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晖:撕裂的桑扎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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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雁塔 2017-06-05

这样一来,桑扎克穆斯林就被分而治之,不但原来的桑扎克被塞尔维亚与黑山两国瓜分,而且塞尔维亚桑扎克本身也被分割成两个省并各与其他塞族区合并。桑扎克原来的首府新帕扎尔的地位也降低了。加上其他方面的矛盾,穆斯林的不满可想而知。于是直至今天,“桑扎克问题”一直存在,而且不时发作,成为前南地区错综复杂一团乱麻的民族矛盾中的一部分。而就塞尔维亚来讲,科索沃丢失后桑扎克就是主要的民族关系敏感地区了。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南斯拉夫全境沦陷,德、意分割其土,桑扎克成为德国占领区,但由于这里的穆斯林与相邻的阿尔巴尼亚人都比较亲意,控制了黑山和科索沃的意大利人也想染指这个重要的战略地区,造成轴心国对这片偏僻山区的管制比较混乱,也为反轴心国的游击队提供了机会。

1941年11-12月间切特尼克部队曾经三次进攻由亲轴心国穆斯林与阿族人据守的新帕扎尔,头一次进攻还得到了铁托游击队的配合,成为战时南斯拉夫版“国共合作”的唯一案例。新帕扎尔战役也成为切特尼克打的比较大的战役之一。但是,由于德军增援和铁托游击队很快翻脸,新帕扎尔并没有打下来。战后在铁托时代的历史叙事中它反倒成为切特尼克塞族种族主义镇压穆斯林的一桩罪过。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亲轴心国的穆斯林就成了好人,但铁托军队后来消灭他们就不算民族矛盾,而是反法西斯战争的一部分了!胜利者写的历史真叫人叹为观止。

这片塞尔维亚、黑山、波斯尼亚与科索沃四地交界的偏僻山区据说直到战后初期还有切特尼克残余的最后“巢穴”,但总体上自1943年起,铁托军队就已经在这里取得优势。

1943年11月20日在普列夫利亚,南共主持下的当地人民成立解放桑扎克反法西斯理事会(ZAVNOS),要求战后在桑扎克实行自治,其方案有两个:在当地人看来最理想的是桑扎克作为一个主体与塞尔维亚、克罗地亚等在联邦中平起平坐。不行的话,也可以考虑桑扎克作为整体归属于一个共和国,无论归塞尔维亚或者黑山都可以,但不能像“旧社会”那样把桑扎克一分为二,让两个共和国瓜分而破坏其族群、政区与文化的完整。

桑扎克反法西斯民族解放委员会1945年解散, 桑扎克独立计划泡汤

1944年1月南共在黑山建立的政权也要求桑扎克整体加入黑山,这与上述桑扎克人的第二愿望是一致的。南共中央当时对此含糊其辞,但实际上在1943-1945年间南共成立的全国解放区政权“反法西斯民族解放委员会”即奥诺伊(AVNOJ)中,桑扎克有自己单独的代表,既不属于塞尔维亚也不属于黑山。后来这一直成为前南时代桑扎克人要求自治的理由

然而在临近战胜的1945年2月,奥诺伊主席团变脸,否定了桑扎克自治。3月29日在刚解放的新帕扎尔,ZAVNOS被迫解散,桑扎克还是“按照1912年的分界线”被分割给了塞尔维亚和黑山,这个行政区名也不再存在。新帕扎尔也由省会降为一般城市。对此当地居民耿耿于怀。

而在社会方面,战前南斯拉夫王国就在这里搞“土地改革”,把巴尔干战争和“一战”中亲土耳其的穆斯林逃亡者的土地分给新来的塞尔维亚移民,战后的铁托南斯拉夫也实行类似政策。这被桑扎克穆斯林看成是对民族的剥夺。加上历次政治镇压(据说共有两千多人被杀)的积怨,于是到1990年代联邦解体危机时,这里也出现了桑扎克民族主义运动。

桑扎克民族主义的突出特点就是波斯尼亚民族认同明显上升。

新帕扎尔街头的穆斯林妇女

铁托时代虽然在波黑划分了“穆斯林族”,但其他共和国并不“以教划族”,塞尔维亚境内“讲塞语的穆斯林”仍被算作塞尔维亚族。而到联邦解体前后,这些人绝大部分都表示自己是“波斯尼亚族”,只有很少的人还自称是信伊斯兰教的塞尔维亚人。如今塞尔维亚政府也承认了波斯尼亚族(所谓波斯尼亚克)是塞国的少数民族。

在桑扎克地区39万人口中,波斯尼亚人占48.4%,塞族人占33.9%,黑山人7.25%。以宗教分,则穆斯林占56%,东正教徒占41%。其中,塞尔维亚桑扎克的“波斯尼亚化”或穆斯林化更明显,如新帕扎尔市10万人口中,波斯尼亚人达77.13%,连同阿族与塞族穆斯林,伊斯兰教徒比重共达82.4%,而东正教徒只有16%。而在黑山桑扎克则相反,波斯尼亚人只有30.81%,塞尔维亚人却达36.05%。

波斯尼亚族在塞尔维亚和黑山的人口比例(2002-2003)

当时波斯尼亚穆斯林的民主行动党在桑扎克建立了分支,号召桑扎克独立、升格(成为联邦主体)或者脱离塞尔维亚而归属穆斯林较多的波黑共和国,同时也继续要求塞黑两国的桑扎克地区合并。1991年10月的自治公投据说有90%的投票者支持上述要求。而塞尔维亚与黑山当局都指责投票非法,桑扎克的民族矛盾一度非常紧张。

但是,桑扎克毕竟地方小,人口少——在新世纪初塞黑两国的桑扎克地区合计只有8686平方公里和39万人,相当于中国一个县。更重要的是历史上它并没有独立或自治的法理基础,为了防止“民族自决”被滥用导致无休止的分离倾向可能瓦解任何国家,国际社会对前苏联和前南解体后的惯例是只承认原来“列宁式联邦”宪法规定有自主脱离权利的联邦主体可以独立,而且要接受原来的主体边界。

新帕扎尔的奥斯曼城堡

在俄罗斯“合并”克里米亚前唯一的例外就是科索沃,它并非原有法定脱离权的“共和国”,但总还曾是联邦主体,加上有科索沃战争这一特殊背景,即使这样,联合国193个成员至今也只有111个承认它,它也至今未能加入联合国。

而桑扎克脱离塞、黑就更不可能了。在塞黑两国结成“小南斯拉夫”的14年中如果桑扎克自立,塞、黑就会被隔断而小南斯拉夫“国将不国”,即使后来塞黑分手,它们也都不可能接受领土分离,国际社会更不可能支持。

另一方面,桑扎克的民族冲突也没有过于激化。考虑到分离主张在现实中不可能,这里的穆斯林自治运动比较理智,塞黑两国尽管坚不承认桑扎克人搞的“公投”,但在桑扎克自治派保持非暴力的前提下也没有对这一运动进行暴力镇压。

20多年来,前南各族也接受了极端民族主义导致流血冲突的教训,学会了共处和妥协。桑扎克自治问题逐渐已变成类似意大利的南蒂罗尔、比利时的瓦隆人那样,有提出主张的言论自由,但并无可行的宪法途径,因而逐渐缓和下来。

这里最关键的是2000年米洛舍维奇垮台以来,随着民主政治的稳定,人权淡化族权,左右分歧覆盖族群矛盾。塞尔维亚人与桑扎克波斯尼亚人中都出现了左中右诸派,而左中右诸派亦皆有跨族构成。在这种情况下,除了“民族自决”外什么议题都不会谈的波斯尼亚人政党桑扎克民主行动党不仅在塞尔维亚全国层面没有什么选票,即便在塞尔维亚桑扎克地区的选举中也已经失去第一大党地位。而在黑山桑扎克地区,本来穆斯林居民比重就比塞尔维亚桑扎克要低,这一趋势就更明显。

新帕扎尔城郊的民居

在民族、宗教性政党衰落的同时,在社会保障、私有化、税收-福利等事关居民生活和切身利益的经济社会议题上积极发言的跨族政党则得到了越来越多的支持。就如我前面提到的印度一样,对贝尔格莱德当局不满的桑扎克人可以选择贝尔格莱德的反对派,反对派赢了自己还可以执政,那又何必非要自立呢?现在中左的塞尔维亚社会民主党(不是塞尔维亚社会党)在全国是第六大党,在新帕扎尔却是第一大党并处在执政地位——就像印共(马)在西孟加拉邦那样。该党领袖拉西姆. 利亚伊奇的崛起就很耐人寻味。

拉西姆. 利亚伊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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