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路:布尔什维克主义批判(2)(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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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霭”如何消散?(上)

原苏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宣传部长雅科夫列夫2005年出版了他的回忆录《雾霭——俄罗斯百年忧思录》。他在该书前言中表示他“以此书邀请读者来思考俄罗斯及其各族人民在上个世纪和本世纪初的命运,思考俄罗斯为什么会陷入动乱、革命和反革命、战争和冲突、血腥清洗、斯大林的专制独裁制度以及人的偏执。思考为何官僚专横的乌云至今依然笼罩在我国的上空”。

雅科夫列夫将20世纪在俄罗斯肆虐的布尔什维主义作为万恶之源。他说在1996年8月,他吁请俄罗斯和世界的舆论界、俄罗斯总统、宪法法院、政府、总检察院、联邦议会对法西斯——布尔什维主义思想及其体现者予以追究。他写道:

布尔什维主义不得逃避对以下行为所负的责任:

1917年非法的暴力国家政变及随后开始的“红色恐怖”政策。

发动同胞相残的内战。

消灭俄罗斯农民。

消灭基督教教堂、佛教寺庙、伊斯兰清真寺、犹太教会堂、祈祷室,对信徒的迫害,使国家蒙羞的反良知罪行。

消灭俄罗斯社会的传统(精英)阶层——军官、贵族、商人、知识分子、哥萨克、银行家和企业家。

闻所未闻的假案,伪造的判决,庭外判决,未经侦查和审判的枪决、虐待和拷问,成立集中营、包括关押儿童人质的集中营,对和平居民使用毒气。有两千多万人在列宁和斯大林清洗的绞肉机中遇害。

消灭一切党派和运动,包括民主和社会主义取向的党派。

拙劣地进行同希特勒法西斯的战争,尤其是在战争初期,当时位于我国西部地区的正规军几乎全部被歼或者被俘。只是三千万死难者组成的墙壁才使得国家免受外来的奴役。

对于原苏联战俘犯下的罪行,把他们像牲口一样从德国集中营驱赶到苏联的集中营和监狱。

野蛮地将德意志人、鞑靼人、车臣人、印古什人、卡拉恰耶夫人、朝鲜人、巴尔卡尔人、卡尔梅克人、土耳其—麦斯赫基人、亚美尼亚人、希腊人、加告兹人、波兰人、爱沙尼亚人、拉脱维亚人、立陶宛人、摩尔达维亚人、西乌克兰人从故土驱赶至我国荒无人烟的地区。

策划对于科学家、文学家、艺术大师、工程师和医生的迫害,对于祖国科学和文化造成巨大的损失。

策划种族主义诉讼案(针对犹太反法西斯委员会、“世界主义—反爱国主义者”、“医生杀手”),旨在挑起族际纠纷,激起卑鄙的本能和偏见。

策划针对任何异己思想的罪恶运动。

全盘的无所不包的国家军国主义化,结果是人民彻底贫困化,社会的发展陷于灾难性的停滞。

确立针对人、人的荣誉和尊严、人的自由的专政。

由于布尔什维克政权在历次战争中的罪恶行为,由于饥饿和政治清洗,导致六千万人死于非命,俄罗斯濒临崩溃。布尔什维主义作为法西斯主义的一个变种,充当了走上消灭本国人民道路的反爱国主义主要势力。这股势力给人民的遗传基质、他们肉体和精神上的健康造成了不可思议的损失。

为了拯救国家和整个世界,必须来一场坚决而彻底的国家和社会的非布尔什维克化。

这就身居前苏联权贵金字塔塔尖上的大人物,给世人展现的布尔什维克党七十多年间在地球上建立的“丰功伟绩”!

苏共为什么会下台?苏联为什么会解体?上面的“丰功伟绩”就是原因。简单一句话,就是列宁斯大林所犯下的滔天罪行,在戈尔巴乔夫和叶利钦时代得到了清算!正如中国俗话所说,“别看现在闹得欢,小心将来拉清单!”作为苏共领导人之一,雅科夫列夫给苏共拉的这张“清单”,足以将苏共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且永世不能翻身!

现将这位关键时刻弃暗投明的历史功臣之生平介绍给大家:

亚历山大.尼古拉耶维奇,雅科夫列夫,1923年12月2日生于俄罗斯雅罗斯拉夫尔州雅罗斯拉夫尔区的科罗廖沃村。俄罗斯人。

卫国战争期间在沃尔霍夫方面军的海军陆战队第六旅服役(1941年至1943年),曾任排长。受重伤后,作为残疾军人回到故乡。

1943年加入苏联共产党。

1944年毕业于雅罗斯拉夫尔国立乌申斯基教育学院历史系。之后在苏共中央高级党校学习一年。后在苏共雅罗斯拉夫尔州委当指导员。1948年起任雅罗斯拉夫尔州报《北方工人报》编委会委员。1950年至1953年任州委院校部部长。

1953年至1956年在苏共中央机关当指导员。1956年至1960年在苏共中央社会科学学院研究生部学习。其间1958年至1959年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进修。之后又到苏共中央机关当指导员、处长。1965年起任苏共中央宣传部副部长。1969年至1973年任苏共中央宣传部代部长(在苏共领导看来,雅科夫列夫思想不够“正统”,所以没有让他当部长)。

1960年通过硕士论文答辩,1967年通过博士论文答辩。1969年被授予教授学衔。

1972年11月,在《文学报》上发表了题为《反对反历史主义》的文章,批评了民族爱国主义分子的思想意识。这篇文章引起苏共高层一些人的不满,1973年在中央书记处讨论了这个问题后,雅科夫列夫被派往加拿大当大使。

1983年,苏共中央书记戈尔巴乔夫将雅科夫列夫调回莫斯科,担任苏联科学院世界经济和国际关系研究所所长。

1984年,当选为苏联最高苏维埃代表。

1985年,雅科夫列夫担任苏共中央宣传部部长。

1986年,当选苏共中央委员和主管意识形态的中央书记。

在1987年1月中央全会上当选苏共中央政治局候补委员; 在同年6月中央全会上当选为政治局委员。

1988年6月在第19次党代表会议上成立了“公开性委员会”。雅科夫列夫任委员会主席。

1988年在苏共中央九月全会上,雅科夫列夫被任命为苏共中央国际政策问题委员会主席。

1984年起为苏联科学院通讯院士,1990年起为院士。

1990年3月至1991年1月,担任苏联总统委员会成员。在被任命为总统委员会成员的第二天,他就申明退出苏共中央政治局和不再担任中央书记。

总统委员会解散后,被任命为苏联总统特别顾问。1991年7月29日宣布辞去这一职务。

1991年4月18日,曾致函戈尔巴乔夫,警告可能发生国家政变。

1991年8月15日,苏共中央监察委员会认为雅科夫列夫有分裂苏共的言行,建议中央将其开除出党。第二天,雅科夫列夫宣布退出苏共。

在“八一九”政变爆发前48小时,他公开提出有可能发生政变的警告。政变第二天,他在群众会上发表演讲,反对政变,支持苏联和俄罗斯合法政府。

1991年9月25日,被任命为苏联总统政治协商委员会成员。

1991年12月15日,在民主改革运动成立大会上做报告并被选为该组织的联合主席之一。

苏联解体后,从1992年起担任俄罗斯社会经济和政治研究基金会“戈尔巴乔夫基金会”副会长。

1992年底,俄罗斯总统叶利钦任命雅科夫列夫为“政治镇压受迫害者平反委员会”主席。原先在苏联总统戈尔巴乔夫属下的这个委员会,也是由雅科夫列夫担任领导,但是它的活动只是调查1930年至1950年的政治镇压事件。而新成立的委员会将调查整个苏维埃政权期间的镇压事件。这个委员会在前后两段工作期间,共为三百多万受镇压的公民恢复了名誉。

1993年至1995年,被叶利钦总统任命为联邦电视广播部和国家电视广播公司的领导人。之后继续积极从事社会活动,担任国际民主基金会会长、俄罗斯社会民主党主席、俄罗斯公共电视董事会名誉主席和俄罗斯知识分子大会两主席之一。

雅科夫列夫认为他本人的政治观点接近社会民主主义的自由主义革新派观点。

看了以上文字,人们不禁要问:是什么使一个权贵者放弃既得利益,毅然决然与旧体制决裂,在新体制下以新的角色开始新生活,做一个大写的人?雅科夫列夫从自己的灵魂深处进行深刻的反思,这种反思只能基于一个人的良知。请大家看看他的自我剖析和良心袒露吧:

“想起改革期间发生的种种事情,我扪心自问: 这一切对你来说有何必要?你身为政治局委员、中央书记,权力大得不得了,处处都挂着你的肖像,节日期间甚至还抬着你的画像在大街和广场上行进。我站在(列宁)陵墓主席台上望着那欢笑的芸芸众生、那号召为了 ‘亲爱的党’ 去劳动和建功立业的招贴画和标语,我甚至都不记得当时是怎样的心情了。好像不能说是洋洋自得或喜不自胜,不过也没有强烈的排斥感,内心深处倒是模模糊糊地觉得暧昧、虚假。站在主席台上欣赏自己的肖像觉得有点别扭,然而成千上万的人以大约是善意的目光看着你,便不由得有一种傲慢的满足感。人是很脆弱的。顺带说一句,我曾不止一次地试图设法明确表述自己在主席台上的感觉,哪怕是私下里表述,却总是一无所获。

“在为空想而进行的无情斗争中,我们失去了真理和尊严,它们均已淹没在血泊之中。这样的道德败坏已经逐步牢牢地进入生活方式,蛊惑煽动宣传成为思维方式。这就是说,我们多年来出卖了自己。我们暗自怀疑和愤懑,为周围发生的事情寻找各种各样的辩护理由,以便设法欺骗一下好抱怨却又肯让步的良心。

“我感到欣慰的是,我能够战胜、尽管不是完全战胜所有这些丑恶的东西。我趟过了权力诱惑的混浊河流,到达摆脱困境的自由彼岸。我没有让狂喜的铜号声把自己震聋。我蔑视政治骗子那发臭的钓饵。我不想接着复那些陈词滥调——它们已经变得像树脂一样黏黏糊糊,或者像烂核桃一样空洞无物。理想主义莫明其妙地回归,平息了无穷的心灵激情。关于正直、正义、良知的痛苦思索终于冲破名缰利锁的羁绊,来到人世间。我不想继续欺骗自己,继续对自己撒谎。我自愿地与权力告别,并未将其变换成财产或肥缺。”

人贵有自知之明。雅科夫列夫算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贵”人。他是从底层人家上来的权贵,知晓红色帝国运作的秘诀——用暴力和谎言交替使用来掌控社会。如果说,从上了这条贼船开始,他或许为了保存自我,给自己戴上了一顶密不透风的面具,或者说准确点,是一个保障他生存和成为党和国家领导人物的防护罩,那么多年来,未泯的良知肯定使他痛苦万分,最后终于要对这种黑暗统治下人性的异化进行毫不留情的谴责:

“不必将脑袋埋进沙堆: 是我们将人格和良心置诸脑后,冷酷无情地进行斗争,毫不怜惜火气、墨水、标签、侮辱话语,不怕神不怕鬼,一心踩扁他人,像污泥一样将其涂满一地,最好是叫他一命呜呼。是我们在残害和处死自己的同类,告发邻居和同事,在党的会议和其他会议上,在报章杂志上,在影片里和戏台上,揭露意识形态上‘渎神的人’。难道不是在各种会议上让我们下跪,以便效忠和忏悔,美其名曰批评与自我批评,也就是全面的有组织的告密。

“是我们自己的罪过!然而,我在自己周围感觉到的是那种令人震惊的对于俄罗斯所发生的事情漠不关心。也许,尚未意识到的因所作所为而羞愧难当以及因应对所作所为负责而感到恐惧,迫使人们把自己变成可鄙傲慢的标本。总之,黑压压的雾霭笼罩在俄罗斯的上空,达数十年之久。

“谢天谢地,我的同时代战友们仍然健在,他们将自己的心灵和灵魂都抛掷到专制独裁制度的花岗岩墙壁上。他们对跟随他们前进的年轻人说: 呼吸自由的空气,以被我们消灭的前辈的名义宣誓吧!自由永在。”

极权体制是一部消灭人的个性和差异的机器。雅科夫列夫以超乎想像的力量保住了自己的个性和良知,没有出卖自己的灵魂,没有荒废思考问题的能力,并敢于说出历史真相,反戈一击,向极权主义进行正义的讨伐,让自己的生命之光在晚年放出璀璨的光芒。俄罗斯民众因此称他为“公开性之父”、“独树一帜的改革思想家”、“自由俄罗斯奠基人”。他虽然退居庙堂之下,但仍壮心不已,号召民众“今天必须至少在三条战线上进行斗争: 同极权主义遗产作斗争,同现今的官僚专政作斗争以及同自身的奴颜婢膝作斗争”。

这个号召我们也应该响应。

(未完待续)

荀路 2018年7月初稿,2020年3月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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