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期观察家文章“双核心之争”,发表后引起许多读者的关注。事实上,早在前年五月号《北京之春》上,我们就刊登了一篇署名田南的文章“江泽民忙于人事布局”,其中讲到江泽民自己想接着再干一届,因为没把握,又打算重新安排接班人,用曾庆红取代胡锦涛;后来又发表过田南写的“双核心怪胎”等其他文章,多次涉及到双核心之争的问题。在这里,我们不妨对这个问题再作一些分析和讨论。

1.从体制架构看双核心之争

首先,我们可以从中共现行体制架构的角度来分析双核心之争。我们都还记得,在八十年代思想解放运动期间,政治学家严家祺提出废除最高领导职务终身制,得到广泛赞同;八二年全国人大修改宪法,对国家主席和国务院总理等职务都作出明确的任期限制。这样,已经连任两届国家主席的江泽民要想再任第三届,就直接违反了宪法,故而很难实现。

应该说,八二宪法对国家政府最高职务明文规定任期限制,是二十多年来中共在政治体制改革方面所取得的屈指可数的几项进步之一。可是,八二宪法又有一大败笔。在先前的几部宪法里,“全国武装力量”的统率权(即国家军委主席或曰国防委员会主席)明文规定属于国家主席;但是八二宪法却删除了这条规定。在八二宪法里,“全国武装力量”的统率权是和国家最高行政权力相分离的。这就是说,一个既非国家元首、又非政府首脑的人却有可能担任国家军委主席!

中国宪法存在上述问题,中共党章也存在着同样的问题。我们知道,在共产党那里也设有一个军委即中央军委。过去,党主席就是中央军委主席,后来把主席制改为总书记制,但总书记并不等于就是党的军委主席。也就是说,党的最高职位早就和党的最高军事职位相分离了。

另外,新党章并没有对党的最高职务明文规定任期限制。这本来不成其为问题,因为政党是社会组织,不是国家权力;因此对政党的最高职务是否规定任期限制并不重要。可是,共产党决非一般的政党。中共垄断了国家权力。在一党专制的中国,党的权力高于国家的权力,高于政府的权力;因此,只对国家政府的最高职务规定任期限制,而党的最高职务却没有任期限制,那几乎是没有意义的。

联系到当今实际,如果江泽民不违反宪法,让出国家主席,但是他可以在不违背党章的情况下继续担任党的总书记,在不违背党章也不违背宪法的情况下继续担任国家军委主席和中央军委主席。这样,江泽民就依然大权在握,而只接下国家主席一职的胡锦涛则不过是位“虚君”而已。

不错,邓小平早就提出过七十岁以上退出政治局常委;在中共十五大,江泽民正是以乔石年过七十为理由逼乔退休,并承诺自己在十六大退休。因此,江泽民要在十六大上继续留任总书记将会很困难——但并不是不可能。即便江泽民把总书记也让给胡锦涛,他仍有可能继续担任军委主席。倘如此,就可能形成两个核心并存的微妙暧昧局面。

2.中共真实行过终身制吗?

上面讲到废除最高领导职务终身制,其实,严格地说,在共产党那里,并没有什么最高领导职务终身制。只不过在过去,最高领导职务都没有明确的任期限制。这样,掌权者就有可能在权力的宝座上一直坐下去。毛泽东当主席至死方休,周恩来当总理也是死而后已。但这并不叫终身制,没有任期限制不等于终身制,因为在名义上,主席的职位,总理的职位,都还是要定期改选的,也是可以撤换的;他们无非是连“选”连任、再连“选”再连任而已。

中共并没有所谓终身制,也就是说,并没有一种制度或法律明确规定最高职务不准改选和不准撤换;另外,也没有所谓事实上的终身制。如果国家主席是终身制或事实上的终身制,刘少奇又怎么会被打倒并且死无葬身之地呢?

要说终身制,美国的大法官才是真正的终身制。譬如美国的联邦最高法院的大法官,由总统提名,参院批准,一朝出任就不再改选,不得撤换。实行终身制的目的是为了确保大法官的独立性,使之独立于立法权力、行政权力以及舆论或选民。顺便一提,美国的大学教授也有终身制,获得终身教职的教授从此不必担心因发表不同的学术观点而遭到解雇。由此可见,终身制并非总是坏事。

众所周知,中国古代也有过终身制。在中国传统小说和戏剧中,常有一些王公贵族,仗著有终身制保障的权位,敢于当面批评皇帝,多少构成对皇权的一点制约;皇帝拿着他们无可奈何。另外,在中国古代,皇帝的权力是终身的,因此,当皇帝的对自己的权力比较有自信,多少还能容忍大臣的批评,不至于动辄给批评者扣上“篡党夺权”的罪名;如果皇帝自己意识到自己做了蠢事,由于皇帝不大担心被别人赶下宝座,犯了错还比较认得起错,所以还可能自己改正,甚至颁布罪己诏。如此说来,要是中共那里真有什么终身制,说不定倒是利多于弊呢。

3.一党专制还不如君主专制

问题就在这里。共产党专制制度的恶劣,不但在于它有一个坏制度,而且还在于它没有制度,没有一个真正制度化的制度:既没有制度的明确限制,又没有制度的明确保障。身居高位者既有为所欲为的诱惑,又有朝不保夕的恐惧。这就为厚黑之术提供了广阔的舞台。在这种非制度化的制度下,出现大量的逆向淘汰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

针对江泽民想留任总书记和军委主席的企图,很多人批评江泽民要复辟终身制,想当皇帝。其实,就算江泽民留任成功,这仍然还不是终身制,不是皇帝。有趣的是,我读过一位民运朋友提出的政治改革方案。他主张让江泽民担任中国的终身总统,并主张总统世袭。这才是真正地恢复终身制,恢复帝制。

不过,这位朋友公开提出如此“反动、倒退”的主张,其目的却是为了更好地启动政治改革,实行民主转型。按照这位朋友的分析,江泽民如果当上了终身兼世袭的总统,他就更愿意走君主立宪的路子,启动政治改革,既完成了民主化的千秋伟业而功垂竹帛,又使自己和自己的子孙永享尊荣,何乐而不为呢?

不要把上述主张视为天方夜谈而不屑一顾,因为它并非毫无道理。和传统的君主专制相比,共产党的一党专制并不是更好些而是更坏些。从历史上看,不少君主专制向民主转型,确实要比共产专制向民主转型来得更容易、更平稳。我们知道,由专制向民主转型,困难是很多的。其中一个困难是在转型过程中有可能导致权威崩溃,从而引起社会动荡。另一个困难是最高统治者担心改革会变成自掘坟墓,因此不愿意推动改革(当然还有别的许多困难)。君主专制可以采取君主立宪、虚君共和的办法实现民主转型,比较容易避免和克服这两个困难。若是一党专制,要解决好这两个困难就更不容易。

我理解这位朋友的良苦用心,但是我并不赞同他提出的这套改革方案,这位朋友主张恢复帝制,其目的是为了使得民主转型更有可行性,殊不知恢复帝制本身就没有可行性(其他方面的问题暂且不论)。制度这东西,信则灵,不信则不灵。君主制是建立在传统的信仰之上的,当这种传统信仰早已不复存在的今日,重建君主制不可能成功。

4.从权力运作的角度看双核心之争

如前所说,共产党专制制度的一大特点是非制度化。这话包含两层意思,一层意思是说,在共产党那里,许多东西缺少明确具体的规定;另一层意思是说,对于现有的明文规定和规则,由于缺少表达异议的空间以及缺少分权制衡的架构,掌权者可以施展权术肆意破坏。江泽民去年的七一讲话就是一个突出事例。在七一讲话里,江泽民宣布允许资本家加入共产党,这一宣布明显地违反现行党章。而按照党章规定,修改党章必须经过全党代表大会,因此,江泽民七一讲话明显违反正当程序。换言之,江泽民七一讲话是明显“违宪”的。部份左派以维护党章维护程序的名义向江发难,照理说应该稳操胜券,结果却被拥江派轻而易举地压了下去。可见,在共产党那里,党章宪法,规则程序都不具备应有的权威。

常有人把共产国家的首脑和民主国家的首脑作比较。他们发现在当今中国,总书记在进行任何重大决策时,都不能独断专行,都必须征得集体(起码是政治局或政治局常委会)同意。在投票表决时,总书记也只算一票,和其他同僚没有区别。如此说来,共产党总书记的权力还比不上民主制下的总统。

这种观点显然是错误的。问题在于,民主国家的总统,其权力是有明确界定的。有些事情完全在总统权限之内,那自然该总统一个人说了算。有些事情完全在总统权限之外,总统根本管不着。还有些事情属于总统权限之内,但要受别的权力的制约。例如总统就某事提案,若遭到国会三分之二的反对则无效,若反对票不到三分之二则生效。对于国会通过的决议,如果通过票数不足三分之二,总统可以否决,否则他必须接受。

共产党最高领导人(或曰“核心”)的权力缺少这样明确的界定。一方面,他什么事情都可以管,其权力管辖范围几乎是无限的;然而另一方面,几乎所有比较重大的决定都不是以个人名义作出的,而是以集体名义作出的(共产党将之美其名曰“集体领导”)。关键的一点是,在共产党最高决策集体中,其他成员被要求有意识地注意树立和维护“核心”。尽管在票决时,“核心”也只有和集体中其他成员等值的一票,但是,“核心”却有权按照自己的意愿召集决策层会议,制定议程,指定参加者,主导会议进程。这样,“核心”就拥有很大的便利推行自己的意志,在时机不利或不成熟时回避集体内其他人以多数名义作出对自己不利的决定。

一方面,在共产党高层集体中,“核心”享有很大的优势,但另一方面,这些优势又是比较软性的,不是特别具体明确,不是毫无变化的余地。因此,“核心”实际上能拥有多大实权,在很大程度上要看“核心”的权术功夫了。正象在同一个王朝中即同一套制度下,有的皇帝可以为所欲为,有的皇帝却自身难保。处于“核心”位置上的共产党领导人,有的人实权可以很大很巩固,有的人实权却可能很小很脆弱(在民主制下,不同的总统,其实权也有大有小;但由于有制度的明确限制与保障,彼此之间的差别不可能悬殊)。

当然,如果“核心”做出了出色的政绩,那会有助于巩固和扩大他的权力,因为他为自己赢得了更多的爱戴。然而正如马基亚维里早就指出的那样,对专制统治者而言,受人爱戴不如被人畏惧来得重要。江泽民现在的权力比原先更大更巩固,主要原因还不是他做出了多少政绩,而是因为他干了不少蠢事坏事,虽然遭到反抗和抵制,但到目前为止都被他强力压下。这就使得许多潜在的反对者不敢轻易挑战。

然而,也正因为江泽民权力的巩固与扩大,在相当程度上,是他利用权力做出蠢事坏事并压制下反抗,因此,他就格外不愿意,格外害怕交出权力,唯恐下台后遭到某种清算。偏偏面对交接班的第四代核心又是别人(邓小平)、而不是他自己指定的胡锦涛。江泽民自然希望自己能继续留任,要交权也要交给自己选中的人。江泽民知道,他不可能象邓小平那样,无官无职还能垂帘听政而一言九鼎。所以,江泽民会想方设法架空胡锦涛,废掉胡锦涛。这就意味着江泽民要改变被邓小平等第二代所确立、并已经铺展了不少年的第四代接班格局,那会不会引发强力反弹,赔了夫人又折兵?看来江泽民并无把握。所以到目前为止,江本人还没作出明确的宣示,只有些侧面迂回和放试探气球的举动。至于胡锦涛的处境,去年十二月号《北京之春》上田南文章“胡锦涛的真实与伪装”分析得很细致。总之,双核心之争在所难免。眼下我们甚至看不出这一目前仍属潜在的严重冲突如何才能化解于无形。

最后还是《双核心之争》里的那句话:对中共上层的权力斗争我们不抱以幻想,不掉以轻心。中国民主事业的成功有赖于民主派的自觉努力。而民主派则必须善于利用矛盾,因势利导。

《北京之春》2002年3月号

《胡平文库》时政·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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