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雁塔 2017-04-10

——修道院圣徒的故事

中世纪时这三族的差异似乎比现在更大,起码不是现在这样几乎“三族共语”。它们的交往也并不密切,尤其不比各自与其相邻的其他民族密切。

特别是克罗地亚人与塞尔维亚人,如果说地理上位于这两者之间的波斯尼亚人和这两者都还有交往的话,被波斯尼亚隔开的克罗地亚与塞尔维亚在这几个世纪中的历史很少有交集,当时也并没有出现诸如罗马帝国、鼎盛时期拜占庭帝国、奥斯曼帝国和奥匈帝国那样能够把这三个族群、至少其中两个族群囊括进来使其密切接触的宏观地缘政治格局。

另一方面,当时这几个民族都还处在诸侯林立的“封建”状态,各自内部整合程度并不高。无论托米斯拉夫、奈马尼亚-杜尚还是图尔特克,他们的“统一”功业都是昙花一现。而在这个时期的绝大部分时间里三族都是茹潘、巴恩林立,无论哪两个民族关系整体上的好坏其实也是谈不上的。

例如杜尚大帝死后塞尔维亚就分裂了,奈马尼亚的子孙互相攻伐,各引外援,拉扎尔联合波斯尼亚国攻打阿尔托曼诺维奇。你不能以拉扎尔的立场说波斯尼亚与塞尔维亚友好,也不能以阿尔托曼诺维奇的立场说波斯尼亚与塞尔维亚有仇,不是吗?

其实,这也是欧洲“前民族国家”时期的历史常态。这段历史给人的启示,就是文化上的相近与否与政治上的友好乃至认同与否是两回事(其实我们周边的中日关系等等也是类似例子),而交往的密切化也可能同时导致两个似乎矛盾的结果,即“文化”似乎是接近了,但政治仇恨却加深了。民族认同这个“想象的共同体”有时就是要靠历史机缘和具体的互动实践,不是从文化决定论或经济决定论的“宏大叙事”就可以推论的。

没有第一次世界大战,本来不太可能会有三族合一的“南斯拉夫”国家。而二战后无论是王国流亡政府还是铁托掌权,南斯拉夫都是战胜国,这本来是有利于战前就不太稳定的这个多民族国家增加凝聚力的。但铁托在建立“专政”的同时又搞了个法律上可以自由退出的“列宁式联邦”,他死后联邦遭遇转型危机,旧体制下形成的怨恨已经来不及通过建立新体制发展新的国家凝聚力来化解,联邦要延续下去确实很困难。但没有米洛舍维奇乱来的话,前南即便分家也不太可能搞成尸山血海的大悲剧。

当然,那时的塞克波三族是不是现在的塞克波三族,或许不易分清。曾经有人从遗传学上研究,说波斯尼亚人不仅是信伊斯兰的问题,他们的基因组合也有与古波斯尼亚人一脉相承的特征。但是现在基因分析得出的惊人结论已经不少,有的说现在被视为同一民族的人其实来源各不相同,有的说现在好像差别很大的“异族”其实基因高度一致。这都是不能直接用来解释现状的。就以中国北方而论,所谓“五胡乱华”时代居民血缘其实变化很大,但这并不决定民族认同的走向。

至于中世纪并非穆斯林的波斯尼亚人与塞尔维亚人是什么关系,这种关系与今天的两族关系有无联系?这里我想到一个中国历史上类似的例子:我国古代的“回回”、“回部”原来并不是指今天的汉语穆斯林群体,而是指从古代的回纥、回鹘、畏兀儿到近代维吾尔一脉传下来的西北突厥语系民族。

这些民族并不讲汉语,原来也不是穆斯林,那时的汉“回”交往与矛盾也就相当于中原汉族与塞外突厥等民族关系的水平。可是后来“回部”伊斯兰化了,于是有了“回教”之说。

再后来在元朝随着西域回教“色目人”大量进入内地,语言、宗教乃至血缘的交流就逐渐产生了讲汉语的“回民”,1949年以后更进一步被正式确定为“回族”。这时的回族几乎遍居内地各省,汉回交往之密切和文化的互渗就已经远远超过了古代汉人与突厥诸部交往的水平,而近代汉回冲突的频繁与烈度也不是当年汉族与回纥回鹘之间矛盾可比的了。

所以,今天的汉回并不是古代的“汉”“回”,可是两者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历史联系,而今天的关系也不能从历史关系中简单推论的。

类似地,中古波斯尼亚人不像今天那样与塞族“同语”,也不是穆斯林,但在奥斯曼时代他们与塞族同受土耳其统治,语言趋同,而宗教却趋异,血缘应该也有相当程度的融合。关系密切了,而怨恨也积下了。

因此他们与塞族的关系也并非自古就确定的。许多迹象表明,铁托时代波斯尼亚人中不信伊斯兰教却保留波斯尼亚认同的情况也是存在的。铁托划分出“穆斯林族”固然削弱了塞族,却并未使这些波斯尼亚人满意。

当时的波黑共盟主席波兹德拉克(一个不信伊斯兰教的波斯尼亚共产党人)曾对铁托表示:“他们(塞族)不允许有波斯尼亚民族,却提议叫我们‘穆斯林’。我们接受这个提议,虽然族名错了,但随后我们将开始波斯尼亚认同的过程。”在两人谈话的1970年代谁也没想到这个过程会走向后来那个方向。

但今天我们无法确定:假如当初铁托答应了他的要求,他们会因换了个族名就不产生别的问题了吗?反过来想,假如这两个同样不信教的无神论共产党人共同忙于应付别样“主义者”的合法竞争,就像希拉里与奥巴马共同应付共和党的竞争一样,他们还会为那个“族名”问题耿耿于怀吗?

好啦,现在让我们回到中世纪吧。进入“受洗的塞尔维亚”,第一个要看的就是斯图代尼查修道院。

走出冷水河峡谷,地形稍显开阔。路边出现了一座又似城堡又似庄园的建筑群,这就是著名的斯图代尼查修道院。在踏着深秋的落叶走进大门时我有两个印象,一是这里游客稀少,与我想象中这么个名播遐迩的人类文化遗产应有的访客云集之状完全不同。

考虑到它的赫赫威名,这个修道院冷清的可以

后南斯拉夫时代人们为“民族矛盾”打了那么惨烈的仗,而印象中他们的“民族”又基本是以宗教划分的,我以为他们对宗教圣地会有高度的热情,现在看来也不过尔尔?

落叶缤纷的斯图代尼查修道院

二是这里同样是自由参观不卖门票。当然欧洲各地的教堂大都如此,只是高塔、珍宝馆和墓穴之类非礼拜场所如果开放的话通常需要游览门票。前南地区的不同在于:除克罗地亚外,其他各国不仅教堂,包括城堡、历史遗址在内的名胜也不收票。但是教堂的开放程度则相对保守,高塔、珍宝馆之类地方通常不开放。

修道院的院墙与僧房残垣都是12世纪的遗迹

斯图代尼查,不仅古迹可观,背后的故事也很精彩。这个修道院的开创者就是中世纪唯一曾经统一塞尔维亚的奈马尼亚王朝的开创者斯特凡•奈马尼亚。这个君王的经历上节已经讲过,总之此公从一个没有封地的落魄小王子,先是被长兄囚于石窟而得圣乔治显灵拯救,继之借助拜占庭一举打败了三个有封地的哥哥,统一拉什卡后反过来又向拜占庭扩地。

他儿时受天主教之洗,成年后改弦更张,成为东正教的卫道士,力辟波戈米勒异端,襄赞十字军之大举。既与天主教列强结盟反拜占庭失败,却又得以东正教之虔诚感动拜占庭君主赦其反罪而让其复位。这些作为已经让人啧啧称奇。

而他奋斗30年、以铁血手段终于统一了塞尔维亚之后,却做出了更惊人的决定:1196年3月25日,斯特凡•奈马尼亚在首都老拉斯城召集贵族委员会,宣布把王权让给他的次子“第一加冕王”斯特凡,而他则与王后一起抛下刚建立的王国,在拉斯城下的圣彼得和保罗修道院立誓出家为僧了!

从此奈马尼亚国王变成了修士西麦昂,安娜王后变成了阿纳斯塔西娅修女。不久西麦昂进入他做君主时修建的斯图代尼查修道院,他原先的王后则跑到另一小城库尔茹姆利亚的基督之母修道院,两人分开修行。但是即便清心寡欲如此,西麦昂还嫌这里不是净土,一年多后他开始云游四海,最后跑到爱琴海上希腊东正教圣山阿索斯的希兰达尔修道院,在那里隐居起来。

这期间,由于他不立嫡长,长子乌堪不服气弟弟继位,两兄弟打起了内战。但西麦昂既入空门,心如古井,居然听任他建立的王朝陷入混乱而不加理会。而他的三儿子拉斯特克可能是确蒙神召舍弃了人间富贵,也可能是被两个哥哥的争位弄得心灰意冷,也跑到希腊加入了父亲所在的修道院,从拉斯特克王子变成了萨瓦修士。

父子二人捐出大量财产,把希兰达尔修道院打造得十分兴旺,至今仍是塞尔维亚东正教会的境外圣地。而这对父子后来也被东正教会宣布为圣徒,这就是著名的圣西麦昂和圣萨瓦。

1199年,圣西麦昂以86岁高龄在希兰达尔修道院去世,1206年,圣萨瓦遵从父亲遗愿,把他的遗体迁回拉什卡,葬在了斯图代尼查修道院。据说正在打内战的两兄弟被父亲的圣徒精神感召,终于握手言和。后来圣西麦昂的遗体据说也出现了种种神秘的圣迹(异香、异光等),引来众多的朝圣者。

继承父志的圣萨瓦后来也多有作为,他写了一本《斯图代尼查的典范》,以父亲的一生为例宣传东正教的神学思想、教会传统和圣徒志向。这本书至今传世,成为塞尔维亚东正教最著名的神学典籍。他也成为自己创立的塞尔维亚东正教大主教区的首任大主教,后来杜尚大帝建立佩奇大总主教区,圣萨瓦又被追尊为首任大总主教。他死后也葬在这里,斯图代尼查于是从奈马尼亚王朝的王家修道院,进一步升级为塞尔维亚东正教的一处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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