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各省市的文艺刊物,就象雨后春笋一样茂盛起来,有的取名《东海》,有的取名《红岩》,有的取名《延河》,《新港》,《雨花》,还有《草地》,《长春》,《萌芽》,东北的文学月刊并在报上刊出启事,征求刊物的名称。可见得,取名是件很重要的事。过去我们有一个时期热衷于“人民”二字,于是有“人民大舞台”,“人民广场”:“上海人民出版社”,“上海人民艺术剧场”,“上海人民图书馆”,刊物方面则有“人民文学”。似乎不标出“人民”二字,就不足以显示其与人民的关系似的。最早以“人民”命名的文化机关或报刊,它还给人一种新鲜,亲切之感;但形成一窝风,处处冠以“人民”字样,反而给人一种千篇一律和公式化的印象。我并不赞成所有取“人民”二字名的单位,为了顺应潮流,再换个名字或登报征求新的名称。这样反而会淆乱视听,使人民莫衷一是。有些取得好的,当然不必去改动它,例如“人民公园”,这个名称与“跑马厅”的旧名对比起来,它表达了一种扬眉吐气的大翻身的感情。我觉得改得好,改得有力量。可是也有改得不好的地方,象这个“上海人民游乐场”,就改得不好,名称又长,念起来太别扭。电车,公共汽车的售票员招呼乘客,还是习惯地叫“大世界到了”!很少有人说是上海人民游乐场到了的,可见上海人民并不同意叫它上海人民游乐场。我幼年在乡下的时候,对上海的印象就只知道上海有个“大世界”,这“大世界”能够启发一个人的多么丰富的想象啊!它使我好奇,又使我羡慕,并且立下宏愿此生一定要去玩“大世界”,才算见到了大世面,可见这个名称有吸引力。最重要的是,“大世界”几乎是为全国人民所熟悉,所热爱的名字。我到过沈阳、哈尔滨、南京、青岛,每到一处,那里的人问起上海的情况来,总问到:“大世界还好玩吗?我们这里要有个大世界就好了。”

现在我们把它改成了这个又蹩扭又罗嗦的“上海人民游乐场”,反而把一个有血有肉,有艺术性,有想象力的名称改成了既公式化,充满了八股气的名字了。“上海”两字是多余的,“人民”在这里也还是多余。所以说:我们的公式化八股气不仅反映在文学作品和学术论文中,它的波澜也冲到象“大世界”的招牌上去。

我建议是:把“上海人民游乐场”仍旧改回来,仍叫做“大世界”。孔子曰:“必也,正名乎!”信哉斯言。

一九五六年十一月二十日《新闻日报》

(补注)大概上文的这个建议引起了有关方面的重视,后来终于把“上海人民游乐场”这个名称取消,恢复了“大世界”的旧称。曾几何时,又出现一批最最革命的造反派,他们砸烂了“大世界”的牌子,连里面的许许多多大小舞台和游乐场所,都成了日用品仓库。直至一九七五年,又开辟为“青年宫”。一九七九年报上几次报导即将恢复“大世界”,这消息使上海人奔走相告颇为雀跃,连海外来沪的外宾及侨胞也纷纷打听“大世界”是否恢复旧观。上海这个大城市没有什么名胜古迹可以吸引国外旅游者,唯有“大世界”这块宝地名闻寰宇。十分遗憾的是,截止八0年为止,还看不到“大世界”有复活的迹象,我们这儿办事之拖拉,于此可见一斑矣。

一九八0年八月二日

文章来源:王若望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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