不可收拾接二连三地讨酒喝了,族长更是心惊肉跳。周翁明白他的权威依赖于信任,缺少制度化的强硬手段,局势一旦失控,暴民水泊梁山,他只能无可奈何花落去,小园香径独徘徊。

周翁受了惊吓,再加上多吃了块瓜果发起烧来。背脊骨里的陈年老伤乘机作乱,痛得他时常直不起腰,他只得半工半休偶尔去祠堂。

烂眼翠姑劝其放弃荣誉归卧隆中,他摇摇头。因为族长的事务是雷锋式的活儿,它既没工资岗位津贴,除了阅读村史把玩皇印,又无诸如去戴维营休假的其他特权。条文还规定邻里纠纷婚姻老大难,族长有不可推却的责任,所以差额选举行不通。原因得票最多的,往往是忠厚老实平日吃亏最多的。没法才规定年龄最大的当族长。同年同月同日出生的看时辰,时辰亦相同者,轮流坐庄半年轮换。实足八十岁才允许退休。

周翁试图辞职马上遭到桃源一草一木的普遍反对。村民异口同声:周翁你好!人民需要你,爱戴你,你是天上的北斗星,人民的三块表,人民不能没有你。元老院表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月亮走我亦走,我们坚决支持你。感动得周翁老泪纵横,背脊痛退避三舍,咳嗽的恶习竟然解除了。爷爷莫哭,莫哭!小翠姑情不自禁用绣花巾给爷爷擦泪水。朱刘吕三人似乎亦被族长的人格力量征服了,说我们也热爱你,并没和铁老鹰勾勾搭搭,也不想离开故土做吉卜赛人,只是希望共存共荣互通有无。说着说着“弟弟”作响,朱顺章忙不迭地转身垂头伏待那玩艺儿。刘麻子打掩护抽出白亮亮的棍子,探照灯似的扫射起来。松明把子顿时黯然失色,两个眼角留有米粒大眼屎的元老被照得睁不开眼。谁也无法挣脱那游蛇似的白光,人群俯首就擒叽叽喳喳。朱顺章一个手势消失了白光,祠堂秩序恢复了。甲兵也站起来宣誓效忠。小徐领头说了一句“全体甲兵指战员——”甲兵还没来得及人云亦云,便给反复无常的刘麻子打断了。“我可怜的欲望是擒拿一个番婆,唉,吃只爱情的面包有多难呵!”又是一阵哄笑。翠姑兴奋得站了起来,抬起白嫩嫩的脖子,仿佛自已就是番婆子。宣誓成了滑稽戏,老头老太皱着眉头掩盖了纯洁的耳朵。

马无夜草不肥,人不学习要落后。国难当头,周翁晚上披衣重读《道德经》。昏花的老眼凑着茶油灯,又划杠杠又批注,不时画只羊腿小耳朵以代表精髓和疑问。千遍万遍下功夫,深刻的道理他仔细领会,只觉得心里一阵热乎乎。他深知饭一口口吃路一步步走千里之行始于脚下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学海无涯苦作舟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读破此卷胸中自有雄兵百万,因此周翁枕上读田头读毛坑上读读烂了这圣经。他承认他的智慧大多借光于老子。老子今天说,金玉满堂莫之能守;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周翁拨开乌云见太阳,心中豁然开朗。他觉得保重青铜器显然错误,《红楼梦》不设防依然与世长存,物质不灭,我究竟有何必要坚守桃源的公共财产!透过现象看本质,朱刘吕无时无刻不在觊觎镇国之宝。东山出土的六羊尊,西峰发现的周朝宝鼎,和桃湖发掘的女面方鼎价值连城,均是稀世之珍。图案造型浇铸技法,据朱允炆鉴定皆属上乘,皇家内库从未见过,周朝宝鼎只是耳闻它的典故而已。纵然誓死捍卫,周翁也觉得自己才疏学浅力不从心。

在那貌似平和的日子里,族长又恢复了咳嗽。不知怎么,门庭如市,他的公务繁忙了起来。刘麻子的父亲开门见山:“让儿女们去干吧,宝贝闲置多可惜。听小朱说,世界地球村艺术无国界,青铜器不纳入商品经济轨道是小国寡民主义,缺乏经济头脑,听说人家一个泥做的将军俑就卖了一亿多。我只需要一个机器保姆,和一张电热丝毯治疗关节痛。”那儿来的新名词,看来世界共同体思想渗透还有二下子,族长思忖。吕三三的母亲拄着拐杖说:“我喜欢出门旅游,桃湖东西山我看腻了,一年到头老是看,能不腻?我不想白活,一辈子关在这里。不是说要经风雨见世面,那么我的护照呢?我儿子说,反对核垄断,铁匣子属于全民所有。

那天早晨太阳刚鸡蛋黄,族长在家门口指手划脚舒筋活血快接近尾声,徐队长提着红缨枪跑步来了。他二话不说没出示逮捕证,也没麻烦随身携带的那根细麻绳,就抓住一只瘦弱的胳膊邀它去祠堂。周翁来不及擦汗小坐消受南瓜粥,瘪着肚子就被他赶着走了。一路上杀人的噪音震耳欲聋,三四只铁老鹰黑压压的占领了布拉格上空。白色的云层被它们撕得四分五裂,金色的阳光缩头缩脑地徘徊在半空中。恐惧的秋叶哭泣飘荡,有的投河,有的则奄奄一息于泥土上。粮食进了家家的谷仓,丰收的田野奉献得光秃秃的一片萧瑟,只有几只可怜的小黑鸟秋风中歌唱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日子。桃花源的末日来临了,族长又一次感到了入木三分的寒冷。

“玛甘泪”号已停在祠堂前的广场上,没有收敛的黑翅膀依然耀武扬威阴森森的闪着白光,肚腹敞开,里面却空荡荡的不见心肝。三只不象人样的东西迈着坚硬的步伐在轻松搬运笨重的周朝宝鼎。愤怒的吕三三以卵击石欲击碎屹立三千年的那座石碑,给一个人模人样的东西推了一跤,耀眼的火花,吕三三哎哟一声,土布蓝衫烧了一个焦洞。倒拔杨柳的“鲁智深”轻松地拔起了那石碑。碑坑泪如泉涌寒蝉凄切对长亭晚,它眼巴巴的看着他掮着古老的文明走往鹰肚中。雪亮的白光透过屋顶照明了老子那沉思的脸。老子大智若愚,宽容地听凭人间正道是沧桑。六羊尊披着白光在运动,六羊尊神色不动地接受着乔迁之喜。“谁打开铁匣,我触柱而死以醒国人。”李先生螳臂挡车的威胁被集体的愚蠢淹没了。小翠姑金华她们躲在老子的背后,似乎不愿欣赏小朱的建功立业,族长发现勤劳的阿秀垂手站在库房门口,供桌上早放着铁匣皇印和两只背叛的钥匙。周翁怔怔地站在供桌前,眼下还没人好意思蹂躏权威的光辉,去掏他的生牛皮抱肚或触摸他的裤腰。僵持片刻,翠姑似乎被人推了一下离开了老子,跌跌憧憧地扑进爷爷的怀里呜呜咽咽。翠姑莫哭!莫哭!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周翁贴着孙女微隆的肚子,一面安慰一面还用沧桑的手掌抹掉那叛卖的泪水。

小白手功成名就地告退了,铁匣子打开了。是出于阿秀的勤劳。苍天啊!有人一语千金触柱而死。哭声四起,黄老扑在死者身上昏了过去。铁匣子上空烟雾袅袅凝滞不散,白光笼罩着它,它若水油一般不能溶和于空气之中。有人倒地,是刘麻子的父亲,有人瞎了,是吕三三的母亲。刘吕忍住悲伤跟着小朱套上了黑色的猪面具。祠堂里乱糟糟的,村民一哄而散。此时,周翁一片空白,他只想撒尿,然而终究没落实到行动上。他原不想看铁匣里的东西,但忍不住好奇还是看了。他不仅看见了预料之中的丝质桃源图,而且还见到了意想不到的传国玉玺。他不敢相信,竟伸手拿了起来。深人骨髓的寒冷,一只手几乎冻僵了。“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篆文映入他的眼帘,他清楚看到了五龙交纽的雕刻,和愤怒的缺陷的黄金补角。他不胜惊讶。他知道三千年与世隔绝的桃花源是不可能占有帝王垂涎的大中华瑰宝的,但它还是占有了。他亦知道传国玉玺分娩的艰难:有人为它哭了几天几夜到头来还失去了双足;有人受命给它刻了篆文却被腰斩,受刑时怨叹牵黄狗复出上蔡东门逐狡兔而不可得。在它孤独却辉煌的漫漫旅途中,还累无数英雄竞折腰。旅长明白传国玉玺是不祥之物,凡曾占有它的没有一个好下场,却不明白桃花源为何冒着亡国的风险死死占有它。

江苏/陆文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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