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飞:塔可夫斯基与库布里克带你见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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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确不喜欢《火星救援》,这部“怎样在火星科学种土豆”的电影,并不是一部科幻电影,而只是一部科普电影,不仅仅是因为它的所有技术都是现有技术,更重要的是,它没有任何科幻精神。征服太空的浪漫完全变成另一个星球的吃喝拉撒,换个地方过日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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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在家重看了塔可夫斯基的《潜行者》,才发现这片我青年时代固然看不懂,现在更加觉得深不可测。主要是能感到塔可夫斯基的家学渊博,诗歌,绘画,音乐,哲学,戏剧,都有极深的素养,每个画面都流露出来,是虽然生长在苏联,但仍受古典精英教育长大的最后一代精神贵族,有点像中国的傅雷傅聪他们(结局也像,最后远走异国)。但是这个电影基本的出发点和价值观还是看得懂的。

然后忽然想到:原来塔可夫斯基与库布里克,这两个完全气质相反的大神级导演,其实创作出发点是非常相似的,只是表现的方式完全相反罢了。也可以说,是人类同一个时代,面对同一个问题,进行了相反的思考的两位大师。这个问题就是:上帝在哪儿?

历史上,除了孔子他老人家说未知生安知死,人人都关心死后的问题,中国古代人死后见祖先,共产主义者死后见马克思,基督徒死后见上帝。不过,自打一百年前,在那个世纪的转折点上。尼采同学宣布“上帝已死”之后,见上帝这事儿,已经越来越难了。以前是活着见不着,现在死了也不好找了。

尼采是大师,替西方文化揭示了最重大的危机,以前两千年大家都靠上帝活着,现在上帝没了,大家怎么办?就像革命了,皇帝没了,中国人不知道怎么办一样。创世理论在西方社会文化中是着重要的基石,于是这一百年西方的思想家都在思考这个问题。而塔可夫斯基和库布里克正是电影界中想的最深刻的两位大师。而且很有意思的是,他们恰好全都到科学里去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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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布里克的方式是用科学来解释神学,他曾说:如果有上帝,那一定是创造了我们的外星生命。在为阿瑟克拉克所写下的祝词中他还说过:星海中的高智慧的外星生命,可能像教父一样对待我们。但他与克拉克合作的《2001太空漫游》原著中并没有出现上帝,只是出现了“长兄”,“长兄”这个名字即有强烈的宗教意味,意指人类的长兄,犹如该隐与亚伯(到第四集“长兄”决定消灭人类扶持太阳系其它生命,也正如该隐杀亚伯),“长兄”用黑石启发了猿人的智慧,使其进化成人类,但他们并不是生命的创造者。

库布里克的思路影响了很多后来的电影人,比如《超时空接触》中,宇宙的规则在执行,但引导地球人执行规则的也是“长兄”,他们也不知道宇宙规则的制定者是谁。这就给上帝的存在留下了空间。而沃卓斯基兄弟的《骇客帝国》则属于借用了《圣经》的框架,最后尼奥上十字架拯救人类,但实际上没有涉及到造物的问题。

而塔可夫斯基的解决方法居然和库布里克是非常像的,那就是,上帝不存在了,那么可不可以到科学中去找?在老塔的《雕刻时光》中,塔可夫斯基就已经在探讨上帝是否存在的问题。并说他童年时问起苏联获得诺贝尔奖的科学家上帝是否存在,对方痛苦的想了半天,最后说,我觉得存在。它实际上是说,科学到最后遇到了瓶颈,最后只好寄托于宗教,就像人类对宇宙的探索碰上了大爆炸这堵墙,爱因斯坦最后信仰了斯宾诺莎一样。常被拿来和《2001太空漫游》比较的《飞向太空》中,宇航员在索拉里斯星,遇到了能洞悉人的内心并且加以创造的生命体,这个生命体的精神意义等同于上帝。

而《潜行者》,基本上就是一场三位一体的朝圣之旅。最有意思的是,《2001太空漫游》旅程的终点是一个房间,一个外星生命根据宇航员大脑中的记忆造出来的房间。在这个房间里,宇航员抛弃肉体,成为纯能量的星孩,即神。而《潜行者》朝圣的终点,也是一个房间,在这个房间内,可以满足人内心隐藏的愿望。但在见上帝之前,片中的科学家和作家都退缩了,科学家甚至要用炸弹炸掉房间,最后潜行者回家后大哭,因为代表了人类精英和作家和科学家放弃信仰让他绝望。这是老塔价值观的体现,但个人并不认同。如果说科学家代表了科学的话,那他完全不是科学精神的体现。真正的科学精神是渴望未知的,而不是见到不可解释的东西就退缩。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也不能理解《三体》中的物理学家,因为物理学不存在就自杀。

库布里克和塔可夫斯基,代表了人类在所谓“世纪的转折点上”,人类思考的两个方向。两个人完全相反,但却有非常共通的一点,就是对现实的不满足。《潜行者》中甚至借人物之口说出:现在甚至还不如黑暗的中世纪,因为中世纪时人人有信仰,相信超现实的世界,而今天科学发达,一切都可以公式解释,于是变得无趣。于是塔可夫斯基找到了科幻,因为科幻重新使超现实的世界出现,使未知的,可敬畏的事物出现,甚至重新使上帝出现。而库布里克也找到了科幻,因为在失去了(西方社会)的人类精神支柱之后,那么思考和探索未知的宇宙世界就成为了人类新的信仰所在。这也像塔可夫斯基说的“亚当和夏娃在偷吃了智慧树上的苹果之后,就要走在路上,终生为真理奋斗不休。”

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说,库布里克和塔可夫斯基是殊途同归的。而我们喜欢科幻,难道不正是和两位大师内心的不满足是一致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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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的确不喜欢《火星救援》,这部“怎样在火星科学种土豆”的电影,并不是一部科幻电影,而只是一部科普电影,不仅仅是因为它的所有技术都是现有技术,更重要的是,它没有任何科幻精神。征服太空的浪漫完全变成另一个星球的吃喝拉撒,换个地方过日子而已。它不是能打动我的那种电影。

相反我还是更喜欢雷德利.斯科特那部被骂的很惨的《普罗米修斯》中,千方百计想要永生的富豪终于在技术的帮助见到了外星造物主,而造物主的反应是,在一番爱抚后,一把拧掉了富豪同伴的脑袋。于是富豪绝望地说:一切,都是徒劳的。

来源:人间电影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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