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社会控制和权力整合,毛泽东有过形象的说法:“满头乱发没法抓,编成辫子就好抓了”。正是基于这种策略,服从于国家构建体制的人民就仅止于材料化、原子化的使用价值。高度集中的权力计划体制肇始于军事目的、对敌斗争的战略安排一旦延申成国家管理和政权结构,国家意志对个人本位的清除和节制就具有了正当的理由和道义优势。这时候,个人服从组织、下级服从上级、地方服从中央便成为结构社会关系的政治伦理和制度文化,由此而编制的权力网络必然要重新建构与之相适应的信仰文化和道德谱系,从而在精神和物质以及关乎人的全部生存与信仰系统进行转基因似的换血和改造。

然而,由于人类历史和文化惯性力的作用之使然,任何系统性变异和再造都必然招致原生基质的排拒和抵抗,从而加剧“本土资源”与外来“殖民性”整合的冲突和矛盾,鉴于这种‘里不应而外欲合’的侵略与反抗现实,国家主义除却强化暴力、诉诸肉体消灭的‘镇反’这种古老而又血腥的警察手段的同时,还利用话语操控权标举以爱国主义、民族主义,让国家目的凌驾于人们的头脑,无限放大古今国内外封建主义、帝国主义以及地富反坏右牛鬼蛇神等各路“敌人影像”,加剧人民的生存恐慌和危机意识,让原子化的个人基于安全选择自愿放弃个人目的加入‘集体防卫’的国家阵营,从而‘兵不血刃’地将散漫的人民结合进国家目标中。于是,一种基于仇恨和渲泄的主导人类行为的情绪、意志以及力量崇拜等非理性的‘原欲’被充分激活,当情感的磁场蕴积为集体的意志时,人的本性中必然滋生出对虐杀的审美式游戏而无生命死灭的疼痛和悲悯,进而出现普遍的杀戮无动机行为。

据此,有了“国家正义”的蓄意放纵和召唤,处于日常机械重复、平庸无聊的人们似乎在一瞬间都可以超越原有社会结构中由于智力、资讯以及历史形成的命运处境和利益格局,抹平各种因素形成的身份、地位、以及高低贵贱等序列级差导致的对话壁垒并一瞬间消解了各种歧视和猜忌,任何人,甚至平素游离于主流之外的各色小人物也因国家需要突然被格外‘看顾和重视’而显示出受宠若惊、因感国恩而效死的壮烈情怀。一时间,人皆可以为英雄的荣誉性玄想驱使着人们为了政治朝圣的光荣事业而走向疯狂。于是,平常社会管制中潜伏着的卑琐、畏怯、以及遵从秩序需要而假扮的自律和教养迅速转化为构陷异已、剪除对手的‘壮烈义举’,人性中潜在的破坏欲因了国家许可而使恶惯满盈的噬血者们不仅无须犯罪担忧、还享有为‘国家和人民’福祉和安危‘锄奸灭敌’的正义感,这种热烈而又令人陶醉的斗争生活既符合人类耽于杀伐的天性,又可以使人们在体验足了精神与肉体冒险的自由、并获致抒情浪漫的快感的同时,还领受了国家恩赐的荣誉和名份,从而将集体犯罪问责无主的暴力游戏合法化。

所以,文治武功一旦有了国家意志和专制野心家的纵容和煽惑,其所产生的破坏还不仅止于对“敌人”肉体的缴杀,举凡与国家专权不相容的一切‘挡道者’都在清除之列,于是,不归顺者被妖魔化、丑恶化;于是,阶级仇、民族恨,资产阶级封建余孳、以及无处不在的各色国家和“人民公敌”被批量揪出并押往屠场……!杀气腾腾、除恶务尽、扫荡一切封资修,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横扫一切牛鬼蛇神,砸烂一切旧世界并踏上一只脚让其永世不得翻身……;于是,秉持着国家正确、政治需要驱策人们父子相残、夫妻反目、兄弟姐妹争锋自坑自残以至大义灭亲,再辅之以烈士追认、封官许愿、荣誉与利益贿赂煽惑着三教九流恶棍土匪纷纷出场文攻武卫……,国家恐怖主义裹挟着新的造神狂潮将‘人民’绑定在‘未来时态’的光荣与梦想之中,无处不在、无时不在的虚拟和想象性敌人、以及各种颠覆性“异数”被层出不穷地制造出来,神经质的惊恐在不断强化着暴力屠杀的审美快感时,还让教唆者们获得了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意志智慧和法理与道德裁量权。

据此,渎神与重塑威仪的双向激情犹如冲决一切的浊流恶浪将所有不见容于新朝的制度、人物、事件、文化、信仰以及与之同向共生的“存在”都通通清场扫灭。传统社会数千年构制并积淀而成的具有相对和谐稳定和制衡机能的人文生态伦理纷纷断裂瓦解,原有社会结构中大到国家形态、经济形式和文化信仰,小至血缘亲疏、男欢女爱甚而至于人的趣味、言谈举止、着装样态都必须符合新权威体例的胃口和偏好而受到改造和剪裁。至此,离乱而治平的幸存者们簇拥着得胜还朝的赢家们荣耀登场;至此,天下事了犹未了,历史的乖谬让时间的流驶洗去现场的血痕,力量崇拜所衍生的文治煌煌、武功烈烈的权力虚骄又一次让凯旋加冕的光彩褪去作恶者心中的罪孽感,太平天国、纳粹主义、斯大林主义以及红色高棉和文化大革命……历次清洗和整肃都难以激发起主导者和参与者直逼良心的拷问和忏悔。

然而,无数次整肃之后却仍不能确保“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每一次“重新洗牌”都意味着权力资源和社会结构、以及利益格局的重组和刷新,由于受制于资源硬约束和恶质化权力淘汰机制的局限,加之层出不穷的权争和内耗、窝里斗、彻底败坏了权力分配和资源占有形式的法理性转换程序、周期性思想文化砍伐又造成民间智力严重弱化乃至枯萎。从而使得社会集体性创生能力应付阙如,抢来的权力由于‘来路不明’因而缺乏合法性,这就势必导致“侥幸占有者”长期处于权力恐慌和焦虑的神经性癔病之中。朝不保夕、夜长梦多的担心使得权力者始终缺乏耐心而普遍奉行短期化和即时性的政策,加强执政能力不是进行制度创新和物质生产,而是按腐败能力大小进行自上而下排序分享有限资源和规划权力边界,病变因子不仅严重扭曲乃至异化并‘宠坏’处于高端的掌权者个人,使其因迷信威权、偏好暴力而滋生出专横冷酷、荒淫无耻的恶德,同时也败坏了权力系统裁量官员的评价机制,造成恶人得道、优者出局的劣质化权力生态,不仅如此,高位输出优势的示范效应还将垫伏于人性中的自私、贪婪、虚饬以及不劳而获和伤害欲充分激活,使得社会人普遍养成对权力暴力和捐身官场的极端偏好,权力霸道秉持着国家权威对资源的“合法性”攫取因风险极小而收益极大的‘投资理念’使得几乎所有社会成员都将问鼎权力作为体面、荣耀和旱涝保收的生存之道。如此,则衙役、轿夫、特务、告密者、官妓乃至太监刽子手……举凡只要是‘官家人’无论其如何下作卑贱,都定是从恶如流、应者云集。如此,只要是行政许可冠名,即便是市井无赖、流氓恶棍、土匪下三烂都瞬间体面光鲜了得起来,从而抢劫、杀人放火、剥皮挖心剔筋剜骨、都作得脸不红心不跳、且底气十足义正辞严。做官发财的“终南捷径”诱使社会成员普遍曲意逢迎官府癖好和意识形态取向,于是,从权力中枢到野生村社、从京师庙堂、瓦肆街坊到穷乡辟壤、凡有人迹烟火处,专制霸道借重刀枪恫吓和权力威风汹汹而来,国家意志所到之处,传统乡俗规约、亲族血缘、行帮礼制以至所有承传久远的纲常伦理都被剪除然后重新整合进遍布人间、完全受制于国权中枢分级操控的大大小小‘单位’之中;人民被化约整饬为权力格局中从高到低、从中心到边缘按行业门类、智力资格、以及血统出身等隶属于各种意识形态“知情同意”的符号和身份:农民阶级、工人阶级、资产阶级;干部、知识分子、工人、农民以及地、富、反、坏、右……。

国家力量攻城攻心多管齐下、‘不战而屈民之财权力’,个人从生存资源、身家性命、乃至兴衰荣辱和爱恨情仇都被纳入国家计划配置和权力编制的网络之中,舍我其谁、单级独大的权力终端君临一切,不仅掌控着社会资源分发权,还网住了文化信仰、道德取向、价值判断的评价和仲裁权,从而衍生出长盛不衰、上上下下溜须拍马、阳奉阴违、集体性讨好各路权力巅峰人员,拉帮结派、党同伐异、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官场景观。所以,当权力的磁场蕴积成集体的意志时,人的本性中规避风险和效率预期的务实考量必然迫使所有社会成员形成依附型人格,“皇帝的新装”之所以能吸引眼球剁去心肝,实则是皇帝麾下的所有“干部”们由于生存资源完全受制于“一把手”的挚肘,方使得‘博学而明智’的部长们指鹿为马、睁起眼睛说瞎话,孙行者花果山‘落草’时尚可以胡搅蛮缠大闹天宫,一旦进入体制并欲修成正果,其降妖除魔‘反腐倡廉’的十全武功便都尽数输给有‘权力背景’的鸡鸣狗盗之徒。

然而,鉴于这种体制本身的封闭性和幽暗特质,其内敛的性格中总有一种本能的排异性和不断强化的恐慌感,使其无法吸纳新的因子从而促成机能代谢和更新,长期的信息封堵和思想压迫导致整个社会创造力萎靡不彰,整齐划一、拿腔拿调的权力话语“枯竭得思连思想犯罪都不可能”(米兰?昆德拉),从而内生出更为严重的自残、自宫和自罚,受制于资源硬约束和暴力遏制的铁幕一旦破裂,一方面:是在有限资源和现有权利存量中再次“洗牌和出牌”以所谓的体制改革和权力交接以及爱昧的‘反腐败’等一石数鸟的老套权谋将体制内的“不识时务者”淘汰出局,以此达于:既可矫枉过正、纯化权威,又可以重塑并夸饰道德形象;另方面则是全方位启动思想文化应急控制预案大搞“群众性运动”和吸引眼球的各种盛会。误导民众移情于体能竞技、旅游、琴棋书画和声色犬马的感官游戏,以此遮蔽生存危机和发展挫折对现存制度的审度和问责。

除却前述方略,还要不断加大宣传力度,强调集体“合群的自大”(鲁迅)的身份认同,“高扬主旋律”、不断悬置神圣的主义和总是不在现场的发展计划和行政性体制目标,让人们在‘明天会更好’的想象和守候中望梅止渴。于是:单位升格、职务、职称晋级、学历学位攀比;科级小学、省部级大学、副处级屠宰场;于是:地师级教授、;一级剃头匠、国家级刀斧手、处级和尚厅级嘴脸、国优部优村组优……林林总总、蔚为大观。运用改制和发展的神话变相把有限资源一次次重新分化组合、纳入权力赌盘按行政级别排序分本付息,这种体制性‘空头荣誉’和‘利益白条’的诱惑和诓骗暗含着策略制定者包藏祸心、名利双收的窃喜,却苦煞了“暂时做稳了奴隶”却又拼家当本想当奴才的众多名利之徒!一时间跑官买官、贿评、贿学、弄虚作假、虚报浮夸;假文凭假身份假钞假人假法律、以及假仁假意假表情……,名利场中光怪陆离、群魔乱舞;自阉下跪、忌妒怨恨、赢者春风得意、颐指气使;输家丧魂落魄、捶胸顿足;专家没有灵魂、学者没有心肝、低山下四寡廉鲜耻,一切尊严、体面和自信甚至精神都在不断反复、不断强化并讨好逢迎‘集体荣誉和国家评价“恩准”的名份中完成’去个人化‘的全面改造。

所以,米兰·昆德拉写道:“人民总是陷入历史为他们设计的玩笑的圈套,因诱惑而拼命挤进天堂的大门,但大门在他们身后砰然关上时,他们却发现自已是在地狱里”。‘请君入瓮’的制驭策略大限度地将所有人性中争名逐利和权力偏好的元素充分激活,树欲静而风不止让其心无旁骛,守株待兔、巴望着来自权力宠幸的‘高峰体验’,从而在生存方式,兴趣爱好以至于思维方式和价值取向等相关的一切都向上看并着意与操控者的个人偏好‘接轨’,科级局级这级那级,这优秀那先进、各种考评层出不穷、花样翻新遍及体制内外,既吸引眼球也攫住心怀;皓首穷经、绞尽脑汁仍如“夸父追日”般触手可及却又遥不可得,“等待戈多”戈多不来。

如此层层加码直至体力耗尽智力枯竭……,在不断加剧权力膨胀的同时却也严重败坏并遏止了社会文化应有的创生能力和体制空间,使得人力资源在应对权力、相互邀宠的内耗性倾轧中异化为攻心阿附、耍弄阴阳之谋的厚黑法术,从而殃及社会关系和人间伦理、并结构成人们日常的思维和行为方式,造就了朝野上下、市井村社说官话打官腔、学官态攀官亲撒官泼、一窝风被官们弄得头脚倒悬找不着北,因而只需一旦弄权在手便赢者通吃,即使出身街头混混市井青皮,只要接受“招安”官品搞定,便可经天纬地安邦定国、十全十能且著书立说并强迫其放之四海而皆准。既已如此,则纵向分层、上下链结的国家塔式结构层层布控,尽数将众多的求名逐利者收捕入在劫难逃的“恢恢国网”。从此天下太平“不管风吹浪打”,“我自巍然不动”,纵然权力中枢磨刀霍霍、血光不断“你方唱罢我登场”,其体制硬度都足以保障每一次新陈代谢和权力排序撞关过河实现“软着陆”。

二0 0 四、八月于麻园

文章来源:作者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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