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平:颁奖典礼速写:高耀洁获2014年度刘宾雁良知奖(附痖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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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2月7日,流亡美国的中国医生高耀洁获颁2014年度刘宾雁良知奖。颁奖仪式在获奖人在纽约曼哈顿的公寓举行。来自维吉尼亚州、纽约上州和马萨诸塞州的六位“刘宾雁良知奖”评委王康、郑义、一平、北明、陈奎德、苏炜代表这个奖项评选委员会为高耀洁举行了这个小型而温馨的颁奖仪式。

根据2014年12月5日刘宾雁两只奖公告,高耀洁医生“以其持守天良、悲悯苍生之人道精神和伟大母爱获得此项荣誉。二十世纪后期,中国爆发大规模非法倒卖血浆之血祸,罹难千万人,“高耀洁先生以纯洁、神圣之医德,恪守医师誓词:‘为病家谋福,避免一切堕落害人之败行’,全副身心救助艾滋病患者及亲属。艰辛备尝而屡遭横逆,竟至以耄耋之年独自流亡海外,守死善道无悔,如星辰闪烁于中国人伦道丧之黯澹夜空。”

刘宾雁良知奖两位召集人流亡作家郑义和大陆学者王康分别在颁奖仪式上宣读了相关的颁奖公告个和颁奖词。颁奖词指出:高耀洁老人为自己和中国书写了一首惊天地泣鬼神的悲壮史诗,她启示和感化了无数人的心灵,她是人类社会“道成肉身”的又一个典型。 “虽千万人,吾往矣,”高耀洁在遭遇无数困厄后,以万牛莫回的勇气,以孤寂的绝境替代颐养天年的清福,以无人知晓的奋勉抚慰不幸者的痛苦,以老迈孱弱之身躬行人伦大道。

Gao Yaojie图1:2015年2月7日高耀洁医生获颁2014年度刘宾雁良知奖。
左起:评委王康、陈奎德、北明,获奖人高耀洁,黎安友教授、评委苏炜、郑义、一平。

高耀洁医生今年米寿,因救助艾滋病患遭受河南当局迫害而流亡已五载,主要由于气候与健康考虑,评委会决定在这位耄耋老人的住宅举行颁奖典礼。八十八岁的高耀洁身着重色西装,挪动床铺桌椅,布置茶点水果,手扶代步器械,接待了评委和应邀前来的嘉宾。近几年前初到美国,她精神矍铄,流亡五年,她出写作编辑出版了八部关于中国血祸的书,如今已经体力不支。颁奖会上,她坚持站立着致授奖词。她感谢评委会授予她刘宾雁良知奖,谈起中国血祸,言及穷苦艾滋病人的困境,老人放下了讲稿,声色盎然,时而长叹不已,时而潸然泪下,另在场人黯然动容。最后她补充说:此前她所获一百多万奖金全部栽了于救助艾滋病上,她宣布:本次奖金也将全部用于出版或邮寄相关的著述。

高耀洁医生的忘年交、中国大陆河南大河报创办人、多年前首次公开披露中国血祸的马云龙先生发来了贺电,他指出:“本届‘刘宾雁良知奖’授予中国抗击艾滋病的旗手和斗士、伟大的人道主义者高耀洁医生是一个英明的正确决定。他回忆说:“我永远也忘不了第一次走进高耀洁在郑州那间堆满防艾小册子的陋室,看到墙上悬挂的条幅「但愿人皆健,何妨我独贫」时所受到的冲击和震撼。她的职业是医生,但是她在退休以后以将近二十年的时间致力于抗击艾滋病的斗争,这已经远远超出了职业所要求的职责和义务;特别是当她的义举遭到来自强权的打压时,她身上所爆发出的强烈义愤和惊人坚忍,更是令人肃然起敬——植根于人道主义的‘良知’是她精神力量的源泉。”

著名美国汉学家,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教授、高耀洁的美国监护人黎安友(Andrew Nathan)在发言中说,他十多年前在一次美国给高耀洁的颁奖典礼上就认识了高耀洁,但是他不敢跟她接触,“因为她是一位那么伟大的人物,而我是一个小教授”,他说,他一般不敢跟老人有不同意见,但是这一次,他跟老人意见不同:他认为刘宾雁良知奖颁发给高耀洁是非常正确的决定。他说,他理解良知奖,“良”是良心、善良的意思,“知”是道义、正义的意思,他说,高耀洁医生获得刘宾雁良知奖当之无愧。

颁奖会征得当事人的同意,还公布了一封2011年3月台湾著名诗人,前《联合报》副总编辑痖弦先生写给另一位著名作家韩秀的信,今年八十高龄的痖弦是出生于高耀洁的故乡河南南阳,1949年随国军迁移台湾。此信是痖弦先生了解高耀洁事迹之后的感受,信中说:“我有一个冲动,想马上去美国拜望这位乡前辈、乡贤、用河南话和他交谈,像她请教、致敬。如果她吃得惯,我愿意做她的佣人,为他下面条,做馒头,蒸包子。在中国民间时代文人中,能使我愿意(心甘情愿)这么做的除了高医生,还有一位是——鲁迅”。(信件全文附后)

颁奖仪式由刘宾雁良知奖评委北明主持,她宣读了来自高耀洁家乡人们的贺信,以及其他大陆来函,这些函件言辞,表达了来自大陆民间对高耀洁的问候、祝贺与敬佩。成都的中国义人谭作人先生在感言中说:“她(高耀洁)的事我知道很多年了,深深地激励鼓舞了我。精神火炬就是这样互相传递,代代传递,温暖人心的。深深地感谢高耀洁老人!衷心祝她健康长寿,看到心中那片光明,普照大地!”

窗外白雪皑皑,室内温馨如春。刘宾雁良知奖除了授予获奖人奖牌一枚,还有奖金一万美金。“中原血祸挺孤身,国难临肩许一人。试儿苦泪炕灯影,解重沉珂劫路尘。天不照明光日月,我来鸣世廓清真。苍茫四海浮舟小,浩浩长空铭大仁。”这是耶鲁大学讲师,良知奖评委苏炜代为起草、全体评委赠送高耀洁的诗:《高耀洁老人形迹感赋》。老人则签字赠予刘宾雁良知奖理事和评委每人一本她2013年底出版的书:《镜头下的真相•记中国艾滋病实况》,并嘱咐一定要送到每位受赠人手中。老人获悉评委们对她的敬意,再三嘱咐前来颁奖的诸位“千万不要带食物,若一定要带点东西,可以带一盆花”。遵嘱,北明赠送高耀洁老人君子兰一束,象征她的悲天悯人的贵族传统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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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八十八岁的高耀洁老人在自己的寓所获颁2014年度刘宾雁良知奖。
这是在她颁奖仪式上致辞。

与会者除了部分评委,哥伦比亚大学教授黎安友,还有哥大学生陈闯创、刚从大陆归来不久的知名作家张郎郎、律师李进进、牧师李世雄、妇女权益活动人士张菁、人权活动人士陈立群、国军后人、计算机工程师闫文鼎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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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

感怀高耀洁医生
——痖弦给韩秀的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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痖弦:台湾知名诗人,《联合报》前副总编辑

韩秀:

北明《民国最后一个背影——记中国医生高耀洁》收到后在案头放了两天,一直不敢看,因为你信中说是“极让人痛苦的文章”。我怕看了受不了。不过今天早晨还是鼓起最大的勇气读了,一边读,一边流泪。

北明说高耀洁医生是“中国离异之邦最后一位贵族”是“旧中国、好中国、民国中国的最后一个身影”,这是了不起的体会。我看到文章中附的照片她年纪很轻,怎有如此深刻的体认?十分难得。她的文字也好,形容高医生去国后的身影、心情,她说“她是不说英语、体制孱弱、形单影只的老者,她是秋日的霜叶,是暮色中的倦鸟,为了完成使命,她先是风险了自己的晚年的霜红,接着风险了自己的故土家国林园,最后切断了自己的退路。”这段话说的所多真切。

读了北明的介绍文,我有一个冲动,想马上去美国拜望这位乡前辈、乡贤、用河南话和他交谈,像她请教、致敬。如果她吃得惯,我愿意做她的佣人,为她下面条、做馒头、蒸包子。在中国民国时代文人中,能使我愿意(心甘情愿)这么做的除了高医生,还有一位是——鲁迅。

古人说“大悲无言”,面对着大悲,诗人感觉诗已经无能为力。但那是不可以的,中国文学传统诗魂和国魂并置同观,诗人不可以对历史缺席。背向现实悲剧不理不睬无感不觉。一定要发出声音来。中国儒家对诗的定义是阔大的,宏伟的,但现代诗人把饼子做小了。饼子要做大,才对得起孔老夫子对诗的形容。

此信请复印一份转北明过目。另外我也写了几句话向她致意,请一并转致。谢谢。

平安,喜乐。

痖弦

2011年3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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痖弦:台湾知名诗人,《联合报》副总编辑)
韩秀:台湾知名作家韩秀

《纵览中国》首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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