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竹:漫步《云图》说《云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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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云图》与永劫回归

在大卫·米切尔的小说《云图》中,青年音乐家弗罗比舍在自杀前曾经有过这样一段冥思:

“褪去保姆、学校和国家贴上的一些信念,你会发现一个人内心中永远去不掉的真相。罗马帝国会再次衰落,科尔特斯会再次蹂躏诺奇提特兰城,尤因会再次远航,艾德里安会再次被轰成碎片,你和我会再次睡在科西增嘉的星空下,我会再次来到布鲁日,再次爱上伊娃,你会再次读到这封信,太阳会再次变得冰冷。尼采的留声机唱片播放结束时,为了那无穷无尽的永恒真理,撒旦会再次演奏它。时间无法影响这样的安息,我们不会死去太久。一旦卢格尔手枪让我得到解脱,我的降生,下一个轮回,就会马上来临。”

那些稍微上了点年纪的文青们看到这段话一定会有似曾相似的感觉,没错,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的开篇差不多就表达了相似的意思,这就是尼采或者巴门尼德(古希腊哲学家)所谓的“永劫回归”。

《云图》的“永劫回归”,不仅表现在它的循环的结构(ABCDEFEDCBA),还表现在它的六个故事虽然风格迥异、结局不同,但不过是同一主题在不同的时代、背景下的变奏,并且由此形成一个整体从而完成一次更大的“永劫回归”,六个故事微弱的联系以其说是联系,不如说是后世的人对于前世的微弱记忆,而这种记忆与后面发生的故事并没有多少因果关系。

《云图》一共讲了六个故事,美国公证人亚当·尤因的故事、青年音乐家罗伯特·弗罗比舍的故事、女记者路易莎·雷的故事、出版人蒂莫西·卡文迪什的故事、基因人星美-451的故事、牧羊人扎里克的故事,在这六个故事中,我们处处可见贪婪对人性的扭曲、导致的疯狂以及由此给整个人类带来的不幸与苦难,直至最终导致人类的毁灭,第六个故事,就是这种毁灭的结果,而幸存的人类又开始了新的争斗,直到完成新一轮的毁灭。

在第一个故事中,亨利医生为了尤因的财物不惜谋财害命,当众人争论为什么是白种人而不是别的民族统治了这个世界时,他欣然解释道:

“我们对宝藏、金子、香料和统治的热爱,哦,最主要的,甜蜜的统治——或者确切说是我们的贪婪——是最强烈、最饥饿和最不择手段的!是的,这种贪婪,推动了我们的发展;我不知道是为了邪恶的还是神圣的目的。你也不知道,先生,我也不会过度关心。我只感激我的造物主把我丢在了胜利的这一边。”

而正是这种贪婪导致了莫里奥里人的最终灭绝。

第二个故事能源大亨们对核电厂潜在危险的掩盖、第三个故事是作家给书评作者提供的“免费飞行”、第四个故事中纯种人对基因人的奴役,都是贪婪的一次次变形。

人性的贪婪不只表现在对物质追求的永无止境,也表现在人们对自己在后世人眼中的不朽追求中,在第二个故事中,青年音乐家弗罗比舍终于看清那个最伟大的音乐家的本来面目时总结道:

“我突想想到,对埃尔斯这样的人,这座庙就是文明。大众、奴隶、农民和步兵只存在于铺路石的石缝里,他们无知到连自己一无所知都不知道。而那些伟大的政治家、科学家、艺术家,还有最重要的——这个时代或者任何时代的作曲家,他们就不一样了。他们是文明的设计者、缔造者和宣传者。埃尔斯认为我们的作用是让文明更辉煌。我的老板最大,或者说是唯一的希望是建造一座光塔,一千年以后,进步的继承人会指着它说:‘看,那就是维维安·埃尔斯。’”

而关于整个人类不幸的命运他总结道:

“总会有一场战争爆发,罗伯特。它们永远不会彻底消失,是什么引发战争?权力欲,人性的根本。暴力的威胁,对暴力的恐惧或者暴力本身是这种可怕的欲望的工具。在卧室、厨房、工厂、工会、联盟和国家的边界你都能看到这种权力欲。”

虽然大卫·米切尔因为人类的贪婪对人类的前景表示悲观,但并不像真正的“永劫回归”论者那样宿命,并不认为在人类的前进之路上不可作为,在整部小说的最后,也就是第一个故事的结尾,大难不死的尤因这样说:

“如果我们相信人类可能竭尽全力超越这一切(指弱肉强食),如果我们相信多样的种族和宗教也能像孤儿和平地分享石栗树一样和平地分享这个世界,如果我们相信领导者恪守公正、制止暴力并对权力负责,公平合理地分享陆地和海洋的财富,这样的世界就会实现。”

二、《云图》与小说养料

《云图》的第二个故事中,当弗罗比舍提到自己创作的《云图六重奏》时说它“在第一部分,每段独奏都被它后面的一段打断;在第二部分,每段被打断的独奏都按顺序再次开始”,事实上,大卫·米切尔正是这样构建他的小说的。我相信一定有这样的音乐结构存在,为了写小说,大卫·米切尔从音乐结构中学习小说的结构,那些音乐的门外汉自然不能理解这样的奇思妙想。

《云图》中的六个故事无疑都是可以独立成章,没有阅读其中任何一个故事都不会对另外一个故事的阅读造成影响,每个独立的故事大概都可以归为通俗小说,但当它们作为一块块积木,当一块块积木一劈两半,再垒成小屋的时候,就有了让读者头晕目眩的效果,这个小木屋里上演了一次次“戏中戏”,这中“戏中戏”最早可以追溯到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玩得最好的自然非卡尔维诺莫属,但卡尔维诺所构建的仿佛童话中的小木屋,而大卫·米切尔的小木屋之上,读者们仿佛还能看到上面冒出的袅袅炊事,不管他讲的是遥远的过去,是遥远的未来,还是当下。

《云图》中的第一个故事即亚当·尤因的故事,颇有老派航海小说的范儿,作者毫不掩饰其受《白鲸》、《鲁宾逊漂流记》的影响。第三、四个故事即女记者路易莎·雷的故事和出版人蒂莫西·卡文迪什的故事我们又能找到许多好莱坞大片的元素。第五个故事即基因人星美-451的故事里有这样的名词:“只有遵守守则,老爹才爱我,只有老爹爱我,我才会快乐。”,在这里读者又可以见到许多《1984》的影子。

据《云图》的中文译者杨春雷坦承,《云图》的词汇量比《百年孤独》还多一倍,涉及的知识包括航海、音乐、植物、地理、历史、科技等专业知识,译者自然是想强调翻译的难度,希望读者理解,读者也从中可以看出大卫·米切尔为了创作《云图》在小说之外做足了功夫,这样在小说之外做足了功夫的作家,还包括《我的名字叫红》的作者帕慕克、《香水》的作者聚斯金德、《查布克夫人的画像》的作者杰弗里·福特等,博尔赫斯、卡尔维诺、马尔克斯、科塔萨尔这样的大师自不待说。哪像我们国内有些已经出了名的作家,翻来覆去就那点事儿,我很怀疑他们自从出名以后就不再读书了。

三、《云图》中的幽默

大卫·米切米在《云图》中,虽然用小小的积木炫了一下技,但《云图》决不是象乔伊斯的《尤里西斯》、《芬尼根守灵夜》那样晦涩难懂的小说,我搞不清楚为什么有些人会说他读不懂,其实你需要的只是一点点耐心而已。

如果你细心一些,甚至还能发现,其实在《云图》里是处处不乏幽默的,比如在第二个故事即音乐家的故事里,当作者提到维维安的一位客人对弗罗比舍与他的导师的合作的作品不惜溢美之词时,大卫说这位客人“像一位锅炉工铲煤那样大方”,同样在这个故事里,提到维维安的女儿伊娃怎么自以为是时说“她必须丢掉哥白尼之前的想法,觉得宇宙都围着她转”;在第四个故事即出版人的故事里,出版人一出场就被“含着棒棒糖的小女孩”修理了一顿,同样在这个故事里,当出版人抱怨火车不能正点时,他说他“早知道就踩着孩子玩的弹簧单高跷走‘大北方之路’之路,逃离霍金斯兄弟了”,当他抱怨火车上的食品不好吃时说“买到的蛋糕尝起来和鞋油没什么两样”,当他被骗入老人院,他说“最老的客人绝对不止三百岁”,当他谈到好莱坞的一家电影公司为《饱以老拳》的版权出价之高时,他说“高得和条形码上的数字一样离谱”云云。

在《云图》中,是《蒂莫西·卡文迪什的苦难经历》被拍成了电影,而不是《云图》,并且在后世得以流传,被后世的人们称为最伟大的电影之一,我们一点也不奇怪。苦难的基因人即使知道自己不幸的结局,看着这样的电影应该也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吧。

四、《云图》中的那些楔子

大卫·米切尔的小木屋自然不是把积木简单垒起来那么简单,为了让这个小木屋不至于一遇风吹草动就轰然倒塌,他还需要用那些小小的楔子把积木们连接起来。

楔子1、在音乐家的故事里的前半部提到“接下来,我讲到的书籍和金钱时你要注意了,我在自己房间的一个凹室里翻弄书的时候碰巧发现一本散了架的奇怪的书”(P64),而这本书正是《亚当·尤因的太平洋日记》。

楔子2、在女记者的故事里的前半部分,“在平安酒店的房间里,鲁弗斯·思科史密斯博士正在看一捆几乎半个世纪前他的朋友罗伯特·弗罗比舍写给他的信”(P111),弗罗比舍正是第二个故事里的音乐家,而思科史密斯正是收信人,那些信正是《西德海姆的来信》。

楔子3、在出版人的故事里,出版人收到一部小说稿,这部手稿正是《半衰期:路易莎·雷的第一个迷》(P157)。

楔子4、在基因人的故事里,海柱请基因人星美-451看一部“有史以来,所有导演拍摄过的最伟大的电影之一”,这部电影正是《蒂莫西·卡文迪什的苦难经历》(P226)。

楔子5、在牧羊人扎里克的故事里,“山谷有只有一个神,她的名字叫星美。”(P236),这个星美,正是《星美-451》中的星美们中的一员。

细心的读者自然还能发现更多的楔子。

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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