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原:那些宛如汶川的尘世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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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原 2018-05-12
作者 刘原

今天,汶川地震十年。

这也许是我们这一代最重要的国民记忆。

若论死亡人数,汶川并非最高的。唐山大地震的死亡人数是24万多。但唐山记忆是模糊而混沌的,而汶川却是21世纪网络时代的第一次重灾。因为新的传播手段,让我们每一个人得以身临其境、感同身受。

相信每一个人都记得当年的末日感。

前不久在央视上看到了一个唱歌的女孩,她的脊椎在地震中受伤,所以身高永远停止在了2008年。但她的许多伙伴们,根本没能逾越过那一年。就像《芳华》里的对越战争伤残老兵,我们觉得他们凄凉,他们却觉得死去的战友更凄凉。

十年前,我的许多前同事进入震区采访。

印象最深的是老同事李志刚在博客里叙述的:他进入北川时,开始路上都是慌乱的人群,忽然哗啦啦全如潮水般散去,他继续前行,听说上游的堰塞湖要溃了,他随即折身疾奔,仓皇逃跑。

他跑了几公里,路上没有一个活人。只有一具接一具的尸体。

回到宾馆,他用海盐泡了很久的头,才平静下来。

那一年进入汶川的许多记者和志愿者,一辈子都摆脱不了心理创伤,就像美国的越战老兵和伊拉克老兵一样。震区有光辉和震撼,亦有卑劣和暗黑,无论回想起哪一种,都令人悲伤。

那些帐篷里的汶川之夜或北川之夜,都不忍卒读。

还有个更出名的曾和我供职过同一家媒体的人,他是范跑跑。但我和他不是同一拨的,没见过他。

十年前我不喜欢他。时至今日,我依然认为:在灾难来临时逃生是人的天性,但呼喊一下同类逃难总归是基本的道义,更何况是比你弱小的学生。当然,再争执这些已毫无意义。

我没去过汶川。那年我申请去震区采访,被否了。作为昔年289号余孽,我当时还是有一种新闻原教旨主义精神的。这种精神在十年后已经尽数泯灭,倘若如今再碰到灾难,我再也不会申请去灾区了,因为已经不是媒体人,也因为血已冷了。

2008年的我不怕死。2018年的我很怕死。如今我开车或走路都小心翼翼,生怕被车撞到。这倒不是因为有多惜命——家里有生病住院的老人,还有嗷嗷待哺的孩子,我这条命,自己倒无所谓,但对他们太重要了。

回到2008年的五月中旬,当时我和幼齿结婚一年半,无孩。当我决定申请去汶川那夜,我和幼齿在南宁竹溪大道的一家夜宵店吃炒粉和田螺。当时震区的余震消息不断传来,死亡人数不断上升。我吃了几颗田螺,告诉了幼齿这个决定。我慢腾腾地说:此去生死未卜,若有不测,你就改嫁罢。她的眼里瞬间噙满了泪水。

一年后我在某桩著名事件中被流放,有人重提旧事,说我申请去汶川是装逼。呃,燕雀安知鸿……鸿浩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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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汶川,我不忍说太多。许多记忆深刻、广为人知的照片,我也不忍发上来。太血腥了,太沉痛了。

对于一个民族而言,沉痛过后,最重要的,是反思。泪是要流的,蜡烛是要点的,但不能就这么完了。我们的社会运行机制和灾难应急机制,都必须反思:还有哪些漏洞?

譬如,如今校舍的抗震等级都达到规定了么?赈灾善款的审计都到位了么?

问多了不好。我有个朋友就刚被封号了。但不问吧,我们的良心对不住万千死难灵魂。

2008年发生过许多大事。像李承鹏和韩寒都说过那一年彻底改变了他们。

前年我去成都,经过天府广场,望见主席招手打车雕像,想起了汶川地震时的段子。四川人终究是达观的。但我脑海中关于天府广场的记忆,并不仅止于地震。

就像我们关于尘世的苦难记忆,远不止于汶川。

我一直记忆深刻的某个瞬间,是柴静当年做的一个节目,采访台湾老兵。老兵是山东菏泽人,13岁那年,乱世,母亲往他怀里塞了20个银元,还有一个石榴,嘱他去南京上学。走时,少年在车上啃着石榴,同学摇他说:你娘叫你。他多啃了一口石榴,待抬头,车子拐弯,母亲不见了。他从此再也见不到亲娘,也从此再不吃石榴,看到就伤心。

老兵说:“没有深夜痛哭过的人,不足以谈人生。”

几年前,我去金门,望见太武山,望见古宁头曾经血染碧波的海滩,总会想起老兵这句话。

我一直有意识地收集民间史。

譬如听母亲讲古。她的祖父在三年困难时期,吃观音土果腹,倒不是直接饿死,但渐渐浮肿,终于病死。

四清时,已经工作的母亲回老家,望见远房叔叔被吊在树上,虚弱地求她找些水来。母亲惊惶地通知了叔叔的家人,但两三天后,叔叔还是死了。

母亲还讲过文革时的许多故乡惊悚往事,我只当是野狐禅,不料多年后在一篇长文里知道,那全是真的。

去年夏天,母亲在医院里,似睡非睡。陪护的我疲倦得昏睡过去。窗外暴雨如注,电闪雷鸣,我忽然再也不愿问母亲那些往事。我仿佛枕在40年前的故乡平房里,雨声淅沥,苦楝树的气息无声弥漫,而母亲正摇着蒲扇,给凉席上的我扇蚊子。

微渺的家史构成了国史。所以吧,二十四史并不是人民写的,但它着实是人民的悲欢生死构成的。

当我动笔写这篇公号时,在网上看到了这张照片,忽然眼泪流了下来。

这是汶川地震中,大熊猫看到前来救援的人员,紧紧地抱着他的腿,不肯松开。

我的眼泪不是为这只熊猫而流,而是为流氓猴而流。

半个月前,我们把流氓猴送回南宁外婆家。临走的清晨我抱着他,1岁多的他似有预感,紧紧地搂着我。当我们带着兔哥出门时,流氓猴在门口拼命挣扎,伸出双手要跟我们走。但我们仨终于轻轻合上房门,将他抛在岭南,一路北上。

好在还有带了他大半年的外公陪着。每当外公要出门,流氓猴就紧紧抱着他,像这只大熊猫一样。

但外公昨天也住院了,肉乎乎的流氓猴在短短一个月经历了断奶、和父母哥哥别离、和最亲密的外公别离三大重创,他虽还不会说话,但心里一定是孤苦飘零的。

这便是尘世。你心里有爱,但你无能为力。

我们都得坚韧地活着,像512劫后余生的那些人们。无论乱世或盛世,能够活着,且珍惜眼前,即是福分。苦难和别离,亦是人生的一部分。

我们可以不爱一切,但理应爱明天升起的朝阳,和朝霞。

愿他们睡得好。愿我们活得好。早安,十年前的他们;早安,十年后的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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