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功秦:俄罗斯战争片中的诗意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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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功秦论评 2019-06-30

几年以前,我在参观列宁格勒战争纪念馆时,发现展览大厅最显示眼的位置,有一具被机枪子弹打了十几个洞的钢盔陈列在那里。我在它的面前沉思良久,想着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俄罗斯人要把这个头盔放在最显眼的地方?这是为什么?

我想,它或许想表明,剥夺一条健康的生命,一颗子弹就够了,然而,这条生命却承受着那么多颗子弹。可以说,这具残破的头盔,就是一个民族悲壮战争的象征。.只有一个富有悲剧性格与深沉感情的民族,才会用这种方式展示他们曾经的战争创伤。

晚上看凤凰卫视中介绍苏联胜利日庆典的电视。总能感觉到,俄罗斯人无论经过多少年,总能对他们的二次大战的历史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庄严神圣感。

我特别难忘的是电视片中的这样一个镜头:在莫斯科战役最关键的时刻,一队年轻的坦克兵在雪地上列好队,在悲壮的音乐声中即将奔赴前线,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寒风中脱下帽子,走到每一个士兵跟前,向他们每人都深深地弯腰鞠躬。这些青年的战士都坦然地接受着这位老人的敬意。因为此时此刻每个出征者心里都很清楚,他们生还的机会是很小的。事实上也是如此,话外音告诉我们,后来相片中的所有的人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电视里有一段二战中的俄罗斯诗歌,很是感人,我连忙把它记了下来,大意是:

天边列队飞翔的仙鹤
是一队飞向天国的牺牲的战士
队列中有空格的地方,
那就是留给我的位置

那是多么美的意境:对于一个苏联士兵来说,那远空中一队仙鹤。正静静地飞向天国,那么高贵,优雅。这就是他的战友烈士们,他们也在那边等待着我。我也最终于会融合在他们之中……。天国,悠远的天际,逝去的仙鹤,无声无息的牺牲精神,与美的意境,在这短诗里汇为一体。

几年前,与己故老朋友陈文乔聊天,我们谈到苏联电影《这里的黎明静悄悄》的感染力。他先说了一句通俗而又意味深长的话,他说,这些女兵就处于那个特别的矛盾之中,她们“放又放不下来”。我立即捕捉到这句话的份量,于是进一步追问此话怎讲。

陈说,此时此地,就只有这样几个与大部队脱离开的女兵,另外就只有一个老男兵。她们本来是女人,是弱者,战争本来就是男人的事,她们本来是与战争无缘的,但她们却不得不背负着不可推卸的责任与义务。国家、民族、和平、斯大林,统统沉重地压在她们脆弱的臂膀上。她们不得不与身强力壮的男性敌人作战。正是这种张力,体现了人性,体现了战争残酷的一面。

我们都很喜欢这部电影,它的片名就那么富有诗意,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富有诗意的画面与残酷的战争张力,在电影中奇特地结合到一起了。

也许由于从小受俄罗斯文学的潜移默化的影响,我总觉得俄罗斯是一个充满诗意的民族。我总觉得我们国人缺乏对历史中神圣事物的诗意的理解。近代以来各个时期都是如此,这是因为,我们民族的文化中缺乏崇高的宗教情愫。我们的宗教意识中也缺乏敬畏感与神圣感。中国人的求神烧香拜佛,与其说是宗教信仰,不如说是向神祇行贿的功利心的投射。

当然这只是一个方面。另一个原因是,意识形态全能化,把此前的神圣性的事物都以革命标尺来解读。高歌猛进的“政治正确”与让“天地也要抖三抖”的豪言壮语代替了对人生的诗意的理解。其实,这也与我们自南宋以来的儒家文化越来越强化的“文以载道”传统有关。泛道德主义排斥了、也扼杀了主体个人的美感体验,并把美感体验挤压到政治正确的义理之中去审判与阉割。

其实,我们在小时候已经过早地失去了对美感的滋育体验。多少年我们就这样生活过来的。这样一个民族,如果完全沉浸在商业化经济飞跃的自足之中,没有给人生的意义留下一点自由的空间,如果我们的学校中没有对孩子们的审美心的培养,如果没有为教育者提供培育精神自由的园地,如果总是用意识形态来解释复杂的人性,我不知道未来的子孙后代在分享现代科技成果的同时,会变成一个没有精神的“塑料人”。

我却深深知道,一个在手机短视频的插科打诨中消磨的低头民族,是没有过去的,也不会有未来。是的,我们民族需要一种发自内心的敬畏与神圣感,我们渴望神圣感与诗意的融合。

(战争影片中的人性与诗意之三,2006年我的思想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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