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德一十六年三月初四晨,整个京城黑云密布,大团大团低垂翻卷的乌云碾过城廓上空,浩浩荡荡向西北而去。

章伯雄着寻常服饰,引领数十骑同样易服的武士,一出现在王府井大街北面的东厂胡同口,东厂的两名百户长、掌班领班和数十名东厂高手,便簇拥着一身素服的武朝宗向他们骑马走来。

自永乐十八年,朝廷二十四衙门,不仅各设专职的掌印太监值班,连各衙门外出经办重大事务活动,也有公公同行相随。因而这次入寺围剿白公子行动,虽由章伯雄全权负责,但却由武朝宗行督察之职。

章伯雄与武朝宗彼此见过礼后,便并马沿街疾驰而去。

东厂的公公们,大都鼻孔朝天,牛屄晃腚,章伯雄一向没有多少好感,再加之这些年来,他们一直残害忠良,为朝野刚正之士所不齿。但章伯雄始终不动声色,极其克制。一般而言,触怒诸事直接向当今皇上报告的这些东厂公公,便意味着触怒当今皇上。在同武朝宗相处的这几日中,他一直信奉“以齐鲁待蜀人,蜀人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而这武朝宗对他章伯雄也投桃报李,恭而敬之,凡事都有商有量,并不独断专行,因而他们彼此还能和平共处,相安无事。

大街上人来人往,充斥着走卒贩夫引车卖浆之流,但见来者个个威风八面,他们纷纷慌忙避到大街两侧,驻足引颈目送这些人远去。

章伯雄身后的这些武士,都是出自于锦衣卫指挥使和九门提督麾下,都是有着上乘武功的京城俊杰,而武朝宗那些个手下,也个个可侧身于天下一流高手之列。

章伯雄武朝宗今日将率这些高手,直接入驻寺中,四面埋伏。潜伏于寺后三面山峦密林处的精锐伏兵,有长陵卫定国将军亲自坐镇指挥,至于扎紧袋口的重任,则由九门提督担纲,只要确认白公子入寺,九门提督便将率数千铁甲骑兵前来接应。可以说,他们已在白塔寺撒下一张天罗地网,单等白公子入彀。因而只要这回白公子在白塔寺显身,定将让他有来无回。

章伯雄武朝宗横穿京城,欲奔燕山白塔寺而去。

一路上,这市井之间,总有人贼头鬼脑地在低声议论。章伯雄心里很清楚这些人都在说什么。白公子昨日在东长安街上空施箭释放传单,震动京城朝野。白公子此举,不仅是大明王朝开国以来,也是开天辟地以来绝无仅有的事。

白公子在这些传单中,痛斥这朱家王朝自太祖始,未以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却极尽祸害天下之能事。而当今皇上也同样被骂得狗血淋头:崇仙信道,不理朝政,或暴虐成性,纵容阉贼,滥杀无辜;或昏庸无能,文不如相公,武不如军汉,近小人远君子,令朝中奸臣当道,令天下无德无信,不仁不义,使天下盗贼四起,民不聊生。他在传单中直接呼告天下义士:此类人帝,人人皆可得而诛之。除此而外,传单还罗列龚卿暗害忠良之后等十大罪状,并对龚卿及朝中奸臣发出了追杀令。

皇上为此暴跳如雷,咆哮于朝堂,着锦衣卫指挥使东厂厂主与九门提督,不惜任何代价缉拿这混账白公子。

虽则这些人都知道明日有白公子赴白塔寺约会之事,但他们仍将这京城翻了个底朝天。

昨日已有上百名自外地进京的年龄体貌特征与白公子相似的汉子,一如当年吴州慧贤和尚失踪之后,因此遭殃,被捕受刑后,其中有数人亦被炮烙,当场毙命。

龚卿亦为此深受刺激,当即向皇上递了辞呈,以明心迹。当然,皇上是不会让龚卿去职的,龚卿无非想通过这种方式,来表明自己与最近这一系列忠良之后被灭门的匪案无关。

在章伯雄看来,这龚卿数十年来在朝中一手遮天,确实十恶不赦,但将这忠良之后被灭门的每一笔账,都算在龚卿头上,他觉得白公子有枉判之嫌,龚卿不至于胆大包天,到如此田地。

这白公子在状元进士跨马游街前往天安门悬挂皇榜这样的大典上,如此意气用事,令朝中大臣十分着恼,他们以为这狂徒真是将大明王朝蔑视完了!不过,他隐约觉得白公子此举属醉翁之意,声东击西,只是转移众人视线而已。

前面便是吴州会馆,章伯雄立即想到了那镖师。

昨儿半夜赶到京城的洪捕头,一向他禀报这镖师的来历,他明显感到自己有些心动过速。镖师竟然是吴州人氏,这多少印证了他章伯雄有关白公子与镖师可能是一党的猜测。

这时,章伯雄心闪一念,如镖师身份没有暴露,他就在这会馆落脚。继而他又想到,白公子是否也会在此下榻呢?

想到这里,章伯雄觉得这世事,确实充满着或然性,毫厘之差,便决定了一事,是这样而不是那样的一种走向。

但余世樵投宿在此,那是一定的。章伯雄早就接到顾振坤书信,告之他的弟子余世樵进京赴考之事。昨日得知这余世樵殿试名列二甲第一,他深感欣慰。

当年他进京赴考,举子们相聚,纷纷列举乡籍特产,或产名贵草药,或产俊男靓女,或产名马宝剑。惟他不言不语,一举子问及,他昂然答曰:画师进士。于是举座默然。

吴门画派自唐宋便名噪天下,而及第进士,唐宋以降,三分天下有其一。而此番京试,余世樵又令吴中增光添彩。但章伯雄奉旨进京这些日子,一直分身无术,未能对这位早年便以文章立身的小同乡探视而后庆贺一二,感到遗憾。他想待白公子之事,见了分晓之后,再派人到会馆请余世樵到府上坐坐,以尽长辈和地主之谊。

昨夜他让专程进京向他复命的洪捕头,在离前面城门不远的一处客栈等他,一齐前往白塔寺。现在这官府中人,惟一识得蓝衣汉子的人,就是这洪捕头了。

这时,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章伯雄立即扬鞭催马,向前赶去,武朝宗马上跟进,一齐向前疾奔起来。

吴州会馆门前因同乡余世樵皇榜高中而张灯结彩,显出一派喜气,连此刻在会馆门前忙着洒扫的小二也面带春色,仿佛这墙门喜报上的仁兄,便是他家至亲一般。

小二眉清目爽,身材瘦小,他边扫地,边隔街与他熟悉的摊主,喜滋滋地聊着那位魁星高照的年青同乡,但众人似乎对那惊动京城的白公子兴致更高,一直对此窃窃私语。

这街的拐角处,有人正从独轮车上往下卸货,另有几匹骡马悠闲地嚼食着草料。那一溜卖煎饼果子时鲜菜蔬和古玩书画的摊点前,此时人来人往的,甚是热闹。

邱若松与他的书童缓马向吴州会馆而来。

邱若松名列三甲第十四,与一甲前三相去甚远,他虽对殿试排名颇多腹诽,但他很快便调整了过来。昨日因那个久闻其名的白公子犯上作乱,皇上震怒,连在礼部为新科状元进士设的“恩荣宴”也免了,只是口谕吏部,择日颁布对各位进士的任命,便拂袖而去。这是大明立朝开科取士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弄得大家极其扫兴。原本在这进士宴上,各位进士按例将被授于官职。

但不论怎样,一放皇榜,这寒窗十年,便算尘埃落定。趁吏部任命还未下来,邱若松昨夜联络几位趣味较为相投的同年,准备出城寻一清静去处,一醉方休。但待邱若松转身去找世樵时,他已不知去向。这会儿,邱若松想邀了余世樵,再与那几位年兄一齐汇合出城。

邱若松的书童一到会馆门前,侍候主人下了马,便牵马立在一边恭候。小二一看是邱若松,赶紧几步上前向邱若松行礼,他识得这位已经数次来过会馆的新科进士。他向两边行人迅速投去得意的一瞥,而后昂首挺胸,向门里拖腔拿调地长声吆喝道:“新科进士邱若松大人,前来拜会新科进士余世樵大人……”

余世樵此时正端坐在书案前,挥毫疾书,打算给恩兄留封信,交于会馆的账房。

昨夜无眠的余世樵,眼睛微红,面有倦意。皇榜高中的那阵激奋,此时已犹如退潮,只剩下一片疲软的寂寥。

昨日入夜,白公子讨伐龚卿的檄文,令世樵浮想连翩,激动万分。他以为白公子这种“剌客宣言”比起言官的弹劾奏本,具有更好的效果,更大的影响力。虽说用恩兄的说法,那蓝衣人未必就是白公子,但至少与白公子沾边,想想他竟然与这样一个震惊天下的人物有染,再想想他竟然与当今皇上会有那样的缘分,他便又有些兴奋起来。

随即,余世樵又想到他的入仕为官之事。

自与恩兄分别之后,他也一直在想,宽厚仁和的恩兄,如果愿意,大可仗三尺剑,抱不平事,但千古以来,这人世间始终充斥着无尽的不公和黑暗,这并非如白公子之类,这样为上天宠眷,身具盖世武功的侠义之士所能改变得了的。

多少年来,荣耀祖先并使娘亲摆脱贫寒困窘,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始终是他所欲所求。至于“为天地立心,为生民请命,开万世太平”一说,他以为这纯属自不量力的虚妄之言。而他憧憬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备受黎民百姓崇敬的那种生活,他认为,那是切实可行的。

他清清楚楚,他注定与恩兄走的不是一条道。当然,恩兄永远是恩兄,这也是毫无疑义的。

无论会试前后,只要一想到恩兄,他的内心便充满了焦虑。

恩兄和阿泠一家当是凶多吉少,不然,他们早就该抵达京城。恩兄阿泠他们一日不到会馆,他一日不能放下心来。

前一阵子,他得知章伯雄又被皇上重用,返京任刑部郎中。今日他想带着恩师顾振坤的信,前往刑部,拜见章伯雄。

这章伯雄刚刚离开冀州知府一职,应当清楚冀州府新近发生的事。于是,他便开始谋划以何种方式,如何措辞,向章伯雄打探恩兄是否已落入冀州府衙或东厂之手。

世樵一写完信,刚想下楼,听得楼下门外那杂役小二一声高叫,便下楼去迎邱若松。

邱若松整整衣冠,向涌出门来的会馆中人一一回礼,有些头重脚轻地走进会馆的石库门。

余世樵大步走出落地长窗,到前天井迎接邱若松。

彼此见过礼后,余世樵便将邱若松让至厅堂一侧,他们双双落座在会馆的太师椅上,一番寒喧,邱若松便叹道:“噫,这两日恐怕天下人都在谈论这个白公子,而不是新科状元和我们这些新科进士!”

“年兄夸张了!”余世樵对邱若松敷衍道。

邱若松笑说道:“有人道,只要见得深更半夜,满大街都是面色惨白,容颜苍苍的儒生,在闲逛或者是把酒闲谈,那么这便是童试或者乡试结束之时。”

余世樵勉强一笑,点了点头,他此时没有与人闲话的欲望。

看到余世樵兴致低微,邱若松随即向余世樵道明了来意,然后问道:“不知年兄可否赏光!”

余世樵原本想好了,即使不去刑部找章伯雄,他也哪儿都不去,就在会馆坐等,看能否等到恩兄。他一拱手,回道:“出城踏青,到处走走,甚好。但不巧的是,此时愚弟有一急事,须得先出门一趟。”

一看这架势,邱若松就知喊不动余世樵了,便感到极其扫兴。但他还是好说歹说,力劝余世樵与他们一齐出行。

余世樵见邱若松很是失望,有些于心不忍,又说了这么半晌,如再不应允,也太驳邱若松面子了,再转念想想,那有这么碰巧的事,他今儿在此一等恩兄,恩兄他们就一准来了?他完全可以先去刑部,拜见章伯雄,然后再同邱若松他们一道出城。这一阵,他一直觉得有些郁闷憋气,散散心也好。于是便又道:“这样吧,如果你们等得及,一个时辰后,我到城门口与你们汇合,如何?”

邱若松一听立即连声道好:“一个时辰,成!采备果品和那么些卤制荤腥老酒什么的,还需要些时间。行,那事不宜迟,世樵兄赶紧办事,我先告辞。”

余世樵同会馆账房他们一齐将邱若松送出门去,目送邱若松主仆上马而去,便将留与恩兄的书信交与账房,接过那小二自会馆备弄牵出来的马,择一胡同,走马而去。

*

邱若松主仆二人见前面一马队扬尘而来,连忙拨马避到一边。但他定睛向那马队望去,忽然眼睛一亮,那为首的骑者竟然是在冀州有一面之交的章伯雄。于是他脱口喊道:“章大人!”

这章伯雄一扫冀州府中的倦态,精神抖擞,好似脱胎换骨一般,邱若松想这人因是高升了的缘故,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会儿,邱若松特别想让章伯雄知道,那日他在冀州府善待过的小子,是今朝的新科进士。

章伯雄一看,心想,嗬,这天下说小不小,说大不大,他居然在此遭遇这个皖南举子,今朝的新科进士邱若松。在流览皇榜时,他还特地留意了一下这个名字。昨夜见到洪捕头,他还提了一下这事,不料这一大早,就撞见这人了。

章伯雄对武朝宗言语一声,便在街边下马,见过邱若松。

邱若松见章伯雄身边一干人,个个一脸杀气,再看他们微服而行,想他们这是在暗中办什么案子,便不多问。但他还未开口,章伯雄便抱拳向他道贺:“恭喜贺喜,邱相公金榜题名,一举而高中!”

“多谢,多谢!晚生不才,侥幸得中,托你章大人的福呵!”邱若松立即变得容光焕发起来。这位刑部郎中,不仅费心记得他的名字,还专门关心他是否名列皇榜,让他感到极大的满足。

一看书童马背上的果篮食盒,章伯雄便又随口问道:“邱相公,这会儿该不会是到哪去逍遥快活吧?”

“噢,正是,晚生欲相邀几位同年出城踏青”邱若松回道。

“邱相公在京城可再见过那位在冀州城相识的镖师?”寒喧几句后,章伯雄这样问道。他相信这世间有“万一”这事。

“不曾,”邱若松遗憾地摇头,但马上又面露几分得色地说道,“但当时同这镖师在一起的那位书生,竟与晚生同年,他叫余世樵,此番殿试名列二甲第一!”

“余世樵!”章伯雄心口如遭撞鹿,闷在了那儿。

章伯雄一直没想过余世樵与那同为吴州人氏的镖师会有什么关系,他万万没想到被洪捕头称作为一介书生的人竟然会是余世樵!这样看来,这余世樵极可能是与镖师一齐自吴州而来。

一想到这里,章伯雄的胸口有些发紧。他极不愿意把余世樵牵扯到这件事中来,更不愿武朝宗知道此事,于是便不动声色地回道,“哦,会有这等事,可见你和这位年兄,也是有缘之人呐!”

“章大人所言极是!”于是,邱若松欲将他如何同余世樵重逢的事,一一道来。

章伯雄见邱若松准备打开话匣子,忙一声轻咳,揖之道:“呃…邱相公,本官今日公务在身,恕不奉陪了,回见!”

“章大人公务繁忙,请请请!”邱若松也连忙回礼,目送章伯雄一行快马加鞭而去。

但章伯雄一上马,看到武朝宗的眼神,不由得有几分懊丧,他知道武朝宗什么都听去了。于是他只得将余世樵之事,向这位东厂千户据实相告。

临近会馆,章伯雄请求武朝宗在此稍候片刻,免得惊扰会馆众人,待他独自进去,找到余世樵问明情况再说。

“甚好!”武朝宗点头应允道。

章伯雄带一随从,向吴州会馆走去。武朝宗跳下马,将马缰交与手下,立等章伯雄。

章伯雄还在刑部当主事时,武朝宗便对这人有所了解,这几日打下交道之后,深感此人待人真诚,且足智多谋,令他生出几分敬佩。刚才章伯雄把话一挑开,他也十分理解,章伯雄他这是爱才,况且又是同乡,还受人之托。

白公子助镖师一家在冀州冲卡出城,他早得谍报,但没想到这新科进士余世樵,竟然与此案有染,他深知兹事重大。

皇上昨日又将他召入宫去,口口声声替朕分忧,使武朝宗至今一腔豪气冲云天。

一旦通过会馆中这位新科进士,找到那镖师,再顺藤摸瓜,便能找到白公子了。这样一来,他们不用再等到明日动手了。想到这儿,武朝宗嘴角上浮起一丝暗笑。

此时天色见好,街对过的买卖人越来越多了,武朝宗抬眼向集市上的那些摊点看去。

看到这街上一脸巴结,扯着嗓门大声吆喝的商贩,和衣衫褴褛锱铢必较的市人,武朝宗又不由得生出几分感慨。

当他还是小太监的时候,看到那些汗流浃背,腰腿僵直地在田间地头忙乎的农夫,看到一切负重如蝼蚁的贱民,武朝宗都会庆幸,他不在这些农人贩夫走卒和贱民之列。

且不论他武朝宗出身于一个粗鄙乡野人家,终日能与真命天子为伴,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并傲视这满朝文武的尊荣,仅仅少小便得宫中一流武学高手教习武艺,学得一身本事,就这,他便对当今皇上感激涕零。

这时,一个身着粗布衣衫的中年农夫,牵着一匹光背骡子,手持一封书信,在对面向一个跟前摆满粗瓷碗碟的老者问讯,老者一侧,另有一位额圆高鼻,气质刚健的商贩挺身而立,他脚下那方巾上有几个墨玉镯子一只铜香炉,一座乌木观音和几尊青铜兽。

这商贩迅速探头去看,并接过那书信。

这商贩目光深邃,举手投足之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引得武朝宗不由得朝他多看了两眼。而那中年农夫的衣衫洁净多折,显得松松垮垮,如同借来似的,很不合体。他那头有些花白的乱发,粘结着些许尘屑,一看便是很久未有梳洗的样子。

卖粗瓷大碗的老者又从商贩手里接过信封,一览之后,手指对面会馆,对农夫说着什么,那古玩商贩随即也向农夫问了几句。

这三人说了一会话,农夫便勾头缩脑地向会馆这儿走了过来。

章伯雄大步向会馆的石库门走去,这会儿,他急于要面见这位他始终看好的晚辈,向他晓以利害,让余世樵说清他和镖师的关系,并及时切断他们之间的联系,以免自毁前程。

此时,大街及大街一侧虽熙熙攘攘,但会馆门前却空无一人,郑老二手持书信,牵着他的骡子,横过街面。

虽则对面卖碗的那人已经告诉他,这儿便是吴州会馆,但他一见这清冷中含着一股子逼人气势的门脸,心里不禁有几分发怵,便牵着骡子,犹豫不决地向门里打量。

会馆两侧连个栓骡子的地儿都没有,郑老二为难地向武朝宗这边看来,见他们都各自牵着自己的马,他不知该把骡子怎么办了。

章伯雄和随从与踯躅在会馆门前的郑老二擦身而过,那随从抢先一步进门,准备去找余世樵时,郑老二紧走两步,追上来,喊着那随从,指指会馆门楣那长方形的金砖上四个篆字道:“这位官人,这儿可是吴州会馆?”

“正是!”那随从头也不回地走进了会馆的大门。

郑老二又指指手中的信函地址,向章伯雄再次确认道:“我找住在这儿的一位相公……”

郑老二一路问讯过来时,逢人便将手中信封上的地址送上前去,再问这吴州会馆怎么个走法。这会儿,他为了表示自己确实在找人,又垂着眼皮,将信封,送到了章伯雄的鼻子底下。

章伯雄刚要回话,但见那信封上赫然写着“余世樵贤弟亲启”几个大字,心中怦然一动。不知为何,他本能地感到这是一封极其重要的信函。

章伯雄双目突然一圆,气势逼人地向郑老二发问道:“你从何来,什么人让你送信到此?”

郑老二奇了怪了,这城里的人咋就啥都要管,刚才街对过的那两个人这么问,现在这人又要这么问了,管得真宽呐!

但一见章伯雄忽然变了眼色,郑老二心里便打开了鼓,这人虽然未着官服,但他的眼神脸上的表情和口气简直就是一个大老爷。郑老二双膝一抖,当即一老一实地颤声答道:“马坊甸,是一个年青妹子让我送的信。”

章伯雄一听这话,便来劲了,他追问道:“这妹子从何而来,现在所住何处,与她在一起的又有何人?”

虽则临来之前,阿泠向他交待得极其详细,要他装聋作哑,不回答任何人的问题,他只是代人送个信而已,但郑老二没料想,代人送个信,会被人问偌多的问题。面对那双不怒而威的眼睛,他一点都作不了自己的主了。于是便结结巴巴地把他所知道的事,一古脑全说了:“这妹子前些日刚从冀州那儿来,就住马坊甸我家中,与她在一起的有她爹娘和兄弟,还有她…大哥。那位大兄弟出了…银子,把她们安顿在我家,前日一早说是进城找个什么亲戚,至今未归……”

“报章大人,那新科进士余世樵一早便出门去了。”章伯雄的随从走出会馆大门,回禀道。

章伯雄对那随从的禀报,充耳不闻,他急不可待地问郑老二:“这个马坊甸,可是靠近大邱庄那儿的马坊甸?”

章伯雄对京郊许多地方,可谓了若指掌。

“正是,正是!”郑老二突然因为这官人知道马坊甸而高兴了起来,他呲出一口黑黄的牙齿,笑了。

章伯雄捋了捋胡须,也笑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既然余世樵不在,他也不想惊动会馆中人,即刻命随从带上郑老二,向武朝宗他们走去。

此时的武朝宗并未留意章伯雄同那农夫在干什么,他的注意力完全在那个气质刚健的商贩身上。

那商贩把摊在方巾上的物件拢到一处,系起方巾四角,打成包袱,向卖粗瓷大碗的老者低语几句,便慢步离去。

那老者向这商贩道别时,一扬手,左手腕背上赫然露出了一个菊花状的大疤。

武朝宗微微一惊,转脸向手下使一眼色,朝那老者一呶嘴。

两名手下如虎似豹地迈开大步,向对面的老者走去。

*

方才还乌云遮天的天空,突然云开日出见了太阳。远远在望的白塔寺,那高低错落的大小金瓦殿上黄色的琉璃瓦,立刻在白亮的阳光中,如烈烈燃烧着的金色火焰,闪闪发光。

那是由一幢通体白色的时轮金刚塔独领风骚的金色寺院,那条仿如飘带似的从寺前流淌而过的溪流,此刻也闪烁着金属质地般的光泽。

这距离京城约有数十里地的藏寺,与几个相距不远的庄子相邻,座落在这线条圆润舒缓的燕山山怀之中。这一带统称作阴山堂。

这三面环山的阴山堂上上下下遍植枫树,一入秋,这漫山遍野的红枫绚烂如飞天彤云,万重红焰,层层叠叠,直接天际。阴山堂的红枫是燕京八景之一,中秋时节,来阴山堂赏红枫的京城看客犹如潮动。

环白塔寺四周除了枫树,还有几片错落有致的松林,如旌旗般地耸立在已经泛青的缓坡上。寺院的东面,此时已有一座座或黑或白的蒙古包和藏式帐篷扎在那缓坡下,与那些松树一样引人注目,而三面山峦的上空,此时飘荡着的几朵如骏马奔腾的白云,这朵朵白云,在蓝天的映衬下,显得洁净如雪。

胡海元揹长剑包袱,远望着山门前人马幢幢的白塔寺。

昨日,他便计划来这白塔寺摸摸情况,看阿旺确丹活佛是否会提前抵达,但未来得及出城,整个京城要道和各城门已经被封锁了起来。据顺天镖行的人说,他们抓捕了一批大都是四五十岁的汉子。

将阿旺确丹活佛和慧贤伯伯的白塔寺之约上报朝廷,虽说因为葛藤漏气,章伯雄有些无奈,但胡海元现在还是烦死这个章伯雄了。

尽管章伯雄当年有好生之德,使众多生灵免于凃炭,他因此对这人顿生好感,但如今将阿旺确丹活佛和慧贤伯伯置于危局,弄得他有家难回的,都是这个该死的章伯雄!

“关你卵事!”一句粗话从胡海元嘴里冒了出来。

前日入城,在顺天镖行住下之后,那一卷簿如蝉翼的宣纸,便被他裁成册子大小。他将阿泠在马坊甸烧了的那方告示的内容,用蝇头小楷连夜写在这一张又一张的宣纸上,他不想白写了那些文字,但更主要的是,他希望以此警示慧贤伯伯他们。

昨夜,他躺在顺天镖行后院的那间客房的炕上,当他想到那顺德老儿,龚卿老贼手拿那方传单,脸色死灰,七窍生烟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阵阵快意。

这传单除了将龚卿老贼的新旧罪状,昭示天下,同时又附一道即将惩处他这类奸臣贼子的绝杀令,以此警告他再勿继续加害如阿泠一家这样的忠良之后。

当阿泠成了他的女人之后,他便决定先这样做吧,至于前面让他热血沸腾欲刺杀那猪头顺德帝的念头,只得暂且搁置一边。

胡海元将这两日所有的想法,包括阿旺确丹活佛与慧贤伯伯相约白塔寺之事,一告诉这个躺在他身边的女人。他的女人咬住他的耳朵对他低哭道:“大哥不这么做,那大哥,就不是大哥了…阿泠只求…大哥活着回来!”

现在他胡海元就在想这样一个既解了白塔寺之围,又能毫发无损地回到她身边的对策。

自葛藤说出阿旺确丹活佛与白公子相约白塔寺之后,这一路行来,他常常在苦思冥想,怎样才能破解这白塔寺之困。但有时他绞尽脑汁想出一计策,并为此而沾沾自喜时,用不了多久,便会冒出一千个理由来证明那是馊到极点的馊主意。

在没到这白塔寺之前,他甚至想过,索性就到通往寺院的道上蹲坑守候,但这会一到这里,才知道这寺虽然地处山怀,可通向寺院的小道有若干条。再说,你蹲坑守候,人家就不能蹲坑守候了?谁规定伏兵只能埋伏在寺内,而不能隐藏于各路口,藏身在同样处在这三面山峦之间的一个个庄子和那一座座状如蘑菇的蒙古包里?

就算那些地儿都没有伏兵,那些伏兵也全在寺内各处猫着,但慧贤伯伯明日何时入寺赴约,只有他自己知道,而这白塔寺又人来人往,你又能如何用施放响箭的方式,警示那慧贤伯伯?或许可以在这燕山的四里八乡,提前散布寺内有伏兵的传言,可慧贤伯伯如今恰好不在这燕山范围,他单等那个恶时辰到来,才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直奔白塔寺,再咋整?

胡海元告诉自己,那怕他在慧贤伯伯到来之前,一把火烧了这白塔寺,也阻挡不了这人入寺。就慧贤伯伯的秉性而言,那会儿,他惟一想着要做的事,便是救火救人。

在他看来一直是冰雪聪明的阿泠,竟然也一样无计可施。他不知道,如果当时他告诉世樵,世樵会不会想出一个万无一失的计策来。

面对远处在阳光下满目生辉的白塔寺,胡海元头都想痛了,但仍无良策。

突然,他远远地看到那条驿道上腾起了长长的一片尘土,一支马队向这儿奔腾而来。

长陵及长陵两侧沿长城脚下逶迤开去的兵营绵延数十里,守陵兼守卫长城的将士达十几万之众。方才途经通往长陵的那个路口时,胡海元听得里头人喊马叫的,便想到他们若要合围白塔寺,必定会从离白塔寺最近的长陵守军中调兵遣将。

一如当年在吴州卫仓提督府门前合围白公子那样,他们绝对会提前行动!

胡海元当即策马奔向那条通往寺院的大道。

这燕山白塔寺地处京城之南,建于元英宗至治三年,占地百十来亩,就喇嘛寺而言,是内地罕见的大寺。但这燕山白塔寺不似江南吴州的白塔寺那般清静幽寂,乃是燕赵之地藏传佛教和内地藏学研究的核心所在,每年进京朝贡的乌斯藏使团和讲经传道的蒙藏活佛以及周边地域前来取经求法,转经磕头的蒙藏僧人、信徒均在此落脚下榻。再加之白塔寺本寺上百名僧侣,这寺中常常是人来人往,显得颇为热闹。

见远处一队人马顺大道向寺里而来,在大门院墙角楼上瞭望的德班赶紧下楼,向寺主罗桑赤列活佛的经堂奔去。

罗桑赤列活佛随即走出有着白木雕花门脸的经堂,率几位僧人向大门走来。

罗桑赤列活佛已得到准信,阿旺确丹活佛一行应当是今日抵达白塔寺,在此歇息两日便将入宫,再次为顺德帝讲经说法。

阿旺确丹活佛虽非他们格鲁派活佛,但在圣城拉萨,本派凡有重大佛事活动,阿旺确丹活佛是必请之人。

阿旺确丹活佛此番进京,在这下榻,乃是寺里的一件大事。寺里为此已忙乎了几日,作了种种准备。

此时本寺的僧众大都已集合在此,立等迎候阿旺确丹活佛。那些手持法器,或席地而坐或倚墙而立的僧侣,一见罗桑赤列活佛过来,便个个整衣正冠,恭肃起立。

罗桑赤列活佛立在寺院大门正中,向远处眺望,但他并未看见那队人马,但见一骑者向这儿狂奔而来。他命德班继续上角楼瞭望,待那队人马再近些,看清了,再来通报。

活佛说完话,便转身向经堂走去。

罗桑赤列活佛年约五十,十来岁时便随次旺活佛来到这燕山白塔寺,一住便是三十多年,此间再也没有回过乌斯藏。他与许多身宽体胖的喇嘛一样,也是一张犹如满月的大脸盘。但他最引人注目的地方不是这脸盘,而是他的双眼皮,那双眼皮又宽又周正,若是眼皮下垂,那一分为二的双折,便使上眼皮下眼眸,泾渭分明,恍如四目,与之对视稍久,令人眼晕。

罗桑赤列活佛一路上不停地朝那些向他致意的蒙藏信众和本寺的僧人一一还礼。忽然他远远看到那四个膀大腰圆的蒙族僧人,正在一个扎仓的院外捉对低语,见他过来,便各自散开,走入了那个扎仓。

昨日,管家就对他说过,这四个前几日入住寺里的蒙族僧人行为有些怪异。但他有些不以为意,没往心里去。可此刻,他见这四人行为确实有些诡秘,便觉得过问一下此事也无妨,免得闹出点他未能料想到的什么乱子来。于是对他身后的那位年青的护法僧吩咐道:“查问一下这四人。”

护法僧立即率人向那扎仓而去。

*

胡海元在寺门前扔下马,便飞奔入寺。他要抢在那队人马入寺之前,面见这白塔寺寺主!

这支突然出现的马队,一下子闹得他心慌意乱。忽然间,他猛地想到宫中嫔妃一旦有孕在身和民间百姓家,有人罹患瘟病或者妇人生产,都有在门楣上悬挂红色布头的禁忌标致,以此警告闲人不得入内。那么这藏寺是否也有此类禁忌标志,可警示熟识藏俗的慧贤伯伯?如果有,那么就将这事的来龙去脉,向这白塔寺的寺主和盘托出,他们定有办法阻止慧贤伯伯和阿旺确丹活佛进入白塔寺的!

“有,应当有,也一定有!”胡海元一再对自己这样说道。

胡海元一入寺,迎候阿旺确丹活佛的僧人全向他侧目而视。

白塔寺管家此时正好迎面走来,他见胡海元身揹长剑,且神态慌张,便上前挡驾道:“施主,有何见教?”

胡海元缓一口气,看了一眼这位面目阴沉的中年僧人,立即双手合十,径直问道:“罗桑赤列活佛可在!”

“你要作甚?”管家翻了胡海元一眼道。

“有急事,请告诉我罗桑赤列活佛在哪里?”胡海元回道。

“有何急事,请讲来,如确有必要,再请罗桑赤列活佛也不迟!”管家变得不耐烦起来。

“他,白塔寺大管家,有事可以说!”一位慈眉善目的年老僧人见胡海元满脸焦急,有些于心不忍地对他道。

胡海元犹豫了一下,对这老僧和管家抱歉道:“我还是找罗桑赤列活佛说吧!”

“你说有急事就有急事,你想见活佛就见活佛了?”几位年青的僧人对胡海元大声说道,并凶巴巴地围了上来。

胡海元一拧身,摆脱这几位年青的僧人,边走边在院里大叫道:“罗桑赤列活佛,罗桑赤列活佛!”

管家和众僧,既不干预,也不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胡海元。

院内一侧的房子里,有一群信徒齐声吟诵起米泽玛:“米麦自威德青间日嗖,直麦庆拜杭布见白央,德宏玛律卷再桑味达,岗鉴可白泽建宗喀巴,罗桑扎白协拉索瓦待(98)!”

胡海元扯开嗓门,压住那些嗡嗡嘤嘤的诵经声,在院里喊了一圈,未有罗桑赤列活佛的回应,不由得心急如焚。

突然,他面对着经堂,当院夸嗒跪下,在地上重重地磕三个响头,高呼两声:“罗桑赤列活佛,罗桑赤列活佛!”

“罗桑赤列活佛,罗桑赤列活佛!”胡海元又高呼两声,咚咚咚三响头。

如此再三,胡海元额头一片赤紫,额露破绽,渗出一片血珠。

“罗桑赤列活佛,罗桑赤列活佛!”胡海元再次叩向石板地。

一缕鲜血顺着胡海元的额头淌下来,滴在大衫的前襟上,他的前胸迅速地被大滴大滴的鲜血洇红。

管家在众僧的惊呼中,撩起僧袍,惊慌失措地向经堂跑去。

*

罗桑赤列活佛随管家奔出经堂,见阶下跪着一位汉族后生面额破烂,血流如注,立即扑下身,搀扶起这位不知何故要自戕的后生,引入经堂。他连声训斥那管家,并命人去拿止血的藏药。

罗桑赤列活佛坐在蒲团上,隔案看着对面坐着的这位汉族后生,陷入沉思。

这汉族后生说得没错,那释迦牟尼佛祖的玉雕坐像,落入哈喀玛上师一位再传俗家弟子之手这事,如今无论哪个教派的乌斯藏僧侣,是人皆知。卫护这乌斯藏的国宝,是每个藏人神圣职责。另外,阿旺确丹活佛如暗通那位朝廷通缉的钦犯,定将引起当今皇上雷霆震怒,确有性命之忧,这都是天塌地陷的大事。

罗桑赤列活佛不由得朝胡海元的破额头瞥了一眼,又想道,这后生即令是失心疯,白塔寺听信这疯言疯语,其后果不外乎仅仅是将阿旺确丹活佛拒之门外,得罪宁玛派而已,况且这也并非不可补救,可这乌斯藏的国宝如若易手,哈喀玛上师的再传弟子和阿旺确丹活佛一旦喋血白塔寺,那他罗桑赤列便是乌斯藏的千古罪人!

罗桑赤列活佛左思右想,觉得对胡海元刚才说的那番话,他宁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胡海元的前额一敷上白塔寺的藏药,头是不痛了,但他的心跟猫抓似的。

这罗桑赤列活佛此刻犹豫不决的样子,显然是对他胡海元心存疑虑。对此他也能理解,搁谁谁也不会如此轻信,凭什么要相信他这样一个凭空冒出来的陌生人!但他没有多少时间了,那队人马用不了多久便会开到白塔寺,他虽则不知他们是何许人,但他也不想与那些人在寺中遭遇。可这罗桑赤列活佛若是不应,他不知将如何是好了。

正在这时,管家突然来报,瞭望的德班确认刚才看到的那队人马正朝寺里开来。

随即经堂外一阵罗唣,一个护法僧重重地踏进门来,指着门外,对罗桑赤列活佛耳语道:“僧人的不是,锦衣卫的是,直接受锦衣卫指挥使调遣!”

罗桑赤列活佛嚯然而立,一挥手,命护法僧面将押在门外那四个身穿僧袍的蒙族壮汉带走,然后对管家道:点火!

胡海元在罗桑赤列活佛的陪同下,走出经堂。当他再次出现在院子里时,受到了白塔寺众僧极大的礼遇。他在众僧为他祈福的经声和一片法器的合奏声中,走出寺门。

寺外正门前,已有僧人在那儿堆放成堆的干马粪。

罗桑赤列活佛将在寺院正门前点燃三堆干马粪,连燃两日,向白公子和阿旺确丹活佛发出警示。罗桑赤列活佛刚才对他说,之所以用这干马粪,因为它易燃,色灰白,犹如狼烟,异常醒目,且经久不散。在那片雪域的藏寺,自古以来都用这种方式阻止来者进寺。白公子或者阿旺确丹活佛,在远处一望见这寺外正门前三堆马粪所燃起的烟,便会收缰回马。

胡海元向那队在远处扬起漫天尘土,朝这儿奔驰而来的人马瞥了一眼,接过一德班为他牵来的红棕马缰绳,翻身上马,而后双手合十,向罗桑赤列活佛和众僧告别,便精神抖擞地向驿道那儿奔去。

*

待胡海元再回首,只见三大堆干马粪已迅速在白塔寺正门前燃了起来,那白烟缓缓升起,扶摇直上云天。

胡海元纵马沿这通往京城的驿道一路狂奔。他知道他这会留在白塔寺,或者在这一带勾留,于事无补,因而决定先回马坊甸,待明儿天亮之前再赶回此地,相机行事。罗桑赤列活佛说,明日恰逢阴山堂大集之际,这周围十里八乡交易骡马衣物土产之类的乡民,大凡天不亮便会在此集会。

出白塔寺之后,他已打问过了,一过长陵,一到那个叫上五庄的地方,左转向西,沿路走个十来里,有一河,只要一渡过此河,一路北向,穿越荒原,便能直抵大邱庄。

这向前无限延伸的驿道,这起伏有致的平原,此刻在他看来,仿佛通向遥不可及的天际。忽然,他竟生出一种即使穷其一生,似乎也难以企及这驿道和平原边际的感觉来。

一股疾风,突如其来地赶着沙尘,从远处向胡海元迎面奔腾而来,但那风,那沙尘像出现时那样,又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紧接着,那队人马跃上了那个高坡,扬起如匹练似的灰尘,朝这儿疾驰而来。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了,胡海元隐约看出那些骑者不像是军士,更像是一群僧人时,心头一喜,他一下想到了阿旺确丹活佛。

胡海元很清楚,只要慧贤伯伯不出现在白塔寺,朝廷就无法拿阿旺确丹活佛问罪。如果阿旺确丹活佛一行也未出现在白塔寺,那么这鸟人章伯雄便死定了。

“倘若这些人马,就是阿旺确丹活佛一行,那便是天助我也!”胡海元立即快马加鞭,迎着那队人马奔上前去。

胡海元纵马奔到这队人马跟前,发现他们大都一副藏式僧人的打扮,便喜上眉梢,但他即刻从这群骑者中看到微服而行的章伯雄。

胡海元立即松下马缰,放慢了速度。不过他心里倒也并不特别吃惊,不特别吃紧。他早就认准了章伯雄被急调回京,就是干这个的,他总归要来白塔寺的。只不过,他胡海元有些点背,在这儿撞见了这个他时而生出一点好感,时而又充满恶感的人。幸运的是,这章伯雄并不认识他,他们完全可以大路朝南,各走一边!

胡海元于是头一勾,拨马溜边而行。

章伯雄见一个后生走马而来,他向这人涂抹着药膏的额头,匆匆一瞥,继续想那个被武朝宗的人悄悄带走的老者。

章伯雄私下问了随行的一名东厂领班,才知那卖粗瓷大碗的老者之所以被捕,起因竟是他左手腕背上有个疤。

那领班说,由于年代久远,当今世上已没有多少人知晓此事了,他也是不久前才被告知:凡左手腕背上有疤的人,极有可能便是永乐年间至宣德初年被永久流配边关的罪臣或其家眷。那个时期凡是流犯及其家眷的左手腕背面,都被炮烙了两个状如铜板的双环相连的烙印。当年凡有此标记者,一出现在异地,便可逮捕,一经查明身份,即可问斩。因而一旦逃离流放地,他们往往都会用自残的方式销毁这置他们于耻辱和危险境地的烙印!

章伯雄当时一听这事,心里便折腾开了。

那老者左手腕背上的疤,刚才他也见了,这使他一下便想起了鸡鸣寺的性空明心两和尚。

那两人在同样的位置有疤,他当时立即警觉了起来,但当年他未能厘清这蹊跷之事,也就一直在心里搁着了。

如此说来,那慧贤和尚的俩师弟便有被发配的罪人之后的嫌疑,那么这有白公子嫌疑的慧贤和尚呢?

章伯雄刚才与他的手下已经讨论过这事了,不过大家不明白,为何时至今日,此事又被提到了议事日程上来了?

在路上,章伯雄还不时地想着武朝宗亲自率人去马坊甸捉拿镖师一事。

那镖师如果进城找的所谓亲戚就是白公子,他再与白公子一齐折返马坊甸,那么武朝宗的麻烦就大了去了。他主张派人暗中监视马坊甸,先不打草惊蛇为好,他们完全可以在白塔寺守株待兔,但武朝宗却不容商议地执意这么兵分两路,这让他很是气恼。万一武朝宗在马坊甸有什么闪失,如关天月那样,他将如何担当得起!但同时,他又隐约觉得武朝宗这样一意孤行,似乎另有所图,武朝宗在问郑老二时,好像对那镖师家眷特别有兴趣,这让他不觉多了一份疑虑。

正当与章伯雄的马队交错而过时,胡海元又一眼看到了夹杂在他们中间那位身着宽大的藏式僧袍的虬髯大汉。

“操!”胡海元吸一口冷气,脸当即黑了下来。

那虬髯大汉,竟是他今生最不愿看到的洪捕头!

胡海元低下头来,咬紧牙关,赶马向前硬闯过去。

洪捕头目光向胡海元看过来时,眉毛一挑,两眼当即大放光明,他手指胡海元,对章伯雄一声大叫:“章大人,这便是那镖师!”

胡海元猛地扬起头来,看着章伯雄和洪捕头,他觉得他无话可说,这是老天在同他过意不去了。

章伯雄目露惊异地看着这位年轻镖师,而后轻轻地一摆手。

数十名大汉,有的挈刀在手,一字形排开,挡住了胡海元去路,有的立即拔剑走马向两边分流,将他团团围了起来。

胡海元扫了一眼这一圈人,见他们脸色直冒青气,骑在一匹匹高头骏马之上,目光冷冽,神情沉着,个个气势逼人。他很清楚他们之所以被挑出来专门对付慧贤伯伯阿旺确丹活佛及其弟子,身手绝非一般武士可比。

胡海元知道他现在的处境,打也打不过,跑又跑不掉,但他还是缓缓地拔剑在手。

“正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呐!”章伯雄看了一眼胡海元手里那把寒光四射的长剑,立即想到了葛藤的刀,他咬牙冷笑道,“你个贼人,还不快快下马受擒!”

“贼人?”胡海元不愿意了,他自出道以来,还从未被人称作过贼人,受到过这等污辱。他藐视地看着章伯雄,正气凛然地回道,“真乃金玉在外,败絮其中也哉,身为刑部郎中,因一孤证,便可如此污人清白!”

众人齐声喝道:“大胆狂徒,速速下马,跪下说话!”

“这得问问它答不答应!”胡海元轻蔑地扫了这群人一眼,一抬手中长剑,一声冷笑。

章伯雄的脸微微一红,自知方才一时激愤,措辞失当,不觉有些理亏。但他指指面色灰暗的洪捕头,仍强词夺理道:“既非贼人,为何不自证无罪,反而拒捕伤人,仓惶出逃?”

胡海元剑尖直指洪捕头,又冷笑道:“这洪捕头手下,一路上对在下恶语相向,非打即骂,处处设法为难,甚至于连出恭解溲之事,也不肯与人方便,且轻言薄语,调戏在下女眷,是可忍,孰不可忍!”

章伯雄一看洪捕头,洪捕头立即垂下眼来。

胡海元决意将出逃的原因就往这事上靠,他对章伯雄提高嗓门又道:“这当今天下冤狱遍地,屈打成招、草菅人命之事,数不胜数,但未闻大人有言,而独独追究在下逃生之罪。如今大人对葛藤之刀来龙去脉,丝毫未察,可谓一无所知,便已以‘贼人’辱之!如此,我等焉有坐以待毙,不逃之理?”

胡海元知道他现在说的这些,都是扯皮,他很清楚章伯雄马上会问什么。

如何证明葛藤的刀乃葛藤所赠,这事自辛庄被捕之后,他也是想得头痛欲裂,但始终没辙。

章伯雄不得不承认这年青镖师伶牙俐齿,言之成理,不觉少了几分敌意,但葛藤的刀怎么会在他手里,他与白公子有什么瓜葛,是章伯雄惟一要关心的问题。于是他放低声音对胡海元道:“你现在只要说清葛通判的刀为何在你手中,你同那助你出城的蓝衣汉子是何关系,本大人便立即放你过门!”

胡海元扬起头傲然宣告道:“葛通判与山匪在野麦岭下激战,身负重伤,行至山巅,倒地不起,为我所救。葛通判就此将在下视作朋友,以刀相赠,后因痛疼难忍自知必死无疑而自绝。这事我已同洪捕头说得清清楚楚,但这世上,最最说不清楚的事,便是这死无对证的事,这对我而言,也是‘孤证’。至于大人将如何定夺,悉听尊便!”

这人再次重复与洪捕头说过的这些话,已是毫无意义,因为葛藤不能开口说话。章伯雄也知道,无论怎样,这镖师再能言善辩,都解释不清楚这件事的。但他需要一个更为合情合理的解释,可这人没有。如此,他便不会轻易放过这个人了。

章伯雄一摆手,不动声色地对胡海元道:“第二个问题!”

胡海元从容不迫地指着洪捕头道:“在下与蓝衣汉子是否相识,这洪捕头可以作证。”

洪捕头惊笑道:“我?”

胡海元继续对章伯雄说道:“在冀州城东门,蓝衣汉子出手救急,寻找盗拐人口的贩子,实为事出偶然。当时洪捕头便在现场,目击此事全过程,可作人证。”

洪捕头眼睛一骨碌,便对章伯雄奋力地点头道:“确实如此,再说他们当时也实在没有必要演这样一出戏!”

胡海元提高嗓门大声道:“至于在冀州城北门,我等如被拦于城门之内,甭说那些寻衅者的刀枪棍棒,便是好事者一人一口唾沫,也可将我等活活溺死。当时群情激奋,场面完全失控,非洪捕头他们所能左右。于是蓝衣汉子,一帮再帮,其出手的原因与东门如出一辙。再者,追兵将至,如我等与蓝衣汉子有旧,他岂有弃之不顾之理,我等也必追随其左右,相互援手,哪里还有洪捕头在辛庄得手之事?万望章大人明察!”

章伯雄突然有抽自己一个嘴巴的冲动,这样简单的道理,他竟不能明了,执着至此,非将这人视作白公子一党!居然还由此推出罗汉坡毛公公一干人和野麦岭下毕公公四人,还有葛藤和他的手下之死,也都与这位镖师相关!想到这里,章伯雄不由得感到一阵惭愧,他立即意识到自己在葛藤的问题上,也同样如此偏执。

“偏执与枉判是一对双生子。”在这一闪念之际,章伯雄决意不再死抓住胡海元与葛藤钢刀的事不放了。但他只是略一点头,转而郑重说道:“你说当时葛通判已将你视作朋友,你现在只要说服本官,你确实就是葛通判的朋友,那么本官便不再追究你藐视官府冲卡出城,拒捕脱逃之罪。此事,即可一了百了。”

胡海元素知章伯雄的为人,此时只要说出一件能证明他和葛藤之间友情的事,那么他便可一劳永逸地摆脱这官府的纠缠。此时此刻,他的脑子突然如击石火,灵光一现。

胡海元用吴州方言对章伯雄急切地说道:“章大人曾记否,十二年前,你与葛通判在吴州鸡鸣寺得一功德薄之事!”

章伯雄的脸即刻一片血红,他似乎知道胡海元要说什么了,便默默地点了点头。

胡海元为之而动容道:“葛通判知我乃吴州人氏,便说大人你当年善心一动,做了一件功德无量之事!”

章伯雄突然眼睛一亮,定睛朝胡海元放眼一看,但他的目光匆勿朝白塔寺方向投去一瞥,随即又问道:“镖师此时从何而来?”

胡海元很清楚,章伯雄在担心什么。这时候的章伯雄只需要他给出一个他在此转悠的理由即可。于是他不慌不忙回身,朝延庆方向一指道:“有一批运往晋南的货物,急需护镖。我想借晋南之行,一则避避风头,二则也正好赚些个银两。这两日我便在此接洽这护镖事宜。”

“你又从何得知延庆有批运往晋南的货物,急需护镖?”章伯雄此刻的口气如强弩之末,已毫无力道。

“章大人大约料定我不敢再投奔京城的顺天镖行,正因为如此,进京后我便在那镖行寄宿。是顺天镖行的掌门为我介绍下了一宗生意。”顺天镖行掌门确实说过此事,因而胡海元极其从容地回复道。

章伯雄与洪捕头相视一看,他们立时记起了从胡海元行李中搜出来的那封冀州镖行给顺天镖行掌门的信。

章伯雄确实认准了胡海元再不会落脚顺天镖行,他就没想着要去理会这家镖行。想到这,他不由得佩服起这后生过人的胆略和智力来了。章伯雄对说他的欲为延庆货物护镖一说,深信不疑。

洪捕头再看胡海元时,目光立即柔和许多,他已不打算再与这后生计较什么了。

“你对洪捕头道,葛通判痛失一臂,且遍身重创,已伤及心脉,痛不欲生,故而自绝。你可将你在尸体枕藉的死人堆里,发现葛通判的前后之事,再细细地说与本官!”章伯雄突然话头一转,问起葛藤跳崖前后的情形来了。

胡海元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确信这一切就算过去了,便从发现葛藤昏死在两位公公之侧说起,一直说到葛藤跳崖自绝。在说到葛藤的青骢马追随主人而去时,胡海元再次受到震动,章伯雄和他的随从也无不动容。

章伯雄眼圈发红地凝视着一脸坦荡的胡海元。忽然,他取出两枚令牌,对身边两位武士低语了一番。

胡海元听得章伯雄对另一位武士叮嘱道:“而后,你速速与武大人一齐赶回白塔寺!”

“白塔寺”三个字一出口,章伯雄马上生出一丝悔意,觉得自己大意了,但看这小同乡似乎对白塔寺不以为意的样子,也就释然了。

“得令!”那两名武士分别揣起令牌,立即提缰策马向来的路上,疾驰而去。

胡海元此刻正在揣测这武大人,是否就是人称“剑太公”的东厂千总武朝宗,另外,他确信这两名武士是为他销案而去。

那两人一走,章伯雄突然想看看葛藤的遗物,他看着胡海元马后的包袱,向他问道:“葛通判那刀如今安在哉?”

“在下已委托顺天镖行,寻机将刀送往青城山葛通判的老家了。”胡海元收剑入鞘道。

章伯雄眼睛蓦地一亮,他知道这事不难落实,身份已经透亮的胡海元断断不会在他面前撒这样的谎。他想,一个习武之人能将一柄宝刀完璧归赵,此人的德行可见一斑了。

胡海元此时突然生出一种想与章伯雄说说邝相公,告诉他自己就是邝相公的弟子的冲动。

但章伯雄手一挥,命他的随从为他的小同乡让出道来,而后对胡海元道:“从现在开始,你便可以与你的家眷团聚,回你的吴州老家过你的日子!”

“谢过!”胡海元已经什么话都不想说了,以免节外生枝。

这位年轻镖师放马过来,章伯雄忽然心里一热,向他双手抱拳,作揖致意。

洪捕头当下一惊,在冀州府多年,他未见过这章大人如此动情。

葛藤之死真相大白,章伯雄之前渴望剿杀白公子,为葛藤复仇的理由,猛然间土崩瓦解。章伯雄顿感他现在所作的一切无味之极。

胡海元知道从现在起,他不再是丧家之犬,他现在立马可以入城去找世樵,回头一落实白公子未赴白塔寺之约,他便潜入相府,杀了那奸贼龚卿,而后启程,带着他心爱的女人和她的全家,奔向已早是莺飞草长,蜂狂蝶舞的吴州,去看娘了。他不知道这一喜,会不会冲开娘的心结,令娘神清气爽起来。

胡海元向脸上阴晴不定的章伯雄一拱拳,再次道声谢,一抖马缰,如流矢一般地顺驿道向前疾飞而去。

(98)祈祷宗喀巴大师的祈文。

长篇小说《汉藏江湖》2012年8月香港三联中文出版有限公司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