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雨的布拉格,我寻找着将布拉格称为“带爪子的母亲”的卡夫卡。他虽是奥地利人,出生和生活在布拉格。事先的功课虽做了一些,但中文的街名和现场捷克文实在难以对应。穿街过巷,从热闹的街铺到相对清净的巷子,就是未遇。再折回广场,走过提恩教堂,甚或出了老城门,依然无果,倒有些像《城堡》中的K那样,在小说里走来走去的,终究无法进城堡。略略沮丧。好在这么走着,倒也发现了游客容易忽略的街巷,街巷里安静地开着的古玩铺玩具店,看到了提恩教堂背面侧面的装饰,街道清净,少有游客,人头攒动的老城广场仿若别地,雨势不觉中已然渐微,许多建筑的门窗是关着的,宁静和神秘,却又见一间玩具铺门口的大鼻子“匹诺曹”,让人莞尔。大概这就是布拉格的多重气质。那么,不见卡夫卡,又何妨,这个城市就在眼前,在脚下,正好体会。
  
却是总要见到。正细味着提恩教堂侧立面古老雕饰,传来广场上传统舞蹈的表演旋律,走几步,“卡夫卡书店”赫然,哈,要找的总归会找到,这家经营卡夫卡书籍为特色的书店原是当年卡夫卡父亲的杂货铺,卡夫卡瘦削忧郁的面容在书上看着大家。买了几张“金色布拉格”明信片,询问女店员卡夫卡故居,告知就在教堂后面。再走一段,真看到了门楣上“卡夫卡咖啡”字样的房子,二楼拐角立面处置有卡夫卡金属雕像,卡夫卡展览馆字样即见橱窗,但门窗紧闭,展览馆应在2楼。该是对的,资料上提到1883年7月3日卡夫卡出生于此。
  
应该还有卡夫卡和父母妹妹生活的故居,也在附近,还有卡夫卡博物馆更理不清头绪。不过也无妨,这个41岁去世,生前没有发表作品,身后却影响了世界的作家,虽然因肺病死在维也纳附近的疗养院,但在布拉格处处有他的痕迹。环视布拉格周遭那么多的城堡、尖顶,卡夫卡的小说以《城堡》为名实在非常贴切。
  
其实,我对卡夫卡的作品并无深邃研究,上世纪80年代中期,现代派文艺热,在《外国现代派作品选》中读了他的《地洞》、《变形记》,后来又读了《卡夫卡短篇小说选》,至于《城堡》,并没读完。那时节,人们常常拿卡夫卡的一只由人变成的甲克虫(《变形记》)来讨论人之“异化”,顺便还申讨一下资本主义社会中人的异化,孤独感、灾难感等等。“资本主义社会”的定语是那个年代评论文章中的一种修辞方式,政治正确的态度罢,人的物化、人的“异化”实在非所谓的资本主义所独有,我们现在对之是不会陌生的,或者说就发生在我们身边以及自己身上。无论甲壳虫,地洞,还是城堡,卡夫卡作品的意象隐喻/象征着现代人的心境/情境。英国诗人奥登(1907-1973)说他写出了“现代人的困惑”。要向这个面容紧张忧郁、性格羞怯的男子致敬。
  

  
我并不执著在布拉格寻找卡夫卡,所以当我看到卡夫卡的雕像后也就释然了,但是翌日在皇宫溜达,走进黄金小巷,竟又与卡夫卡相遇了。黄金巷里都是些窄而矮的屋子,间间色彩各异的漆,红黄蓝绿的缤纷,有说是17世纪鲁道夫皇帝的炼金术士所居,也有说此乃瞎扯,炼金术士根本住在别处。现在的黄金巷小屋有的做成小型展览,古代的盔甲、厨房用具、打铁工具等,有的则为工艺小店。22号,是间蓝色小屋书店,木窗里摆着的竟也是卡夫卡书籍,原来卡夫卡1916年11月与一个妹妹曾租住于此。屋子真是小的,冬天的布拉格自是冷的,卡夫卡写信给其时的女友说夜晚冷到无法写作时,就用报纸和手稿燃火取暖。
  
在黄金巷的一头,走进一间石屋窄门,上楼梯,一个大平台,出来就是大道,通向另一个皇宫值勤大门。视野也随之宽阔。狭窄低矮的黄金巷道淹没在高低错落的屋顶中。
  
想起1975年后一直流寓法国的米兰·昆德拉,他参加1968年的“布拉格之春”,1967年出版的《玩笑》就是讽刺极权统治的。虽然他现已是法国籍,但他的经验和想象都来自他的捷克,他的布拉格,他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一度让“媚俗”一词流布世界,生命之“轻”或“重”让人掂量。木心说他是“带根的流浪人”。诚然是也。
  
其实,在布拉格,在老城,还有一位捷克著名作家博·赫拉巴尔——“他的幻想无远弗届,他醉心于平民百姓的生活经验”(昆德拉《相遇》P143)——的踪迹,他写过《我曾侍候过英国国王》《过于喧嚣的孤独》《底层的珍珠》等。1949年,离开家乡优裕的生活,顶着“法国博士”的头衔,赫拉巴尔来到布拉格,干过各种工作,钢厂工人,废品站打包工等,以社会各层面的人物为创作对象,他本身就是生活和创作的融合。前苏联的坦克入侵后,赫拉巴尔因不愿公开表态支持新上台政府,作品被从书店撤柜,由他的作品《线上云雀》等改编的电影也遭禁映,他离开布拉格到乡下写作,改编成电影的《我曾侍候过英国国王》即写于此阶段,作品处处充满反讽、调侃、揶揄,展示了捷克旅馆、餐厅、酒家的生活状态,并揭示了当时法西斯纳粹的一些鲜为人知的惊人内幕。作品直到完稿后的20年才正式出版,但并不妨碍其时民众广为传抄阅读。
  
捷克,气候宜人,皮革和玻璃制品工艺精湛,民俗风情浓郁,遭到过德国入侵,被前苏联的坦克和军队碾过,产生了许多影响世界的小说、电影,保留下满城的古老文化遗存,全世界人都要来听听布拉格老城的钟声,走走磨得莹润泽光的街巷,现实中的捷克人做如何观?我们只是观光客,无法走进《布拉格之恋》之托马斯特瑞莎的家门,看看老房子内的生活,只是看他们在雨中的老城广场穿着民族服装载歌载舞,表演卫队的帅哥们热情洋溢的与游客拍照,真如“好兵帅克”。柴米油盐的生活虽然一样的烦恼辛苦,可是他们有这么多的历史文化宝贝在身边,日长岁久的,情感/情怀/气质会是不一样的。

来源:文学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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