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5月22日与23日之间,我被一伙公安从一所乡村中学带走,悄然消失在夜幕中。经过简陋的学生宿舍,听得见孩子们的呼噜声。一小时前,他们还在听我讲解,现在,他们太累了,需要休息。此时,我不知道他们的梦是否甜美,正如他们不知道自己深爱的老师此时正被一伙人带走。他们知道一些微末的情况,是在许多天以后——老师不见了,老师的工作被新的老师代替了。他们中有人开始了无目标的寻找:哪怕见一见老师的面也好啊!我的孩子们,你们是否知道,这样的寻找对于就要升学的你们意味着什么?万一一分之差上不了线,就要另外交纳700或800元“代培费”,这对于你们的农民的父母又意味着什么?然而,你们只是任性地出走和寻找——因为你们爱我。

2001年8月某日,暑热难当,妻和儿子躲在我的居所不敢出门。听得轻轻的敲门声若干次,没有理会:谁会找我们呢?反复确证后,妻让儿子开门。“啊,你是宇宇吗?认识我吗?”儿子茫然相向。妻闻声去看,是三、四年前我们夫妇的女学生,昔日的小丫头如今长成了漂亮的大姑娘。当初儿子很小,到现在怎么记得呢?放下大包小包水果,坐下,喝水,然后说话:“今年高中毕业,听说你们在成都,就跑来了。问了很多人,说老师在‘新世纪电脑城’,就去找。地方太大,就一排排地看,见人就问。好心人说:到管理处问问。查了资料,没有。最后到广播室去喊话……”下班回来,妻如此转告我。我想象着当时的情形,大小喇叭把我的姓名反复吐出,然而,我没有听见,我只是曾经在那地方附近打工一段时间而已。

如果说1991年那次找寻我的学生是我在那时花了很多心血的学生,那么,这次让我感慨的找寻我的学生,却并非同期我最用心教过的学生。我记得,她学习很用功,方法并不好,单独指导过几次,进步并不大。她自己很着急,怕我失望,便常常不懂装懂,我在上面讲,无论懂与不懂,她一概点头。后来,我有些放弃,碍于她的自尊,只是没有显出特别的冷淡,但其实是已经冷淡了。作个别辅导时,她仍然在内,但只是列席罢了。所以,后来的升学,她恰在孙山之后。

我毕业于1989年,有“动乱分子”尾巴,又不愿送礼给管分配的“小吏”,所谓分配不过发配充军而已。我常常告诫自己:我就是“动乱分子”,为这,我得活得象个样子。因而,比较一般同事,我更爱那些比我小不了多少的孩子。但在孩子们看来,那是极其崇高的。甚至连那些学校负责人,偶尔也要忘掉我是一个“内部关照的人”。比如:学校团领导来动员我和孩子们一起入团,我暗笑:可我才被你们组织开除呢;有一次,赏我一个“区政府表彰的先进教师”,上面一审查——“内控人物”,怎么能先进呢?好吧,赏个“区教委表彰的先进教师”得了……

我就是“动乱分子”,我还是从麦地和稻田里走出的读书人,所以,我爱你们——我的孩子。这个情结如此深沉,正是这些,我才能拒绝懦弱、抗拒平庸和抵制卑劣。然而,渐渐远离了讲台之后,面对自己的灵魂和良知,我常常内疚和忏悔:有时,我心绪不好,我不是对你们缺乏必要的关心吗?有时,为了一点小事,我不是也对你们简单粗暴吗?甚至我假爱护之名义对你们实施体罚——打过你们稚嫩的手心,扇过你们稚气的脸庞,命令你们弯曲下正在发育的膝。更有甚者,我们有时还把这作为谈笑的材料。有时,看见你们在暴虐下的反应,我心底深处会生出一种莫名的快意……我问:我有什么资格得到你们的爱戴呢?我有什么资格得到你们的爱戴呢?我想:那些假爱而行的暴虐,必是人性中隐藏最深最恶劣的弱点,有意无意中就溜了出来。假如再回到孩子们中间,我是否能设置重重墙壁,囚住那心灵的魔障,使其无法逃逸。

敲打这些文字,源于我面前摆放着一本叫《天涯》的杂志和其中一篇叫《以传统非洲的名义——读图图《〈没有宽恕就没有未来〉》的文章。这是一篇对我很有启迪的文章,我连着读了几遍。最后,我的目光和思考集中在关于南非前总统曼德拉的前夫人温妮的罪恶一段:

温妮是一位不平凡的黑人女性。在她的丈夫曼德拉被判终身监禁时,她也曾遭受过各种严酷的迫害——被监禁、被隔离。当其他反抗种族隔离运动领导人不是入狱、就是被逼逃亡时,她成为一个坚强的富有吸引力的黑人运动发言人。她精干并深具草根性,富有魅力,善于赢得人们的支持。黑人们热爱她,甚至授予她“国母”的称号。然而,正是这位温妮?曼德拉和她的一批黑人保镖涉嫌恐怖活动——刑求并处死那些被白人收买的黑人,并烧毁其房屋,其中最恶劣的事件是她涉嫌绑架14岁的斯托比尔。这位黑人少年被怀疑与白人警察合作,1989年1月,他的尸体被人们发现时,已经腐烂在草原上。怎么办?为了建立真正和谐而有希望的新南非:不仅仅是前压迫者被送上法庭,而且,作为胜利者的解放运动参与者自己,也不免除法律的追究。在一个接一个的证人面前,温妮被证实有参与谋杀的罪责。她过去的保镖作证叙述,温妮“妈妈”曾经怎样观赏他们用酷刑虐待“警察线人”,当孩子们报告“妈妈”说,他们已经执行了谋杀的命令,于是他们会获得“妈妈”的亲切拥抱和夸奖……

当种族隔离制度的维护者和扈从对于寻求解放的人们实施暴虐时,他们是在假某种政治名义犯罪,那么假自由与解放之名义的人们的暴虐不也是犯罪吗?

当警察假国家和人民的名义对人们实施暴虐逼供时,那必是侵犯人权。而我所谓爱而施与孩子们身上的暴虐,难道不也是对人权的侵犯吗?

在观赏施暴并获得快感这一点上,我、温妮和一切施暴者以及被施暴者有惊人的一致本性。

新南非在对于“被施暴者的施暴”方面绝不含糊,所以能实现其真正意义上的和谐与希望。今天和明天,我们——致力于中国民主化实现的人们,如何面对同样的一个问题呢?

人性之恶的普遍与深沉一如人性之善的普遍与深沉。强调人性之恶并不是要否定人性之善,而是制约人性之恶,这是现代民主政治的一块重要基石。

那些如温妮一般闪亮的、致力于中国民主化实现的明星,怎样去面对自己人性恶劣一面的本性呢?我们的国民和我们这个民族国家的公正历史拭目以待。

面前的这本杂志,是一位友人无意间买重复了送给我的,但这个小小的错误,却给我以启示。我把这个启示敲打下来传递给我的朋友们,但愿它不是一个错误,或者是一个错误而引出有益的东西来。

2001年11月27日

《议报》第2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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