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伯炎:怀念成都作家贺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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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文化精英迭起,引人嘱目,思想活力难竭,奋受钦羡,每感此思想激情绵延,精神资源勿衰,我总要联想到已逝作家贺星寒,他在此城市异军突起的文化活 动,曾激越过他的同辈与下一代,记得读到李慎之赞叹成都学者王怡的生猛创见时,禁不住问到作者年龄,一听尚未满30岁时,忍不住击节而赞。而这之前不几 年,北京戴晴读到贺星寒思想深远文采灿然的《三峡的沉沦》时,激动地打长途电话来成都;贺星寒拿起话筒,也听戴晴问到他年龄,认为如此高瞻远瞩著文的人, 一定是前辈,一听说正壮年,也惊讶不已。每次读到冉云飞博客上犀利却有度、泼辣且温雅的编章,我就要联想到他还穿着羊皮卡克留着长披发充雅皮士时,带着东北才女去叩贺星寒家门的小冉,他是去取星寒思想文化接力棒哩!

这些历史影象,被昨夜北京的司马函来电话勾起,念念不忘八九以后贺星寒以“读书周谈会”在西城区图书馆,迂回地渗入“血”的话题又浮出脑海。记得那延续一年的撞击思 想火花的读书会,有年老的流沙河与年轻的星寒、书崇、德天等在此倾泻与追思,吸引过昆明作家李霁宇广州编辑海帆来访学,当然也引来国安厅外勤人员光临,可 是,主持者贺星寒有理有节地运筹与驾驭话题与藏慝话锋,使人感受到这是对八九“此恨绵绵无绝期”的悼念与反思,却抓不住任何把柄,书生们以书卷气掩藏着对六四 暴力的声讨。星寒不是成都的薪火传递者吗?

在××门出现“头颅掷出血斑斑”的悲壮后,清查所谓动乱份子清出万马齐喑的“万家墨面没蒿莱”的局面下,贺星寒在成都以独特的读书周谈形式,写出过“敢有 歌声动地哀”的壮歌。而他这种“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的挺着不弯脊梁的岿然自傲,并非今日那些愤青的扩张自我,追名逐宠,而是志士兼学人的人文 精神昂扬。且是坎坷人生历炼的颖悟,用读人生这本大书与积蓄的文化精萃进行着新的文化人格合铸。

星寒是1958中学生社教运动的受害者,那时,本来,他是成都九中的高中学生,没条件划入右派,但遇上堪称酷吏列传上那种酷吏李井泉,能忍心把稚嫩到尚未 出窝的中学生小鸟,也瞄准开火,上方不允在中学生中打右派,他就不用右派帽子去打,改称四类学生(相当于右派),三类学生(相相于中右),一、二类学生, 就相等于左派与中间派了。也发动学生们鸣放,贺星寒见同学尽说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忍不住跳上讲台去呐喊自由与民主,矛头直指某人一夺鼎后就践踏自由民主的 种种霸道,他乳气未脱就被刨进右派堆里,划为四类学生,不许升大学,也不给工作,17岁的贺星寒就被逼亡命走新疆,以后又流落长白山修路,他以青春殉了民 主,可能轻易放弃对自由的信念吗?就是在许多年后那读书会上,他仍娓娓而谈自己对消极自由向积极自由的过度与转变哩!

丧失升学机会,却没丧失上进的志气与自学的勇气,文革结束后,文坛恢复,活跃文坛的右派作家与知青作家中,贺星寒恰有右派与知青两栖式的经历,他被《诗 刊》器重为青春诗会的年青诗人,这家刊物从1980年代按月向他赠刊,赠到1995年他已在化疗癌症犹未中止,但贺星寒并不像有的同侪,特看重与迷恋官方 文坛,他把文学活动始终扎在草根的民间。官方作家协会接收他为会员,大家选他为理事,他却依然欢喜与民间性的野草文学社的文朋诗友为伍。以后,他再首创民间 文学社团,即川西小说促进会,与官方作家协会对立,后来被收编在省作家协会下,改名四川小说促进会,仍不参与附合作家们唱的主旋律,坚持独立自主凭自己 感受与审美习惯去创作。在四川文坛,老贺有两件不寻常的举措,曾掀起过不小的地震:

其一是1993年1月省作协会员作家春节团拜会上,贺星寒跳上台去指斥某协书记宋××玩无耻小人两面派,使坐在台上的宋××绯红着脸低着头,某协专职秘书 长吉xxx赶忙去阻止,抢贺手上的话筒。其二是行政诉讼法才颁布,他曾以作协名下二级学会可申办内部报刊为由,申办一张《说报》受到省新闻出版局阻拦,便 以行政不作为,一纸状告局长陈xx,递到青羊区法院,成熟老练地懂得依法维权,又引起成都不小震撼。虽然,这些事件被权力者抹平了,但是,在八九以后,成 都最早在禁锢得铁板一块时,敢拿起武器来划出第一条裂口的贺星寒,不是倡导维权的先驱吗?

今天,贺星寒英年早逝己10年了。当我们发现成都有的文人还有一些清气与锐气,不能不想到老贺在窒息年月的突破;当我们看到任言路如何封锁,思路如何闭 塞,在成都仍有年轻的王怡写出《中国七大违章建筑》揭露于宪法无据的上层建筑设置,有震聋发聩之力。还连想到十多年前,老贺在《随笔》上写的“人在单位 中”揭露了人在单位中被奴役与奴化丧失独立人格与天然人性的悲惨,且在另篇《方脑壳外传》中,塑造出一个傻雄,他说:“傻雄方脑壳,既为枭雄当把子,造障 碍,又给英雄作铺垫,添麻烦。”像鲁迅塑造阿Q那么去塑造新的文学形象,不能不看到正是贺星寒这种文人不弯不断的脊梁存在过成都,才给后来者补了精神的钙 质吧?而我们这与星寒近乎同代的人,如流沙诃也邀-群契友,不久前还驱车大朗墓园凭吊,一想到他遗稿长篇小说《狂欢》写一街道痞子窜上官场掠取官位后,玩 弄与苛虐文化知识分子的好故事,还压在箱底,不禁挽惜,而他那部纪录八九并抒发愤怒的14万字大随笔,听说正在海外寻找出版者,不禁庆幸。当我们看到新人 辈出,专制的铁桶不断加密加厚,思想文化的火花仍在这西部城市闪灿时,能忘却前驱者贺星寒生命的光焰吗?而今天文人以苟且为智,犬儒为荣,更觉星寒这种 “敢于直面惨澹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那种勇气,多么可贵呵。

写于2005年

CND首发
2019年01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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