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新华:西水泉杂忆(二十五):那些年,那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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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那点事

前面说过一些关于吃的事情,再啰嗦几句与喝有关的往事。在兵团时,饭量大是普遍现象,有的人水量也很大。北京知青翟元彬外号翟子,天生一副不服输的性格,下班后总拉着夏国安举着啤酒瓶比赛喝凉水。规则是每轮比对手多喝一瓶,你喝一瓶,我就喝两瓶,然后你必须再喝三瓶,我接着喝四瓶,以此类推,看谁先败下阵来。夏国安屡战屡败,总是傻忽忽地被翟子灌一肚子凉水后认输,第二天又卷土重来。在我的印象中他从来就没赢过,最辉煌的战绩是曾经逼着翟子喝完了九瓶,虽败犹荣。当然翟子也是惨胜,喝得直冒泡,而且赢了也没有什么奖励。

就在这儿打井!

以前人们总以为水是用之不竭的,不懂得珍惜,结果很快就尝到了苦头。当时国家大搞三线建设,专门在山沟里建工厂。兵团某领导在巡视途中随手一指,一个工厂就建在丛山中。建成后发现这里没有水,连日常生活都成了问题,于是请打井队打井,一万元打一口,但是并不能保证出水,结果花了很多钱钻了很多窟窿,滴水未见。无奈之下只好请来一个黑打井队,价钱是三万元打一口井,价格虽高但是保证出水,否则分文不取。黑打井队用担架抬来一个黄土埋到脖子的风水先生,四处转了几天后,老头终于颤颤巍巍地画了一个圈,于是就开钻了。原来风水先生并不完全是信口开河骗人,也是有点知识的。最终钻了一百多米,总算打出一股涓涓细流。

大约在1976 年之后,地下水位严重下降,我们厂用水又成了问题,虽然经常出动卡车到市区拉水,仍然难以满足需求。在那段时间里,由于口渴难耐,我喝过空压机的循环水。为了防止大家到空压机房的循环水池里洗浴,水里面是放了火碱的。喝完后再一打嗝,火碱、机油等各种味道一起涌出,现在回想起来觉得不可思议,当时却不当回事。

人们常说的喝,其实是指喝酒。会喝酒说明你已经是独立自主的男子汉了。男知青不会喝酒是会被人看不起的,60 度以上的白酒一般都能喝个四两半斤,酒量大也能赢得某种尊重。女知青中两极分化,要么滴酒不沾,要么半斤不倒。我们连的刘大蔚等几位女知青能喝六两,许多男知青也抵挡不住。团部军人服务社的王经理能喝一斤,让我们钦佩不已。实际上这点酒量在当地老乡眼里根本就是挠痒痒级的。有一次服务社进了一批二锅头,引来许多老乡抢购。王经理对一位老乡说:“老大爷,不用一次买太多,喝完了再来买,酒有的是。”话说的很委婉,老乡却被激怒,什么叫买太多,这就是喝一次的量,老乡当着大家的面,一口气干了四瓶,看得我们都傻了,从此后再也没有了靠酒量“拔份”的雄心。后来才知道,平常酒量的人到了林区、矿区或者牧区,千万不能说自己会喝酒,这样人家也不会勉强你,否则上来就是一大海碗。几乎每年春节都有蒙古族老乡因醉酒卧倒在室外冻死,我们在节前的安全教育中总是一再强调不要过量饮酒。

我的酒量一般,而且比较节制,醉酒伤身不说,万一喝高了酒后吐真言,也不是闹着玩儿的。等到场面一片狼藉时,往往由我默默善后。许多人虽然经常喝酒,但主要是逞强,实际上并不觉得那玩意有什么好喝,喝的时候也是龇牙咧嘴的很痛苦的样子,像叶鲁玺、胡宝华那样见到酒便喜笑颜开的不多。大家总能见到这两位一边吃着钢丝面,一边用青辣椒下酒,乐此不疲。有时候喝着喝着还吵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互不相让,甚至激动地站起来像两只互相争斗的公鸡,张牙舞爪地动起手。少顷,一人长叹一声举杯一饮而尽,原来是在划拳。

起初大家喝酒时偶尔用“锤子、剪子、布”助兴,逐渐演变为“老虎、棒子、鸡、虫子”,后来终于水到渠成,学会了划拳。

哥俩好啊! 五魁首………

划拳很有观赏性,两人先慢悠悠地念诵“高高山上一头牛,两个犄角一个头,四个蹄子分八瓣,尾巴长在腚后头”,尾巴的“尾”要念成“乙”才有味道。开场白之后开始正式比划,“哥俩好啊,五魁首……”声音突然高了八度,语速也愈来愈快,外行只是看热闹,实际上划拳者需要在刹那间作出判断,难度很高。最终胡宝华以一声“快喝酒——”完成绝杀,结尾的那个“酒”字在空中停顿了足足三秒。

当时茅台、西凤、汾酒等名酒在市场上早已绝迹,本地的老龙潭品质尚可,但也很难买到。饭馆里供应的是八分钱一两的劣质酒。商店里有时卖一种伊枣酒,实际上和伊拉克蜜枣根本扯不上关系,而是非常强烈的白酒,不知深浅的人一口下去会被噎得喘不上气。

最受欢迎的是包头二锅头,价格不高品质极佳。包头距离北京八百公里,包头二锅头甩北京二锅头可不止这个距离。起初还偶尔可以买到,后来也是踪迹难寻,赶上运气好,逢年过节时全连可以分到一两瓶,大家抓阄,分母那么浩瀚,分子那么微弱,聊胜于无而已。

烟酒不分家,当时我们也是人手一支烟,会抽的和装蒜的,熟练的和笨拙的,都借此显示独立的男性态度。都知道吸烟百害而无一利,大家却能找出各种理由,最冠冕堂皇的是购买香烟有利于循环国民经济,还有一些诸如吸烟可以熏跑蚊子,有益于睡眠,能大大增强身体免疫力;烟抽多了会咳嗽,夜里能防贼之类的歪理,跟文化大革命就是好的逻辑一样。

酒喝的是态度,烟抽的是风度,讲究不破坏烟盒封条,只撕开一个小口,从底下弹出一支香烟,再用手指直接捏起通红的铁豆子点燃,那才够潇洒。

最初几年兵团实行供给制,每个月只有几元津贴费,只能抽低档烟。“团长抽牡丹,连长抽香山,兵团战士两毛三,老兵大炮卷得欢”,两毛三就是内蒙古生产的太阳牌香烟。改为工资制后,经济上宽裕了,连长级的香山也看不上眼了,直接抽团长级的,还很挑剔,恒大必须是天津生产的,前门一定要上海精装的……1969 年老陈私自回北京处理家事,我曾托他带一桶熊猫烟,烟没买到,信却被截获,结果成为贪图享受的典型,大小会无数次挨批评,直到1976 年才托谷建设通过在友谊商店工作的朋友完成夙愿。

 

 

 

 

 

 

 

 

 

团长抽牡丹,连长抽香山, 兵团战士两毛三,老兵大炮卷得欢

 

 

 

 

 

 

 

 

闲茶闷酒无聊烟,在精神比较空虚的时候,烟酒很容易趁虚而入,使人很快上瘾。真正的酒鬼往往只喝二锅头一类的白酒,抽烟也是如此,上瘾之后反而喜欢自己卷烟抽,俗称卷大炮,用纸裹卷,呈冰激凌蛋卷形,粗头点燃,细头叼嘴。云南出的红湖牌烟丝味道非常纯正,大家公认不比大前门差,价格却低了许多。用来卷烟的纸也有讲究,用普通的报纸是不行的,时兴用《毛主席语录》,体积小,外面还有塑料皮,便于携带。它用的是质量最好的纸,薄且有韧性。当时各地常有慰问团来,每次必赠红宝书,用之不竭。不过我不敢如此放肆,一方面生怕给人抓住把柄,尽管大家都这样做,也不能提高我的安全系数,另一方面我也觉得确实不恰当。后来发现有一种专用的卷烟纸,质量堪比主席语录,而且没有任何油墨的异味,价格很便宜,一百张只要五分钱,我曾向大家极力推荐。

兵团战士不是酒囊饭袋加烟鬼,除了物质方面的需求,也有强烈的精神需求。知青来自五湖四海,其中不乏三山五岳的高人。十三团宣传队的水平还是不低的,京剧《智取威虎山》是其招牌节目。篮球队更是厉害,收拾包头各区的队如切菜一般,每年都能打进决赛圈,遇到包钢、二冶等强队也能抵挡一阵。

看电影也是必不可少的,包头昆区有恰特和二冶东方红俱乐部等影院,遇到比较受欢迎的电影,售票窗口前总是挤得水泄不通。我们往返要三十多里,当然不愿白跑,只能竭尽全力。有一次大家甚至把苑再励举起来,让他从人头上爬过去买票,居然也没生出什么事端,一方面人们顾不上,另一方面兵团的这帮土匪也确实不好惹。

每个团都有自己的放映员,我们看电影的机会还是很多的,每个月都能够看一两次。由于总是老掉牙的那几部翻来覆去地放,大家早已把台词背得滚瓜烂熟,经常先于影片中的人物喊出“面包会有的”,“又进步了”,有时还有所创新:“马是什么马?”“溜须拍马!”“刀是什么刀?”“两面三刀!”。

面包会有的…… 刀是什么刀……

几乎所有的影片都被过度消费,影片的许多人物被用来起外号,有些外号起得精彩绝伦,也有的起得没什么道理。即使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又有谁会记得韩德万?朝鲜电影《看不见的战线》中仅仅有一处提到此人:“您是不是认识韩德万?”“韩德万?很早了,53 年那个家伙就被安全部拉去处决了。”这样一个在影片中脸都没露的人,只因姓名中有一个“万”字,就被拿来当作三排长复员老兵许万恭的外号。还有更加莫名其妙的,刘东梁竟然被称为“娜达莎”,简称“老娜”,实在看不出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相似之处。

那时放电影总要先放几部搭配的加片,除了偶尔可以看到记录片,最多的是新闻简报。看到毛主席笨拙地吻着马科斯夫人的手,大家开心地笑了,看到日益憔悴的周总理,大家忧心忡忡,看到打扮怪异的江青,大家嗤之以鼻,只有叶鲁玺敢大声喊道:“瞧她那个德行!”

有的记录片也很有看头。1971 年中国乒乓球队去日本参加第31 届世界锦标赛,新闻电影制片厂拍摄了记录片。小时候听老师讲日本多地震,火山发作也很频繁,所以只能盖简陋的木板房,而影片中展示的东京已经完全是一座现代化的城市。再看看我们总在不停地折腾,大家生出许多感慨。

起初进口电影的来源只有朝鲜和阿尔巴尼亚等屈指可数的几个国家,1971 年忽然放映了《山本五十六》、《日本海大海战》和《啊,海军》三部日本电影,虽然是内部放映,但影响还是很大的。原来是沾了林立果的光,他生前很推崇日本的“江田岛精神”,林彪倒台后,特意拿出这几部影片供大家批判,这也是批林运动中最精彩的部分。

 

 

 

 

 

 

 

 

随着中美关系逐渐解冻,中国的外交和中外文化交流出现了新的局面,进口影片也多了,尤其是“文革”结束后,各种外国电影令人目不暇接。以前看惯了阿尔巴尼亚的《海岸风雷》,再看这些电影,感觉真是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罗马尼亚的《多瑙河之波》、《巴布什卡历险记》和《爆炸》是不同题材的影片,但都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令人耳目一新。

 

 

 

 

 

 

 

 

 

 

邓小平访问日本后带回了《追捕》、《望乡》两部电影,放映后轰动一时,许多年轻人像杜丘那样穿着风衣,缩着脖子哼着“拉呀拉”在大街上钻来钻去。其中的《望乡》根据《山打根八号娼馆》改编,显然这几个字使一些卫道士们产生出丰富的联想,搞出了点小浪花。我后来看了完整版的影片后,没觉得有什么明显不同,反倒是《追捕》中有两处裸露镜头在国内放映时被剪掉了。在我的记忆中,当时公映的影片只有英国的《海狼》闪现过裸露镜头,而这已经是1980 年了,领导总担心中国人学坏了,他们的苦心也可以理解。

 

 

 

 

 

 

 

 

 

 

印象最深的是南斯拉夫的电影。影片《桥》讲述的是一位工程师必须亲手炸毁自己设计的一座完美的桥,其中令人目瞪口呆的情节是年轻的游击队员班贝诺弹尽负伤,在突围无望时被战友灭口,他牺牲前的绝望实在令人动容。电影中的插曲《啊朋友再见》更是风靡一时。

我个人觉得最优秀的进口片当属南斯拉夫的《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这部影片在内部放映时的片名是《真假瓦尔特》,公映后改为现名,当时我们觉得绕口,改称为“保卫热被窝”。

 

 

 

 

 

 

“热被窝”的主题音乐极具震撼力。许多年来,我曾不止一次复习该片,气势汹汹的坦克碾来,在轰鸣声中,交响乐的旋律以庄严开始,以激昂结束,展示了一座英雄城市和不屈的人民反抗法西斯暴政的钢铁意志,此情此景,有时竟使我热泪盈眶,不能自已。

影片中最打动人心的是那位修表师傅——老游击队员谢德。

在中国官方的意识形态体系中,这个人是很成问题的,至少是党性不强。他先是反对女儿参加地下组织的活动,女儿牺牲后,他又带头破坏组织纪律去收尸,置组织和人民群众的安危于不顾,如果法西斯采取果断措施平暴,地下党该怎么收场?

他不是那种政治正确的人物,却是真正的英雄。在影片中,为了掩护瓦尔特,谢德从容赴死。他平静地从挂钟里取出手枪,临行前对徒弟说的是:“你好好地干吧,要好好地学手艺,一辈子都用得着啊,不要虚度自己的一生。”在走向死亡的路上,他仍像往常一样同熟人打着招呼,安详得像去公园散步。这里没有司空见惯的豪言壮语,也没有耳熟能详的高谈阔论,他用人性征服了亿万观众。即便是在40多年后的今天, 热衷于表现手撕鬼子和裤裆藏雷的我们拍得出这样的作品吗?

该片放映后满城争说瓦尔特,各有各的体会,当时连小混混打架时都不约而同地采用了老瓦的招法:挥拳猛击对方小肚子。

无论黑夜多么漫长,无论杀掉多少报晓的公鸡,新的黎明终将到来,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我经常用来和朋友共勉的是老瓦最爱说的那句话:

“谁活着谁就看得见。”

弥天雾霾中,“空气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是啊,暴风雨来了!”

来源:微信公号:老鼠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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