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墨石半夜一醒来,就想抽烟,可他只能一动也不动地躺在床上。他知道姑母和表姐,一听见他划火柴抽烟的声音,铁定要醒来的。但不抽烟,他又感到没抓没挠的,极其难受。他忍了又忍,还是点了一支烟。

隔壁姑母和表姐的房里,虽然异常安静,没一点儿声音,但他似乎能看见表姐的眼睛,在暗中蓦地张开了。于是,他便感到一阵不安,直到确定表姐重新睡去。

隔壁爹娘房间里,那一片虚浮着的荒凉,渐渐地漫过屋梁,向他这儿弥散开来。

爹死之后,郁墨石不敢想爹,梦中的爹青面獠牙,使他生出了几分疏离和恐惧。因而在临睡前,他常常使劲地一心一意地想想娘。

《美丽的哈瓦那》是他最想唱的一支歌,因为其中有一句“我那可怜的妈妈呀,再也不能回家”,当他独自面对自己的时候,当他想娘的时候,那段该死的旋律,便会在他胸中流淌开来。

……在瓦灰色的天空下,郁墨石扛着筛子和铁锨,低沉地哼着他的《美丽的哈瓦那》,伴着大水河生硬的流水声,向河岸走去。

突然,他身后的那些高音喇叭轰轰隆隆地响起来了。郁墨石不由得感到一阵狂躁,他常常有砸了那些个高音喇叭的冲动。

这高音喇叭此时播出的照例是那只令他抓狂的“东方红”。“东方红”,响彻了整个镇子的上空,经“东方红”这么一搅和,他怎么都唱不成这只“美丽的哈瓦那”了。

“这么没有定力!”他责怪自己道。

那句“忽儿嗨哟,他是人民大救星”,犹如打孔似的,使劲地钻进他的耳朵根里。他回头对那些个高音喇叭说:“哼,他只是他自己的大救星!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中国人民从此匍匐在地,站起来的只是他自己!”

郁墨石像摆脱什么似的,快步疾走。当他接近河滩的时候,高音喇叭里那些个声音已经离他远去了,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河滩上此刻空无一人,那辆昨天下午抛锚的空货车,还停在河边。这辆德兰汽车运输公司的货车,在河滩上洗车时,再也发动不着了。车抛锚,司机就搭车回公司报救急去了。

河岸上忽然响起了一阵由远而近的汽车马达声,他先看到那一溜高扬着的沙尘,然后看到一辆卡,车向他这边飞驰而来。他立刻放下家什,点着了一支烟,避到一边,等这辆车过去。

车很颠,那两个坐在司机边上的人时高时低忽左忽右的在驾驶楼里剧烈的晃荡。车近了,他从驾驶楼的挡风玻璃后看到了那辆抛锚货车司机阴沉的脸,才意识到这车不是拉沙车。正在这时,那车一脚刹车,郁墨石听见一声响亮无比的“郁墨石!”

看到长高了一大截的安国勇,穿着一身油泥的工作服,喊着他的名字,从车上跳下来,歪歪倒倒地向他奔来时,郁墨石深深地吸入了一大口烟,他一下觉得脑袋有点晕晕乎乎的。

在他扔下铁锨,迎上去的当儿,他的鼻子似乎猛地开窍了。

两年来,他第一次闻到了弥漫在河岸上空,一股令人舒心的醇厚的水味,这是他以前从未闻到过的一种味道。自爹娘被捉走后,他的鼻子三天两头,被人打出血来,从此就成了一个破鼻子,常常闻不见许多人都能闻到的味儿。

安国勇到州上,没有分到察汗乌苏,他被招到了德兰县,所以那个察汗乌苏工业局的老头,自然查不到在德兰汽车运输公司当汽车修理工的安国勇。

那天,安国勇一进郁墨石的地窝子,眼睛就湿润了。接着,他让郁墨石跟他回德兰,他说哪儿还找不上个挖沙子打土坯的活,走,跟我回德兰,咱哥俩作个伴,也有个照应!

安国勇说完,就动手收拾郁墨石的铺盖。

郁墨石的行李很简单,可这两年他又攒了两纸箱书。

安国勇一见这两箱书,眼睛圆了。

后来,安国勇每次把他介绍给人的时候,总是带这么一句,“我这个老同学,可喜欢看书了,他自己有两箱书!”

在德兰,安国勇只要见郁墨石一看书,就一脸的肃然,走来走去,都是轻手轻脚的,惟恐惊扰了他看书。

他的书箱里一多半是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的书。他陆续收了《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前二十卷,其中的一、二、三卷,他还是托人从省城的古旧书店淘来的。

那会,他不明白在一个声称是“指导我们思想理论基础,是马克思列宁主义”的国家里,将马克思著作奉如经典的地方,竟然买不全《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尤其是前十卷。

那前十卷都是马恩一八四七年以前的著作,用他们的话来说一八四七年以前马克思自己都不是马克思主义者,仅仅是一个革命的民主主义者。

哼,什么都是他们说了算!犹如普通的天主教徒,在一九六六年之前,即千年以来,不能阅读《圣经》,阅读《圣经》和解释《圣经》的权力,归于教皇一样。除了《马克思恩格斯全集》,平民百姓在任何一家新华书店,居然还买不到《鲁迅全集》。他们不是口口声声,将这个人称作“民族脊梁”,“没有丝毫奴颜媚骨!

郁墨石以为这个时代,许多人除了一日三餐,以及性和政治,再没有什么更多的东西可以关心的了。人们嘴里说的墙上写的,广播喇叭播的,舞台影幕上演的,还有一切的报刊杂志,凡是一切公开的东西,都关乎政治。政治确乎像他们所说的那样,是“统帅”,是“灵魂”,所以郁墨石就是想弄清楚,什么是真正的马克思列宁主义,还有那个被称作为“民族脊梁”,“没有丝毫奴颜媚骨”的人,又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几年来,郁墨石一直在读他碰见的每一本书。

这个读书的过程,便是他心智思想成熟的过程,他终于发现这个鸡巴国家,同马克思没有太大的关系。所谓的无产阶级夺取的这个政权,仍然同中国历次的改朝换代,没有区别,还是“城头变幻大王旗”。

这个国家的政治体制,仍然是两千多年来的秦制的延续。而这个世界上,其他的那些所谓的社会主义国家,用恩格斯给马克思女婿拉法格信中的那句话来说,“马克思曾经说过‘我只知道一点:我自己不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马克思大概会把海涅对自己的模仿者说的话转送给这些先生们:”我播下的是龙种,而收获的却是跳蚤‘“。

郁墨石有时在想,马克思那种乌托邦式的共产主义,同那些发达的民主政体日趋完善的资本主义,有些异曲同工,应当是殊途同归的。郁墨石发现自己现在是想法越来越多了,有时他特别想同什么人,说说他的这些想法,但在他的生活中,他从未遇见过可以谈谈这些想法的谈话伙伴。

因而他将他的“政治”称作为“一人政治”。

安国勇虽则像许多普通人一样,始终被“政治”关心着,耳濡目染的也全是“政治”,但对他郁墨石的“政治”,却没有任何兴趣,他只想着有一个好好的工作,再好好的成个家。他告诉郁墨石,在这个社会里,人可以没有家,但不能没有工作,一个工作,比一个家更重要。

在地窝子里,安国勇就告诉郁墨石,他那个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老八级师傅——那个有六个女儿的父亲,打算把自己的二女儿说给他安国勇。师傅已经拐个弯,让其他人捎话给他了。安国勇心里老大不愿意,他说,师傅的老大老三老四闺女,哪个都成,他都看上了,惟有二丫头,死活不入眼,长得矮胖小眼鼻子朝天,且不说,关键是脾气还大得不成,发作起来摔锅砸碗,满地打滚。

郁墨石到德兰后见过这个二丫,她来给安国勇送过吃的,确实长得不怎么样。他给安国勇出过主意,到时候就说你爹娘不愿意,这样好说些。安国勇讲,再说吧,实在没有办法,他就只好瞎鸡巴娶了这个二丫头。

他还建议安国勇可以托托宫叔,帮他调个单位,这样不就可以摆脱那门亲事了吗?他对安国勇一说,但安国勇摇摇头说,不行,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他不能这样待他师傅!

安国勇要这样想,那郁墨石就觉得没辙了。

不过,除了要娶师傅的二丫头,安国勇好像再没有什么烦恼了,他的修车技术在他们公司,乃至于在整个德兰,也是数得着的。那些头儿很看重他,牛气冲天的司机们,也把他巴结着点。

但安国勇说,眼下最要紧的事,不是娶不娶师傅的二丫头,是赶快给他郁墨石找个正式工作。

安国勇领着郁墨石,到东到西找人帮忙找工作时,一直对人嚷嚷着帮帮他的老同学。他在所有人的面前,都管郁墨石叫老同学,虽则他和他同学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个把月时间。

因为有了安国勇,郁墨石在德兰的日子里,也骤然多了几分底气。在德兰的砖窑上打土坯时,他觉得踩着锨肩取土的那只脚,也变得格外有力了,锨镲镲镲的直插下去,一起便是满满当当的一锨土。有时星期六星期天,安国勇他们运输公司大灶上一做大米饭红烧大肉,或者精面馒头、手抓羊肉,他就借着试车的名义,开着车,到窑上来叫他。

柴达木的居民每月供应两斤大米,其余的全是面粉和杂粮。面粉大都是六五,七五粉。“六五”、“七五”是指出粉率,是麦麸和麦粉之间的比例。因而大米或精面对柴达木人来说是稀罕之物。

这么些年来,郁墨石他不知道什么叫做星期天,只有大风大雪和大雨天没法出门时,他才歇下。但在德兰,星期六或者星期天,他不仅常常能美美的饱餐一顿,有时运输公司或者周围单位放电影,他还能看场电影。

如大米饭红烧大肉那样,看电影也是柴达木人生活中的一件大事。虽说都是放过不知有多少遍的老电影了,但大家都照看不误。电影放得晚了,郁墨石就不回砖窑了,在安国勇宿舍住下,与他打通腿。有时,兴致来了,他们俩便如唱双簧似的,你一句,我一句的把整本阿尔巴尼亚电影的台词,重新过上那么一遍。

只有这时候,郁墨石才觉得自己原来还小着呢。

与安国勇重逢,使郁墨石灰暗的生活多了一点亮色。

半年之后,安国勇托人把他介绍到隆阳的县医院工地。他说那儿的活轻,钱多。

安国勇这么够意思,令郁墨石很感动,很温暖,但有时也让他惶恐,他何德何能,安国勇要这么帮他?他不知道怎么才能报安国勇这样的大恩大德!

郁墨石从老吴伯伯那儿回到隆阳没几天,安国勇就找了一辆便车到了隆阳。第二天,又领他直奔州上。

郁墨石知道安国勇的工作,是他爹的师弟——那个给州工业局头儿开车的宫叔给找的。安国勇在这之前,专门给宫叔写信,说他郁墨石的事,但宫叔没有回信。安国勇说,他郁墨石怎么也得找个正式工作,否则这一辈子就掰瞎了。安国勇一直这么嚷嚷:“就找宫叔,他办法大,赖也要把他赖给!”

州委州政府机关,都安在那个叫河东的镇子上,这里是郁墨石惟一没有干过活的地方。那天,车一出羊肠子沟,轻悄悄地向那个绿树掩映的镇子滑行时,郁墨石听到了自己卟通卟通的心跳声。他盯着安国勇那张颧骨和腮颊布满红血丝的脸,看了又看,目光中饱含着难以言喻的感激。他决定安国勇结婚时,他要送上一份厚厚的大大的礼。

那天的风暖暖和和,郁墨石的心,也是那么暖暖和和的。

他拎着那一网兜沉甸甸的大肉罐头、水果罐头,随着安国勇向宫叔家走去。这些罐头是他为宫叔备的礼。

郁墨石现在是清清楚楚,在这个社会里,只要托人办事,那怕是屁大点事,都得意思意思。送礼,是当今中国人的一种生活方式。

安国勇同他说过,宫叔当年想进工业局为局里的头头开小车,局汽车队队长送过一件皮大衣、两床牛毛毡和一只十二管的汽油炉。安国勇说,宫叔有些小农意识,很贪小,这礼让他心痛了很久。

一到宫叔家门口,安国勇把他手里的酒和点心,不由分说地交到郁墨石手上,算他郁墨石的。

昨儿,郁墨石死活要为安国勇买的那几瓶酒和点心掏钱时,被安国勇坚决拒绝了。他说,那是两码事,他的礼是他的,不托宫叔办事,他也得送。

已经到了人家家门口了,再没法推来推去的了,于是郁墨石啥也不说了,一脸感激地向安国勇点点头,接过他的酒和点心,进了宫叔家门。

宫叔长得短小精悍,披了件外衣,正在修他的汽车喷灯。

冬天天冷,发动汽车前,司机毫无例外,都得用喷灯把引擎烤热才行。

郁墨石已经不记得有多少个冬天,天还不亮,他就被那些个呼呼大叫的喷灯吵醒了。有时,甚至是半夜时分,那些停在煤房门前或房头的那些卡车,掀动引擎盖的砰嘭声,给喷灯打气的嗒嗒声,响作一团。

但宫叔修的这个喷灯,是用来做饭烧水的,因而宫叔家的铝壶铝锅,全被薰得漆黑一团。宫婶和三个孩子全在河北老家,宫婶在老家要照顾宫叔卧病在床的老娘,宫叔只是每年春节,才回去一趟探个亲。因而在某种意义上,宫叔也算单身汉一个。

看到郁墨石送的东西,宫叔冰冷的眼睛里确实掠过一丝笑意,那张紧绷的脸,也稍许松快了些。

宫叔住一间大平房,一张大床占了屋子的一半,其他的地儿,塞满了白木家俱和各种家什。

郁墨石发现宫叔家里的许多东西,都应当是公家的:那只喷灯、还有墙上挂的两盘一粗一细的铁丝,而大小沙发,直接就是大轿车的双人和单人椅子,卷了一半铺盖的大床底下,铺的是一领带着绳扣的卡车篷布。墙边还立着个大汽油桶,里头的汽油是专供那只做饭烧水的喷灯用的。

让郁墨石喜出望外的是,他和安国勇一坐下来,知道他们来干啥的宫叔就说州上借前一段时间刚开过的全国钢铁会议的东风,又在黄羊滩筹建钢铁厂了。一九五八年大炼钢铁时,当年的柴达木工委,就在黄羊滩建起了一座座炼铁高炉,一年后扔下了遍地的硫铁,就下马撤了。黄羊滩钢铁厂重新上马,先得建一座火电厂。这电厂要大招工呢!电厂归州工业局管,宫叔说,他能说上话。

郁墨石感到浑身上下的血,全涌到了脸上,他眼睛闪闪发光地看了安国勇一眼,安国勇的眼睛同样闪闪发光。郁墨石都快坐不住了,他感到当今世上,安国勇,还有宫叔,才是他的大救星。

郁墨石觉得自己的嗓子,也快冒烟了。他已经不记得这些年来,有什么事让他这样激动过。

“那…宫叔,你能不能…现在就去问问呢?”安国勇比他郁墨石还要着急。

“你是哪里人?”宫叔朝那一堆罐头酒和点心瞥了一眼,又看一眼郁墨石,微微地点头问道。

“江苏无锡!”安国勇抢先答道。

郁墨石垂下眼皮,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籍贯的事,让他有点愁。当年在矿区,他随口那么一说,安国勇就记住了。

宫叔又问了问郁墨石的情况,便一掀门帘,出去了。

“那我们今天要是不来,宫叔就……”郁墨石庆幸地问安国勇。

安国勇也朝那一堆罐头酒和点心瞥了一眼,笑了笑说:“管他了,他只要给咱们办,就行!”

一张布满灰尘的三屉桌上,有满满一缸子黑红的茯茶,那桌子边上喷着“州工业局办”字样。郁墨石看了一眼茶缸子,又看了一眼安国勇。

“没事,喝吧!”只比郁墨石大一岁的安国勇,像个大哥似的点点头。

郁墨石捧起茶缸子,咕咚咕咚地灌下半缸子茶水。

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感到身上的每一个骨节,都在舒展开来。

安国勇接过郁墨石的茶缸子,续上水,呼噜呼噜地喝了几口,搓搓手,便去摆弄那盏拆了一地的喷灯。

“要是你师傅把他的大丫头,说给你就好了!”郁墨石又想起这事了,他双手绞在一起,愁苦地说道。

他知道安国勇最喜欢他师傅的大女儿。

“是!”安国勇认认真真地点点头,开始修喷灯。

郁墨石仔细地看着这个眼角上竟然显出两道鱼尾纹的安国勇,想起了当年第一次见到他的情形。

——安国勇猛地被推出门外,刹不住闸地往外蹬蹬蹬地冲出来很远。他慌忙捡起掉在地上的帽子,边往回奔,边在大腿上抽打着帽子上的灰,骂骂咧咧地逃回教室。

喷灯不一会就修好了,安国勇如同在自个家似的,把宫叔床下的洋芋白菜掏出来,洗洗,就开始做饭了。

正在这时,宫叔回来了,他一进门,把披在身上的外衣一抖,抖在床上。他的脸色依然冷冰冰的,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蹲在地上往喷灯里打气的安国勇站起身来,一脸期待地看着宫叔。郁墨石感到自己两条腿有些微微发颤。宫叔眼皮都不抬地对说,电厂的招工指标已经用完了,再说,他郁墨石的户口不在这儿。

郁墨石的心骤然一凉,垂下头去,而安国勇则很怨地看着宫叔,目光中则明显地流露出对宫叔的责备。

他俩相互看了一眼,愣在那儿,一句话都没有。但宫叔看都不看他俩,转身喝茶去了。

宫叔声音很响地喝了两口老茯茶,背对着他俩,清清嗓子说,但他郁墨石可以先作为临工被招进了厂里,厂里已经招了一批人,包括临工。他们在黄羊滩那儿,拆掉一些高炉,再筑围墙造房子,先把地儿整好。宫叔最后面对着他说,你只要表现好,一有指标,就可以转正。

郁墨石顿时觉得自己的喉咙哽住了,他发出了一连串音色破碎的声音:“谢…谢宫叔,谢…谢!”

安国勇则在边上一迭声地叫好。

宫叔看看放在汽桶的盖帘上那几个已经开口了的馒头,拿着嗓子对安国勇大声地说,今儿整大米饭,米在床下的铁桶里。再开两厅大肉罐头,你俩陪叔喝两口!

“好咧!”安国勇郁墨石同声应道。

安国勇篷的点着了喷灯,一屋子都是喷灯欢快的吼叫声。

就是到现在,郁墨石仍都能听得见自己在宫叔的屋子里,不时地发出讨好的笑声,那笑声,还带着几分痉挛。

郁墨石带着行李从隆阳赶到州上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宫叔很帮忙,当即就借了辆面包车,送他去厂里。

但宫叔在州工业局大门口,帮郁墨石把那只装满书的大纸箱,抬到车上时,箱子散了。看着一地的书,宫叔瘦削的脸上添了几分不屑,他说,“去当个破临时工,整那么些书干哈,就你识几个字?太招摇了不好,你没听说‘知识越多越反动’这句话?这年头,像小勇子那样学点技术,才是真的。卖卖掉算了!”

郁墨石第一次见宫叔,就发现他很不好交道。宫叔不苟言笑,不怎么说话,有时猛地说句什么,很戗人,让人难心。

“我啥也没有,就这些书,没事瞎看看,瞎看看。”一脸惭愧的郁墨石,担心宫叔不肯拉他这些书,赶紧把那些书胡乱地捆扎在一起,手忙脚乱地塞进了车里。

郁墨石把那只喷着两朵光彩照人的大牡丹花的暖瓶,牢牢地抱在怀里,浑身紧绷地坐在副驾驶座上,犹如当年到矿区中学上学那样,对生活充满了期待。

这个八磅新暖瓶,是小仲送他的。他的那个竹壳暖瓶,底都快掉了,小仲就死活把自己这个新新的暖瓶换给了他。

那铁皮外壳暖瓶,传递到他手里的那份凉润,使他心里极为舒坦。去年,安国勇一块干活的那个班组,有个小伙娶媳妇,他们就捧着这样一个八磅新暖瓶,去参加了那人的婚礼。那暖瓶壳上,满满当当地写着他们全班组十几个人的名字。

他走的时候,小仲在屋里下了鸡蛋挂面,请他过去。他和小仲埋头吃面,吃得热气腾腾的。但吃着吃着,小仲抬起脸来,他看见小仲那张有棱有角的脸上,挂着一行清泪。这让郁墨石既吃惊又惭愧。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小仲会为他哭,他一直没有把对方当作过朋友,以为只是一个一块儿干活的伙伴。在来州上的这一百多公里的路上,他抱着这个暖瓶,心里充满着感动。他不记得,在这个世界上,有谁曾为他的离去哭过。

“往后转正不转正,就全看你自己了,你不要什么都指望我,我就到此为止了!”宫叔上车时,这样对他说。

宫叔说这话时,黑苍苍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口气也很生冷。郁墨石的心里格登了一下,但车一开起来,他却仍然高兴得面孔煞白。尤其是远远地看到那几支笔立向天的大烟囱和林立的高炉,他抑制不住地想哭。

黄羊滩电厂紧挨着州钢铁厂原先的旧址,那些像炮楼似的高炉和歪歪斜斜的土屋,如同一路摇过来的一个又一个敌占区的镜头,阴沉破败得令人丧气,但郁墨石的眼睛依然晶晶发亮。

宫叔说,他陪局里的头头来过几回了,对这个厂很熟。这个厂现在已经有两百来人,其中有两批青工已经分别被送到内地同类型的厂子培训学习去了。如果他郁墨石赶巧在年内转正,还有外出培训学习的机会。这话听得郁墨石心里热乎乎的。

宫叔把车一直开到新盖的一排平房前,停在挂着一块基建科牌子的办公室门口。车一停下,宫叔摁响了喇叭。

办公室的几扇窗都开着,里头的墙上糊满了大字报,其中还有一组漫画,孔老夫子伛腰曲背地坐在一辆快散架的牛车上,拉车的是一头瘦得根根肋骨突起的黄牛,牛车上还插了一面招魂幡,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克己复礼”几个大字。上身赤裸的林彪举着一把快折成两爿的大刀,追着牛车。林彪同那头喘着粗气的黄牛一样,也是根根肋骨突起,他的大刀刀刃几处缺口,挂着几滴粗大的血滴,上面也有“克己复礼”几个字。这儿跟安国勇的单位一样,也在“批林批孔”。

郁墨石向那幅漫画看了一眼,眼神中带着一丝嫌弃。

哼,一会儿是“紧密的团结在伟大领袖毛主席为首和以林副统帅为副的党中央周围!”,“谁反对毛主席和林副主席就砸烂谁的狗头!”,一会儿又是林秃子长,林秃子短的,“誓将反对林彪反党集团的斗争进行到底!”。

当郁墨石听说这位毛泽东的亲密战友,为了粉碎妻子叶群在投奔延安前曾委身于敌的“无耻谣言”,竟在中央政治局常委会上,将婚娶叶群时“叶群是处女”的一纸证明发给了每一位政治局常委。他不仅深深地怜悯起这位取得过“平型关大捷”的常胜将军,也怜悯每一位政治局常委,怜悯他一度仰之弥高的伟大领袖,怜悯这位伟大领袖所缔结的党,怜悯这个国家和它的臣民。同时他也怜悯他自己。

尤其是“粉碎林彪反党集团”之后,他们还竟然以中央红头文件,将叶群与黄总长的奸情,通过林立果的录音方式,告全党全国人民,这让郁墨石懵了。

他怎么也没料到,他们“掐架”的方式,带着如此鲜明的民间色彩!当他第一次印证领导这个国家和她的人民“从胜利走向胜利”的竟是这样一拨泥腿子的时候,他绝望了。

这时,办公室里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同其他两个人,快步走了出来。

郁墨石抱着暖瓶站一边,立即收敛起眼中的鄙夷之情。

鄙视这个政权是一回事,他得活下去,是另外一回事。

那中年男人的秃顶,列宁式的,如同精光圆滑的剥皮鸡蛋。看见那个秃顶的中年男人,握住了宫叔的手,郁墨石连忙将暖瓶,放在办公室外面的窗台上。

宫叔对郁墨石说:“这是咱们电厂基建科的徐建农科长。”

“徐科长好!”郁墨石看出徐建农有同他握手的意思,连忙张开双手伸过去。

徐建农很敷衍地握了握他的手,就向宫叔递过烟去,听宫叔介绍他的情况。

“你的小老乡!”宫叔说。

“噢,江苏哪里的?”徐建农扬起两条粗大的眉毛,很感兴趣地问道。

“…无锡的。”郁墨石很怨自己,当年张口就来。

“无锡,无锡是好地方,我是泰州的!”徐建农有点失望,底气也明显有些不足。

郁墨石和徐建农都知道他们虽然是一个省的,但这苏南苏北之间有一条天然的鸿沟,自古以来,富庶的苏南一直有些歧视地处穷乡僻壤的苏北,苏南人一说到苏北,犹如胶东人说到鲁西南,口气中充满着轻蔑。苏北人说到自己的苏北,腔调中也不免有些自卑。

有两个浑身是土的年青小伙,扛着铁锨洋镐,路过这儿,他们一脸敬重的看看宫叔,又很羡慕地看看郁墨石,低语道,“面包车送来的!”

他们过去了,还不时地回过头来看他。郁墨石觉得这几年来,自己头一次,活了一回人。

徐建农一手搔搔他完全没有头发的秃顶,突然叫着那两个小伙,要他们帮忙把郁墨石的行李搬下来。郁墨石不好意思地向那这两个小伙点点头,忙不迭地拉开了车门。徐建农则同宫叔到一边喝茶抽烟去了。

不一会,办公室里那张权当会议桌的乒乓球台子,堆着郁墨石一捆捆的书。

“不会吧,看这么多书?”徐建农看着这些书,一脸狐疑,他随意一抽,抽出了那本《宇宙之谜》。他看看封面说,“还是个外国人写的,你不是唬人的吧,能看球懂?”

郁墨石的脸腾的红了,他的心口让气顶了一下,有点恼,但他只是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表示他能看懂。

但宫叔竟然不愿意了,他瞥了徐建农一眼,干笑一声:“咋看不懂,这孩儿别的本事没有,读书还行!不成你考考看!”

郁墨石迅速地看了宫叔一眼,宫叔在这之前,对他看书的事,一无所知。郁墨石同那两个小伙一起,将他的铺盖卷也摞在乒乓球台子上。

徐建农看了看已经搬空了的车,同宫叔较上劲了。

“宇宙之谜,咱不懂。但马克思列宁的书,咱还知道一点。来,我考考你!”徐建农眯缝着被烟薰着了的眼睛,问郁墨石,“你给咱说说,黑格尔和考茨基哪国人,干什么的,马克思和列宁对这两个人怎么评价的?”

郁墨石羞涩地笑了笑,眼睛微微一闭,然后如流水账似的,将这两人的事,包括他们的著述,都一一地报了出来。

“嗨,还真有你的啊?没想到……”徐建农倒吸一口气,重新打量了一下郁墨石,随手从一摞书里抽出了一卷,那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十二卷。徐建农将书递给了边上那个一脸不屑的胖乎乎的年青人说,“来,小申,你来!”

那个叫小申的胖子,徐建农说是刚分来的大学生,华北电力学院的,是厂里的技术员。在他看来,只要是大学生,那就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这是干啥,有意思吗?”小申撇撇嘴,一甩手,向门外踱去。

郁墨石看着小申离去的侧影,心里不禁有些失落。可他向宫叔看过去时,竟第一次从宫叔脸上看到了一丝笑容。突然,他看到有两个一高一矮的姑娘走过来,同那个申胖子嘀咕了两句,走进了办公室。

“我来,我就是要看看这小伙到底有多少斤两!”徐建农将手里的书,随手翻到一页,他问郁墨石,“马克思这篇‘关于俄国废除农奴制的问题’你看了吗?”

那个高个姑娘头发乌黑,目光纯净,是个俊俏的姑娘。她有一个宽大隆起的额头,使她整个人显得饱满而又坚毅。她看上去还有那么点傲,一副冷冰冰,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矮个姑娘手里拿了份领料单,她很胖很黑,长相神情与安国勇师傅的那个二丫头非常类似。她看看那些书,娇滴滴对高个姑娘说:“咋,又分来个大学生!”

高个姑娘不置可否地摇摇头,用肩膀触碰一下胖丫头,示意她别说话。

郁墨石向高个姑娘看了一眼,朝徐建农轻轻地点点头。

“那好,我就问问,这篇东西写的是个啥?”徐建农一副吃准郁墨石肯定要抓瞎的样子,半笑着问郁墨石。

郁墨石去年仔细看过这篇东西,还认真想过。当时,他觉得那个列宁在刚刚废除农奴制不久的俄国,而不是马克思所说的在一个或者几个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建立所谓的社会主义国家,不但不是发展了马克思主义,反而是对马克思学说的伤害。因为俄国没有准备好,就是说俄国至少缺乏建立一个所谓的社会主义国家的物质基础。俄国当时的无产阶级,并非是马克思所定义的代表着先进生产力的阶级。郁墨石认定,一个阶级的知识学养素质水准就是一种生产力。而毛泽东的通过“农村包围城市”,建立一个所谓的无产阶级自己的国家政权,他觉得更是无源之水,中国当时不论从思想,还是物质两个方面,比之沾了些欧洲之光的沙俄更是略逊一筹。如此,建立起来的国家政权,其结果必然是挂羊头卖狗肉。

郁墨石从容不迫地将这篇文章的内容梗概,大致说了说。

高个姑娘突然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郁墨石一眼。她那么看他,使得他心里生出了一种莫可名状的快意。

于是,郁墨石回答了徐建农的问题后,又将这个问题发挥了一下。他垂着眼皮,对徐建农说道:“马克思以为,要解放被压迫阶级而不损害,或者说不摧毁建立在这种阴暗社会基础上的国家全部上层建筑,不伤筋动骨,仅仅是改国号,换个称呼,那就是换汤不换药,就是先生鲁迅所说的‘末庄革命’!”

郁墨石本不想这样,但他太想给徐建农留下个好印象了。

旁边那几个人的目光中,满含着惊诧,徐建农也真心诚意地连连夸赞了郁墨石几句。

郁墨石很清楚,当下像他这样的年青人都不怎么看书,因而他知道这么一星半点,甚至仅仅是说出了一篇东西的内容提要,居然也成了一件事。

“不错,不错!”徐建农拍拍脸上一直带着几分笑意的宫叔肩胛,一挑眉毛,对那个胖丫头道,“你看看人家,一套一套的,学着点!”

“哼,我才上了几天学,能跟人家比!”胖丫头缩缩脖子,向徐建农扮了个鬼脸,将领料单递给徐建农道,“领料!”

徐建农在领料单上,签了个字,递了回去。他对高个姑娘挥挥手道:“你们师傅这两天不在,你们干活抓紧点!”

高个姑娘和胖丫头点点头,转身走了。

郁墨石似看非看地目送着那两个姑娘,自从夏思雪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之后,他很少注意他周围的姑娘,她们跟夏思雪比,显得既世俗又愚蠢。这个高个姑娘刚才虽然一言未发,但她的神态举止却令他感到她有别于常人。

宫叔掐了烟,朝有些发愣的郁墨石说道:“好,结束,结束!我还得马上赶回去,人家还等着用车呢!”

听到宫叔发话,郁墨石发现他的意识忽然有点涣散了,他一敛神,立即抢先出门,垂手侍立在一边,送宫叔。

*

路对面的一排排简易的土屋里,全住满了人。那些土屋跟骡马店似的,清一色的统铺,十几个人一间。

徐建农刚才告诉郁墨石,厂里暂时没有宿舍可以安排了,虽然还没过烤火期,但天已经热了,不生炉子,问题不大,就临时住高炉里,凑合一段时间。房子还在造,入冬前,会把他和其他们几个住高炉的人,安排到这样的宿舍。于是,郁墨石跟在那辆载着他行李和书的架子车,走进了一片废高炉。

炉子上的一个豁口被扩开了,权作进出的门。

那两个小伙,把他东西搬进炉子,就走了。

这时,又有三个临工,也被安排在了旁边的高炉里,其中有一个看上去,还完全是个孩子。那孩子黑瘦黑瘦的,龇着两颗虎牙,小脸上充满着压抑不住的喜气,他大叫一声,便从炉壁上的那一扇如轮船舷窗似的窗口爬了进去。

炉子里头很大,窥视孔边上的那几扇厚重的圆钢板窗一合上,炉子里立时黑了下来,只有炉顶的上料口透进一方光亮。

郁墨石坐地铺往上看,觉得自己如同那只坐井观天的井底之蛙。

高炉的炉膛很厚实也很结实,耐火砖与炉渣完全粘连在一起,连枚挂衣服的钉子也钉不进去。不过,郁墨石很满意,这比他睡过的那些摇摇欲坠的煤房和低矮潮湿的地窝子不知要强多少。

下午一上班,徐建农就派人来叫上他,还有那三个住旁边高炉里的小伙,到他们的班长那儿报了个到。

吃过晚饭,郁墨石独自到厂区外面转了一大圈,转到了一大片麦地里。

不远处,有几个面目阴沉的刑满就业人员在浇地,他们手中的铁锹在夕阳下,不时地闪过一道道青光。

麦地的尽头是一片被杨树掩映着的房子,那儿是黄羊滩劳改农场的场部。

在柴达木,大凡有集镇的地方,就少不了有劳改农场。

郁墨石想着哪天他的招工指标落实了,转正订级,有了探亲假,他就去太原看夏伯伯。

郁墨石犹如巡视自己的领地似的,围着厂区兜了一圈。

厂区后面有一片沙丘荒滩,他站在一个沙丘上一看,竟看到了一片高高低低的红柳。这又让他想起了矿区中学,想到了那次在红柳沟打柴。

在夕阳中,那片红柳,显得风姿绰约,煞是悦目。路有点远,郁墨石打算日后闲下了,再到那儿转转。于是,他向那条河岸上下散落着蛮夯巨石的大清河走去。

一群角百灵急匆匆地划破天空,投向远方。空气在这静寂的犹如史前一般蛮荒的沙丘荒滩上空,似乎发出了一缕缕一线线的嘶嘶声响。

郁墨石回望一眼影影绰绰的厂区,不禁笑了。在这儿,要想脱离人类,独自去过一种与世无涉的生活,竟是如此简单易行。

“哦,倘若爹和娘还好好地活在苏城,那该多好呵!”郁墨石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在办公室,徐建农问起爹娘的事,他就硬着头皮说,他们都在无锡老家,他虽然小,但回头也得下乡插队,他不想下乡插队,所以才跟伯伯和姐姐来青海找工作的。早先对安国勇,后来对所有的人,包括宫叔,他一直是这么说的。他不清楚,安国勇一旦知道真相,会说什么。不过,他想只要自己不犯事,像矿区中学那个写反动标语的女生那样,一般情况,厂里是不会对他进行外调的。

徐建农当着宫叔和他的面说,他郁墨石本来就是城镇户口,迁户口根本不成问题。有个一年半载,招工指标一下来,马上转正,厂里帮着办户口,发函过去,让他们直接转过来,他郁墨石就是国家正式工人了。

到时候真要迁户口了,就写信给姑母,苏城,他是再不会回去了。让她看在他死去的爹爹份上,帮帮他。他吃准了姑母无论怎样,都会帮他办户口的。籍贯的事,他决定先不管了,到时候再说。就说他姑母后来把他的户口,扒拉到苏城,他也不知道,谁还能把他咋啦!

一想到徐建农“招工指标一下来,马上转正”那番话,郁墨石就抑止不住地想抽烟。为了给宫叔和徐建农一个好印象,在他们面前,他不抽烟。但一安顿下来,他就到百货门市部给自己买了半条“黄金叶”。

郁墨石点了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沿着清澈得如同空气那样透明的大清河下游走去。

直到九点多,天边的晚霞慢慢淡出,天色呈现出一片瓦灰,郁墨石才七高八低地回到厂里。一进炉子,用一大张芦苇帘挡住那个豁口,就展展地躺在铺了麦草的地铺上。

从炉子的窗口看着远处几点闪闪烁烁的灯光,郁墨石心里一片欣喜。那儿就是州上,厂院外一条蓄满浮土的简易公路将黄羊滩和州上联系在了一起。

他的所有东西都在地上,衣物和一捆捆的书,就高高低低地摞在铺了硬纸板和报纸的地上。地铺旁边,立着个放炸药的空木箱,这箱子就扔在了基建科办公室的角落里,徐建农说给他,可以趴在那写个信呵啥的。夏思雪的照片就搁在那儿,她此刻正忧郁地凝视着吞云吐雾的郁墨石。

过去,只要到过他住处,看到夏思雪照片的人,都会问,“谁呀?”,他每次都会不容置疑地告诉对方:“我姐!”

“姐姐?”谁都会疑惑。是的,哪个人会独独把自己亲姐姐的照片置于床头,但爹娘的,不是没有嘛!为了不让人说三道四,他曾经收起过夏思雪的照片。但一想着夏思雪被东西压着,透不过气来,他的心口,有时竟会抽紧起来,生出一种尖利的刺痛。有时他会在晚上重新摆出来,一大早再收回去。

有一些年了,他看着相片写信,一封一封地写,刻意地让自己生活在那种追悼亡灵的幽暗中。

他的生活,他的意识,一度被弄得支离破碎,布不成阵。他也挣扎过,试图走出这片阴霾,但那是徒劳的。

她是无所不在的,无论何时何地,他都能清晰地记起她美丽而又沉静的面孔,她的淡淡的令人心安的微笑,她的温柔聪慧的眼睛,还有那一头乌黑色的秀发。

每逢她的忌日,不管身在何处,他都会赶到尕斯湖,来到她的坟头。

那片静寂而又荒凉的沙砾地,有几个落寞的坟包。年复一年,这些坟包,被肆虐的狂风越剥越小。坟包上的沙土,结壳了,但表面寸草不生,布满了粗大的裂缝,她的坟包也是。

他将那些在一个个孤独而又忧郁的黄昏,写下的一封封长信,摊在她的面前。

他开始为她读信,一封接着一封。

读着读着,他的声音哽咽了,于是,整个旷野里,都回响着他的抽泣声。

他一封一封地烧着信,看着那些信,被幽蓝色的火舌呼呼地吞没了,化为一团深蓝色的灰烬,向四面八方一路翻滚,飘散开去。

每当此时,郁墨石会感到自己一下子净化了,犹如一个新生的婴儿,渴望母亲的拥抱一样,渴望着她的拥抱。他就那么躺在她的坟上,絮絮叨叨地说上半日,直到太阳西夕。

想想土葬真好,他能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她的存在,她就在那儿躺着,完完整整的一个人。有时,他甚至都能感到她的呼吸,他无法想像,对着一只骨灰盒,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看着夏思雪的照片,他就会想起那个被肆虐的狂风,越剥越小的布满粗大裂缝的坟包。

一轮圆月高悬在中天,一炉子的清白月光。

郁墨石睡不着,就坐在那儿,一根接一根的抽烟。他就把烟放在手一摸就能够着的地方。

郁墨石透过舷窗,凝视着有着一张苦脸似的圆月亮。

粗粗一看,那月亮是扁平的,铜锣一般。但看久了,那轮圆月才变得立体起来,成了个球体。

小时候,每年中秋夜,娘都同他在天井里看月亮,娘至少两次跟他讲过“画轮船”的故事。他后来才知道所谓“画轮船”就是画舫,但当年他没闹明白为啥叫“画轮船”,只知道那是流光溢彩,如皇宫宫殿般的一艘船。当交子时,“画轮船”驶过月亮,被人瞧见,那么这人一生,便算有福了。但郁墨石从来都没能等到那激动人心的这一刻,每回都会在这之前,呼呼睡去,被娘抱回床上。他怨死了,怨娘不叫醒他,让他瞻望一眼,这事关他一生幸福的“画轮船”。

刚才有几个人爬上旁边的高炉,面对高蓝的星空,悲悲切切地合唱着:“天上布满星,月儿亮晶晶,生产队里开大会,有苦把冤诉,万恶的旧社会,穷人的血泪仇……”

他们这么一唱,搅得郁墨石噪子痒痒的,他们一走,他就唱起了“美丽的哈瓦那”。

“美丽的哈瓦那,哪里有我的家……”他那深沉而又悲伤的歌声,在炉子里隆隆作响,向四周漫散开去。

忽然,外面有手电筒光晃动着照照炉门,又照照那孔圆窗。

随即传来了两个女生的嘀咕声,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有人走到炉前的圆窗边,借着手电筒光向炉子里探望着。

郁墨石的脸腾的涨红了,惊慌失措地坐起身来,屏着心气,向外看去。

一束手电筒的光柱,刷的照进了炉子里,郁墨石连滚带爬地避过光束,坐到一边。

一对乌黑明亮的眼睛,出现在圆窗前,手电筒照在了被褥上。

“咦,有人住这?”她的声音浑厚而带有磁性,有点像唱“老房东查铺”的马玉涛。

这个披着一身清辉的姑娘,让郁墨石的心脏骤然拖了一拍,原来她竟是那个白日里照过面的高个姑娘。

“那,还有那,也有人住,亮着灯呢!”那个黑胖黑胖的矮个丫头,指指其他炉子,挤兑着嗓子说道。

电筒光照在了夏思雪的照片上,郁墨石分明听到高个姑娘轻轻地出了口气,犹如他曾面对《卖鲱鱼的女孩》时,所发出的轻叹那样,带着惊羡和怜爱,但他还是希望这两人赶快走开。

那电筒光迟疑不决地从照片上扫过,落在了一地的书上,划过那个八磅新暖瓶,最后落在了郁墨石的脸上。

郁墨石的脸在黑乎乎的炉壁映衬下,显得越发苍白了,他的心怦怦地大跳了起来。

“哦……对不起,你呀!”高个姑娘目光炯炯,居然没有一点儿不好意思,一声“你呀”,似乎她和他很原先就很熟似的。

她看上去还是那么傲,但那副冷冰冰的神气却没了。她大方地对脸色由白而红的郁墨石说:“你的歌唱得真好听,不瞒你说,我们恰好路过这儿,是被你的歌声吸引过来的。我们想看看,谁躲在这儿唱呢…没想到,你住在这儿!”

在这样的地儿住着,还被“当堂拿获”,这让郁墨石有点窘,再加上这个高个姑娘那份自信,那种带着几分凌驾人之上的优越感,令郁墨石稍微有点不快,但同时又因为这样一个姑娘同他这样说话,使他有些受宠若惊,除了夏思雪,还从来没有一个漂亮的姑娘,这样同他说过话呢。于是,他表情复杂地点了点头。

“你从哪来,啥学校毕业的?”胖丫头露出白白的牙齿问。

“…从尕斯湖来,”郁墨石立起身来,很不情愿地答道,“我早就退学了,…中学都没毕业!”

“哦……”胖丫头有些意外,她认为他至少是个中专生。

但高个姑娘却又将电筒光对准了夏思雪的照片问道:“照片上那个女的,谁呀,这么俊!”

“我姐!”郁墨石知道这个姑娘会问什么。

“亲姐姐?”高个姑娘有点疑疑惑惑了。

“亲姐姐!”郁墨石看看她的表情,坚决地点点头。但话一出口,郁墨石立即生自己的气了,干吗又要扯呢!当年他就是这样告诉安国勇的,又来了!

“怎么不摆自己父母亲的照片,摆姐姐的!”高个姑娘似乎有些不满了。

“没有爹娘的相片,只有一张姐姐的。在自己的住处,摆一张亲人的相片,就有一点点家的感觉了。”郁墨石没料到这个姑娘居然什么都问,但他很乐意解释。

“哦……”高个姑娘理解并同情地轻轻叹道。

“亲姐姐,怪不得,长得这么像哟!”胖丫头笑了。

因为胖丫头这句屁话,郁墨石也笑了。

高个姑娘的手电照在了那些书上,微微地扬着头问道:“这些书,你都看过了?”

“你总不至于认为我买这些书,是为了装装门面吧?”郁墨石想起了上午徐建农对他说的那几句话,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没没没,你多心了。我这么问,是因为我发现有些收藏了几柜子书的人,只藏不读。”高个姑娘有点惊慌了,声气很软,但她马上理直气壮起来,“你能肯定每一个人,只要是自己书柜里的书,每一本他都看过了?”

郁墨石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双在暗中发亮的眼睛,微笑道:“我不能肯定其他人是不是读过他自己书柜里的每一本书,但我能确定我读完了我自己所有的书!”

“你真行!”高个姑娘由衷地赞叹道,接着她眼睛满含同情地笑问了一句,“可你读这么些书,能干什么呀?”

郁墨石认真地想了一下说道:“我只想活得明白些,尽可能想做个明白人。”

“但活得明白,又能怎么样呢?”高个姑娘仿佛有点着恼了似地逼问道。

郁墨石发现这人有点较劲,他无奈地说道:“不能怎么样,就是不想这么糊里糊涂浑浑噩噩的活一世人。”

高个姑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不吱声了。

土路对面的那些屋子里,不时他传出一阵阵年青的精力过剩的喧闹声。

“分在哪个班了呀?”胖丫头关心的问道。

郁墨石清清喉咙道:“基建一班!”

胖丫头指着她的鼻尖,像个孩子似的又急又快地拍拍自己的胸脯,开心地说道:“我们是动力班的,她叫石林舫,我叫朱彩云,你们基建一班和我们动力班,每天早上都要在一起政治学习的。”

郁墨石也向这两个不速之客,通报了自己的名字。

“父母亲干啥的呢?”胖丫头急急忙忙地问道。

“他们不在青海,在内地。”郁墨石愣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含含糊糊地说道。但每当这样扯的时候,他的心头就会掠过一丝不安,可一想没人会去查这件事,他又心安了。

轮到石林舫发问了:“那你怎么会到青海来的呢?”

“我有个伯伯和姐姐在尕斯湖。”郁墨石毫不犹豫地说道。

“你…你的歌唱得真好听!”石林舫忽然变得有几分矜持起来,她拖了一把眉飞色舞的朱彩云,“好,再见!”

“再见!”郁墨石隔着舷窗向她们点头作别。

如同她们的出现一样,她们的离去,也同样叫郁墨石感到突然。他迷惑地看着那高高低低游来荡去的电筒光斑,渐渐向那一排排土屋移去。

*

大家喳喳呼呼地扑了过来,谁也不能相信自个儿的眼睛,这两个从天而降的人竟然一落地,全都要死要活地爬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再次对峙着。

那张被郁墨石和张耀林砸烂了的尼龙网,拖带着撕裂的绳结,如破衣烂衫,在他俩头顶上,摆来飘去。

一头一脸一身灰土的张耀林,松松散散地捏着拳头,目光畏缩地看了郁墨石一眼,他满是灰土的裤子上,润出一片新鲜的湿渍。

谁都看出他怂了。

申胖子张大嘴巴,大力地在目瞪口呆的徐建农面前,连连地拍打着胸脯。

“要不是申胖子,人从杆上弹到网里,今天,人死定了!”那个满头白发的伍师傅,指指被撕裂的尼龙网,向郁墨石和张耀林激动地挥乱拳头,回头向奔过来的徐建农喊叫道,然后又指着张耀林的裤子,朝身边两个小伙骂开了,“看球咧,还不他妈的快送医务室,尿都收不住了,快!”

张耀林一声未发地被人架着去医务室了,一路上,他双腿一软一软的,几次险些乎跌倒。

“我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二球!”徐建农面孔煞白地对眼睛发赤摇摇摆摆地立在原地的郁墨石说,“快去医务室,回头我再来收拾你这个松,差点儿给我闹出大事来,快去!”

底下的人,包括徐建农,谁都见了,是他郁墨石冲过去抱着张耀林跳下来的。

郁墨石一头冷汗,他感到浑身上下的骨节似乎都松动了,那种撕心裂肺的痛疼,时不时地犹如闪电般地向胸腔腹腔放射开去。他知道磕在横柱上的那条左胳臂肯定不行了,连一动都不能动了。看到徐建农对他说话时的目光充满恨意,他知道,他完了!

“赶紧走吧,去作个全身检查!好多人都这样,看上去好好的,一会儿功夫就不行了。”温班长转过身子垂着眼睛,拖了郁墨石一把。

这会儿,温班长对郁墨石说话的口气和脸上的表情,带着一股子敬畏,这谁都听出来,看出来了。

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山子过来架起郁墨石就走,他也一直看不惯张耀林。有几个平常受过张耀林欺侮的人,一看那些小罗喽都没了,也全奔过来,簇拥着郁墨石向医务室走去。

温班长高一脚低一脚地跟在张耀林他们后面,向前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郁墨石和身边的人,反手一挥,喊道:“去一个就行了,其他人跟我回去!”

那几个人立即留下了,但小海则小脸煞白地隔着小山子的身子紧扯着郁墨石的胳膊不松手。

徐建农向前赶了两步,又落在后头,等已经从高炉上下来的桑阳春他们。

工地上已经没人在干活了,他们三五成堆地凑一起,大声议论。

突然,郁墨石感到背部有些沉甸甸的了,他一回头,她迅速地转过身去了。

郁墨石猛地记起了他刚着地时,她在那些人身后大睁着的一双惊恐而又绝望的大眼睛,毫不掩饰地尖叫。

在向下坠落时,他什么也没想,只听得两耳呼呼的风声,但他记得他的脑海深处缓缓地飘过一对湿润而又哀伤的眼睛,那对眼睛随即又一掠而过。

*

厂医务室那个人高马大的金护士,一见张耀林被人搀着,步履艰难的样子,就扯开嗓子大叫商大夫。

金护士又高又胖,绰号“三吨半”,早年在甘肃农村老家当过几天赤脚医生。她的叔父是州计委的一个副科长,所以她的感觉一向很好。是她把张耀林送进套间去作的检查。

“先到一边呆着去!”金护士走出套间,翻了一眼被小山子小海扶进来的郁墨石,一脸的嫌弃。

张耀林被从十几米的高炉掀下来,让她大为惊骇,打架就打架呗,还把人往死里整!因而她一见郁墨石气就不打一处来。

郁墨石的左胳膊已经肿得又高又大了,他呲牙裂嘴地抽着冷气。

张耀林的人眼光毒毒地盯住他,但已无平日的那份嚣张。

“痛死,活该,害人害己!”金护士嘟囔一句,走到消毒柜前去取东西。

郁墨石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可从来没有得罪过这个人,他连“三吨半”都没有叫过一声,厂里几乎所有的青工都在她背后,“三吨半”长“三吨半”短的。

小海连忙把一脸惊诧的郁墨石拖到了一边。

“现在好多医院有规定,打架斗殴伤着的,不给治,包扎都不包扎给,知道不?”金护士头也没抬地对郁墨石说。

郁墨石知道这事,他还听讲,自杀的送医院,医院都可以不抢救。自杀,不管出自于什么原因的自杀,都是自绝于人民自绝于党,是给社会抹黑。但这“三吨半”也来这一套,让他一时有些气急。

套间里面传出了张耀林喔哟哟哟的叫喊声。

小海惊慌地指指套间,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不是,商大夫也在给看着吗?”

“一只碗不响,两只碗也不会叮当,打架那是两个人的事,怎么轮到这边,就连包扎都不包扎给了?”虎头虎脑的小山子不满地吼叫道。

“那能呢,金大夫就那么一说,瞎吵吵啥!”小海开始打圆场了。

金护士根本不睬屋里的人在说什么,她垂着眼睛,掸掉郁墨石托着自己手臂的那只手,开始撕他的衣服袖子。她的动作极其粗暴,郁墨石痛得一愣一愣的。但无论怎么样,他也不能再同金护士翻脸了。他牙一咬,任凭金护士去折腾了,但头上的汗下来了。

石林舫突然闯进门来,她挣红了脸,向金护士吼了一声:“他又不是阶级敌人,你不觉得有点过份啊?就是阶级敌人,也得讲点革命的人道主义!”

石林舫和胖丫头竟然也来了,郁墨石心里一热。石林舫这么一喊,他的鼻子不由得一酸。

金护士疙疙瘩瘩的脸微微一红,动作明显的轻了下来。但她毫不示弱地回石林舫一句:“悄悄的,讲这些干啥,又不是政治学习,在这卖什么嘴皮子!”

石林舫不顾胖丫头拉扯,挤过来刚要说什么,商大夫突然站在套间门口,指着郁墨石,对一屋子人喊道:“瞎吵啥,除了这个人,全到外边去!”

温班长把张耀林的人从套间里赶出来,然后又让石林舫胖丫头小山子小海他们也走人。屋里的人都退了出去。

郁墨石抬眼看着商大夫的脸,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刚才,他恨不得里头那个张耀林立即死,但这会儿他却一心巴望张耀林平安无事。只有这个渣松没事,他才能没事。

人一出去,温班长立即朝里呶呶嘴,低声地向商大夫问张耀林的情况:“咋样?”

商大夫摇摇头,嘀咕了一声:“问题不是很大!”

郁墨石一听,不觉松了口气。

张耀林在套间里头的床上发出了一声低吟,他想下床,温班长和金护士马上就进去了。

商大夫捏弄了一下郁墨石的胳膊,就让他躺在外面的那张床上检查。

徐建农脸色铁青地排开门口的人进来了,他也先向商大夫打问张耀林的伤情,一听没啥大事,他的脸色缓和了下来,然后问郁墨石的情况。

“左胳膊肘关节骨折,是可以肯定的,很可能还有内伤。不过,俩人都得去州医院作进一步检查才算数。赶紧派车吧!”

郁墨石一听自己左胳膊肘关节骨折,脸皮抽动了一下,他开始犯嘀咕了,如果查出来还有内伤,再咋办?

徐建农吹胡子瞪眼地看着郁墨石,他看出了郁墨石在担心,便开口骂道:“兔崽子,骨折怕啥,你刚才不是连命都不要了?”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郁墨石垂下眼皮,什么也没说。他感到徐建农这会儿看他的目光不像起初那样凶巴巴的了。

郁墨石挣扎着下了床,站在一边。

“今天这事,你要负一多半责任!”徐建农又指着被温班长和金护士扶出来的张耀林大骂,“我看你是吃撑了,一天到晚,还想欺负个人你!我已经给你爹打过电话了,他马上就过来!”

张耀林一听他爹要来,人立即又矮了半截。在此期间,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东西,始终没有一句话,也没有抬眼看过谁。

“哼,你们到这儿干啥来了,挣钱,是吧?放着好好的钱不挣,打起架来了。今天你们俩不是运道通,就出大事了!这下好了沙,不但没挣上钱,还得贴一大笔钱呐,又不是公伤,真是昏了头了!”温班长突然也开始训人了,他觉得该说几句了。

听起来,温班长在训张耀林郁墨石两个人,但他的眼睛,却只向郁墨石瞟一眼,又一眼的。

徐建农反剪着手,叫别人到车队去要车,但一转念,他又自己出门奔车队去了。

商大夫温班长张耀林他们先走了,到外头去等车了。看见他们出门,郁墨石才在小海小山子的搀扶下,走出医务室。石林舫她们就贴着他身后面。

待大家一走到食堂的门口时,郁墨石突然觉得自己的那只手,被一只冰凉湿润的小手,紧紧地一握。

那只手虽然立即松开了,但郁墨石还是浑身一震。

石林舫若无其事地抢先一步,抓住门,让他出去。

郁墨石一出门,就看见一辆军用吉普车呼啸而来,然后带着尖利的刹车声,停在了他们旁边。

车上跳下来一个人高马大的双腮高高鼓起的老男人。

温班长连忙一把紧托着张耀林,向这个面相粗砺的老男人,大叫一声:“张大队长!”

张耀林的爹锐利地剜了一眼隐在人堆里的郁墨石,便向商大夫温班长点头致谢,然后用极其怨愤的目光,盯着他的儿子,一句话也没说。看着大家把张耀林弄上车,他砰的关上车门。商大夫也随即上了吉普车,把门也关得山响。

那怒气冲冲的关门声,吉普车一声,更比一声高的轰动着的油门,令郁墨石胸口发紧。

徐建农带车过来了,张耀林的爹向徐建农示意他先走,车便轰的一声开走了。

郁墨石坐上了厂里那辆“嘎斯六九”车,一出厂院,就看见那辆吉普车像只大甲虫似的,颠簸在那条尘土飞扬的便道上。

张耀林是尿了,这个孬种!但郁墨石认定这个弄死个犯人,像杀死只蟑螂的张大队长不会放过他的。虽然这个张大队长,只是看了他一眼,啥也没说,可你差一点儿整死人家的独生子,人家能饶你吗?

开车的师傅姓宗,身高一米五几,因为个小,人送绰号“无人驾驶”。但宗师傅头大眼大脸大,面色犹如苏城腊月里到处可见的挂在屋檐下的酱肉。

宗师傅瞪大溜圆的眼睛,对徐建农和他说,张耀林他爹二球得厉害,几年前,同分场一个科长,因为工作上的事,吵得一塌糊涂,这个张大队长居然拔出枪,朝天开了好几枪。宗师傅最后很惋惜地说,张大队长不是因为脾气,早就升上去了,当个黄羊滩分场场长没问题。

窗外那一片寸草不生的戈壁滩,郁墨石完全视而不见,他想着随之而来的后果,不寒而栗。

但徐建农连一句话也没说,也始终不看郁墨石,只是跟宗师傅,你递我一支,我递你一支地抽着烟。

郁墨石跟宗师傅的车出去装过货,他干活非常卖力,因而宗师傅对他很有些好感。

宗师傅一路上,不仅安慰郁墨石,还时不时地向他通报路况:“前面有坑,小郁呵!”,“下段是搓板路,你抓紧了!”

车一上搓板路,整个车便上上下下地大颠起来,有两次徐建农的秃脑瓜,都直接撞在了驾驶楼顶了,而郁墨石则乱套了,抓东西,就顾不上托他那一条受伤的胳臂,去托胳臂,又顾不上抓东西。一路上,他被颠得如同散了架似的,浑身阵阵钻心刺痛。

当郁墨石脸上冒着冷汗地从车上下来时,他自己觉得自己是一条断了脊梁的癞皮狗。

州医院的检查结果同商大夫差不多,张耀林主要是两肋的软组织挫伤和背部外伤,而郁墨石除了软组织挫伤和腿脚左肋肩背大面积外伤,左胳膊肘是粉碎性骨折。

从高炉上摔下来时,虽然他压在张耀林上面,但是他的左半拉身子先撞在了下面的横柱上。

坐在医院走廊里的徐建农,一听检查结果,当即点了支烟,抽了起来。

商大夫告诉徐建农,他把厂里的记账单放下了,他去医药公司进点药,先走一步。

于是,徐建农便陪张耀林父子俩,去了医院观察室。临走前,他凶神恶煞般地指着要去打石膏的郁墨石,发话说,你个渣松先看病,看完病再作处理。

郁墨石感到徐建农这个样子,似乎是做给张耀林他爹看的,所以并不往心里去。商大夫说记账单的事,他听见了。

这就是说,他的药费检查费,就由厂里出了。他方才为这事,担心了半天,这时心口不觉松了松。

突然,郁墨石想起了那只冰凉湿润的小手。立时,他感到自己的胸口有一股子热流向四处荡漾开去。

*

一股清冷的风,携着些微沙尘,如有形的怪物在炉外游荡。身下的麦草也一直悉里索落地响个不停,散落在四处的麦秸,犹如活物似的仰卧起坐,或作横向转移。

郁墨石托着打着石膏的伤臂,背靠炉壁,半躺半坐在那儿。他的胳膊肘已经动了手术,他住了两天的医院,便回到了厂里。而张耀林则被他爹拉到农场医院去了,张耀林他爹对徐建农说,既然没啥事,就到农场医院观察室住着,那儿离家近,好照应。

这会儿,他觉得浑身上下都在痛,好久不痛了的头,又开始大痛了,是那种吱哩吱哩的痛,痛彻心肺。他知道,今晚的觉又要毁了。于是他又吃了一片止痛片,犹豫再三,他还是掏出装速可眠的小药瓶,倒出了两片。从十六岁起,他就不时地要吃安眠药。但到了黄羊滩,他已经很久不吃安眠药了。

厂里对这事的处理结果没有下来,想着自己极可能会失去这份工作,郁墨石胸口就会一阵发痛。不过,有时他也会想,他们开掉张耀林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张耀林他爹的缘故。

那么不开张耀林,厂里会不会也对他网开一面,就作个检查之类的,让他过关?毕竟没有闹出大乱子,再加上宫叔的面子在那儿摆着!但有时,他也会想,为了杀一儆百,他们也可能同时开掉他和张耀林。一想到这儿,他的心就会发紧。不过,他尽量回避着不去想这件事。但有一件事,他有点弄不明白,张耀林他爹咋一直没有为难他?在医院,知道他儿子没有大碍后,只是当着徐建农的面,堆起一额头纵横交错的折皱,阴着脸对他说了一句:小伙子,都是爹生娘养的,做什么事,都得三思而后行啊!

也许,徐建农当时在电话里,把张耀林说得一无是处,张耀林他爹才同他算了?他希望是这样。

不过,郁墨石心里还是感到非常不安,一种要出大事的恐慌,不时地浮上心头。

郁墨石透过那一扇打开的窗,愁肠百结地看着高炉外的那一框青黑色的天。

月光似乎哗哗有声地打在那些高低错落的高炉上。不远处,一间土屋里有人大着舌头在唱“大实话”歌:冬天冷呀夏天热哟,黑天没有白天明呀……

突然,他看见一道手电筒光,高高低低地向他这儿移来。他的眼前缓缓地飘来了一对湿润而又哀伤的眼睛,那对眼睛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外面起风了,一片片、一股股沙尘,开始在林立的高炉中,穿行而过,那些高炉形如一艘艘鬼船,在飘荡的沙尘中飘荡。一抹雪白的云,驶过了那轮明晃晃的月亮,向着山那边飘去。

从敞开的窗洞里,郁墨石看到了那一圈昏黄的手电筒光晕后的石林舫,她提着一只腰子形铝皮饭盒,那只像《红灯记》中李玉和提来提去的腰子形铝皮饭盒,同胖丫头一起向这儿走来。他知道她们干啥来了,赶忙起身,点着了那盏用罐头盒做的煤油灯。

高高的炉顶上,不时有几缕细小的沙尘,忽忽悠悠的飘了下来,落在他苫着塑料布的被褥上。

石林舫在窗口一晃,他立即看到一双焦虑的眼睛。

“我们给你送吃的来了,是鸡汤!”胖丫头贼头贼脑地四处瞅着,轻悄悄地说道,仿佛她和石林舫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厂里对学徒期间的青年男女谈对象的事,特别注意,一旦有这种嫌疑,就会被找去谈话,被警告。你说你没谈,只是关系比较好,那也不成。即使你“悬崖勒马”,双方从此形同陌路,但如果有人要同你过不去,一般都会被延期转正订级。有过谈对象的前科,如果你昏了头,再次“以身试法”,那就对不起,你给我走人。

因而胖丫头一直在留心,有没有人注意这儿。

石林舫把那只还温和的腰子形铝皮饭盒,从窗洞里递了进来。那眼睛黑洞洞地盯住他打着石膏的胳臂,心神不宁地问道:“以后好了,会有后遗症吗?”

“谢…谢,客气了!”郁墨石看着石林舫那张愁苦的脸,接过饭盒放在板箱上,拍拍左臂肘勉强地笑道,“没事,稍微养一养就好了。”

“都是我呗,都是我不好……”石林舫的眼泪涌了上来。

郁墨石心头一热,他又想到了那只冰凉湿润的小手。他知道石林舫会这么自责,但没料想她会这样强烈,他仿佛有些着恼似的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那个哈松,就好欺负个人,没你这事,他也会这么干!”

郁墨石将第一天到窑洞参加政治学习,张耀林用胳膊肘击打他脊骨和石林舫在没有碰翻菜盆之前,张耀林抢着买饭,还霸着买饭窗口的事,都说了说。他说,他只要再瞪张耀林一眼,当时就打得起来了。

“都怪我……”石林舫并没有被他说服,她的泪是退回去了,但仍是一张哭脸。她嘟囔道,“出这样的事,厂里叫你走人,是肯定的…那你的手断了,干不成活,再咋办?”

“我石姐一想到这事,就愁得不行了!”胖丫头一边说话,一边仍骨碌碌的四处看。

一直为这事担心的郁墨石,一听到石林舫和胖丫头这那种铁板钉钉的口气,脸色不禁难看起来了。

“来人了!”胖丫头突然推推石林舫道。

石林舫吸吸鼻子,拭去眼泪,闷着脸,对郁墨石轻声说道:“先别想其他事,想也没用,养好伤要紧。我们走了,乘热把东西吃了,早点休息。我们明天这时候再来。”

石林舫和胖丫头趁着夜色,急急忙忙地绕道走了。

来的居然是徐建农,他显然看到人了,边走边向石林舫和胖丫头消失的地方,看了一眼又一眼。

“人在吗?”徐建农站在炉窗外大声地咳嗽一声问道。

郁墨石的脸再次从炉窗口冒了出来。

徐建农先问了问他的伤,然后直截了当告诉他,他们碰过头了。对打架的起因,也作过了解了,张耀林错在先。

“狗杂种,屁本事没有,一天到晚惹事生非!”徐建农突然开口骂人了,他骂的是张耀林。但他马上又说,“这事谁对谁错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差一点儿闹出人命来,所以这事必须严肃处理。”

徐建农不住地用手从他的脑门撸到头顶,然后带着几分歉意告诉他:他郁墨石不能再留在这儿干活了,这事不这么弄,往后就没法管人了。张耀林同他一样,也被打发回家了。不过,徐建农临走前,对他说:你人还可以住这,这些高炉,闲着也是闲着。回头伤好了,找到活再走!

郁墨石怎么忍都没能忍住,他的眼泪下来了。

看到郁墨石的眼泪,徐建农转过头去,他踌躇了一下,还是走了。但人走出去一半,最后撂下一句话:你的运气不坏,张耀林他爹给我说,这事就这样算了,他不打算再追究你。要不,够你喝一壶的!

郁墨石什么话也没有,此时此刻,他什么也没想,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捧起那只仍旧温热的腰子形饭盒,和着自己的眼泪,呼噜噜呼噜噜地大口大口地喝着鸡汤,凡是落进嘴里的鸡肉鸡骨,他咔巴咔巴地嚼碎,一古脑地咽了下去。

文章来源:胡蜂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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