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公安部统计:2004年全国发生了74,000起群体事件。这个数字意味着,全国30多个省(自治区)、500多个市(地)、2,000多个县(州)几乎每天都在发生200多起群体抗争。那些下岗的职工、遭遇拆迁的市民、失地的农民、被镇压的信仰群体、甚至退伍的军人都加入了抗议的洪流。更可怕的是,政府和民众似乎都失去了耐心,和平、理性、非暴力,法律、秩序等等理念和原则正在被嘲笑、被丢弃,万州、汉源、定州、东阳,从西到东,从北到南,到处是血肉对钢铁的碰撞、到处是怒火和硝烟的缠绕,终于──

枪声再起

汕尾红海湾的枪声绝对是这个“依法治国”的国家岁末年初最惊人、最揪心的声音,数目不详的鲜活生命(官方的《新华网》承认三人死亡、八人受伤)喋血在“和谐社会”的土地上。这些农民没有政治诉求,也不曾写文章危害他们的国家安全,农民的全部“罪过”仅仅是为了保住自己祖祖辈辈生活依靠的土地权益不被掠夺!但是,就是为了这点可怜的连护食的猪狗都会抓住不放的“权益”,“人民的公仆”就派来了3,000“子弟兵”,用AK47把那些年轻的生命提前送上天堂。

由于新闻封锁,那些不是水的鲜血流了多少,那些不是草的生命消逝了多少,我们至今不知道。但是,通过互联网,那些披素戴孝、跪求收尸的照片我们能看到,那些泣血哭诉、感天动地的声音我们能听到,红海湾的土地上,血泪在纷飞,红海湾的天空中,冤魂在哭喊。这一切,引来了全世界的眼睛,绷紧了全世界的神经,即使官方,也不得不承认“处置不当”造成“误杀”,并且开始拘捕指挥屠杀的现场指挥官了。

这是16年来最惊魂的枪声,武装警察──这支“人民军队”射向“非敌人”、“非暴徒”、“非罪犯”的最原本意义上的人民的枪弹啊,你就象一把利刃,不但揭开了尚未结痂的历史血淋淋的伤口,而且划破了如今“和谐中国”如少女般娇嫩的面皮!

维权为什么走向暴力

红海湾的枪声引起一片愤怒的谴责,这是理所当然的。但是仅有谴责是不够的。红海湾惨案的发生,有它内在的逻辑。群体事件为什么有增无减,民间维权为什么屡屡走向暴力抗争,在一系列的惨案特别是汕尾红海湾“12.6”血案发生之余,我们的政府和民众是不是都应该进入反思?

理论推演毕竟太虚,让我们直接进入汕尾红海湾案件这个具体案例的分析吧。

官方的新华社说,“以当地东洲坑村黄希俊等为首的滋事分子煽动部分村民,对兴建中的汕尾火力发电厂建设徵地补偿提出不合理要求,又把攻击目标转向与东洲坑村并无征地关系的风力发电厂,并袭击现场执法的公安干警,是导致”12.6“事件的罪魁祸首,应该对事件造成的严重后果承担法律责任。”

《新华网》的说法与原来汕尾政府方面发在海外网站的帖子基本相似,结论也充满了偏袒,不可全信。但是,维权农民采取群体聚集、围堵警察甚至采取了一定程度地暴力反击恐怕也是基本事实。就在一个月前,笔者曾通过一个可靠渠道了解到,维权代表公开表示:一旦政府采取强制措施,他们将拼死抗争。那个时候,笔者就担心红海岸很可能出现流血事件。只是没想到后果会如此惨烈!

那么,农民为什么会选择“暴力”维权?

要找到答案,不能不提起几乎同时发生在广东的另一起引起全世界瞩目的案件──广州番禹太石村罢选事件。太石村罢选村长,由于一开始就得到了知识阶层的帮助,这个事件的维权村民表现了罕见的和平、理性、非暴力、坚持通过法律程序表达诉求的姿态,这一特色被学界和海内外舆论广泛颂扬,甚至官方的《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南方都市报》都给予正面肯定报道。《人民日报》甚至将其称为“碎石堆上的民主”。但是,就是这么一场理性、合法的权利抗争,得到地却是当地政府运用黑社会手段恶意操纵、肆无忌惮地镇压,维权人士郭飞雄先生和40多名村民被拘捕,维权顾问吕邦列和几名记者、律师、学者被殴打,500多名签字罢选的村民被暴力强逼签字撤销罢选。这种公然强奸民意、强奸民主法治的丑剧在全世界地注视下毫不掩饰地上演,中央政府却毫无反应。

有证据表明,与广州番禹相距不远的汕尾红海湾维权农民其实一直在关注着太石村罢选的结局,他们甚至也考虑过聘请律师跟政府打官司,走法律程序解决问题。但是,太石村惨烈的结局让他们深深失望了,他们不再相信“法律维权”、“理性抗争”能够保住他们的家园。于是,有了长达半年的对峙,有了鞭炮、燃烧弹、钢叉、渔炮(均系政府罗列的武器,村民大多不承认)对催泪弹、冲锋枪、机关枪、坦克的“反击”。结局是注定的,被“袭击”的武警安然无恙(官方的媒体也没有提到一例伤亡),维权的村民却至少是三死八伤(这是官方的说法,民间的说法应该是十几人到几十人殒命)。

汕尾红海湾血案中还有一个突出特点,就是农民抗争长达半年几乎没有媒体的报道,没有知识群体和民间维权人士介入,一直到发生了大规模的血腥镇压,舆论界才睁大了吃惊的眼睛。

这是为什么?几乎所有有舆论介入的维权当局都有一个惯常的说法,就是“敌对势力插手”,“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闹事”,“意在制造动乱、破坏稳定”云云。太石村事件中学者郭飞雄、人大代表吕邦列、中山大学教授艾晓明不是都被说成了“背后的黑手”吗?当局的这种阶级斗争思维让知识界寒心,让舆论寒心。好了,这一次没有“黑手”,结果是维权者缺失了理性的指引,维权运动丧失了一次避免流血的机会。

这是个用血和人命换来地深刻的教训。悲哀的是,我们至今不知道官方是否能够正视。

放下武器,准备妥协

在目前这个同仇敌忾的时刻,提出这个观点是需要勇气的。

对官方而言,和谐就意味着妥协,坦克和冲锋枪只能积累仇恨,除了增加这个社会全面崩溃的危险度,不能解决任何社会矛盾,更谈不上实现社会和谐。如果说16年前它还能靠恐怖威慑起到稳定社会若干年的作用,那么今天,这种功效已经被稀释殆尽,没有任何一个政党、组织和群体能够支付大镇压的对价。遍及全国的各个角落的每天200多起的骚乱(这还是2004年的数字),一旦变成武装暴动,政府将面对的是9,000万农民工、3,000万下岗职工、400万退伍军人、600万法轮功练习者以及各种遭遇拆迁者、冤案受害者等等充满怨气和“革命”动力的群体。在这样一个庞大的群体面前,任何人都知道,100万内务部队(武警)恐怕难有作为,300万野战军也将无济于事。这将是一场什么样的战争?

对于民众而言,对政府的“战争”本身就是悲剧,不但暴力抗争本身必须让社会支付惨烈的代价(冷兵器挑战冲锋枪,除了尸横遍野能有什么结果),暴力的结局即便是最后战胜政府,换来的也将是暴力主宰的社会。在内战的废墟上,除了电线杆上的人头,什么都不会留下。

特别是在局部的民间维权中,非理性、非和平、非法治的抗争,民间几乎没有可能不付出惨烈代价,即使最终官方会做出一些让步,维权的组织者也少有不被逮捕判刑的。所以,柔性维权、适度妥协应该是民间维权者必须具备的政治智慧,以不流血的代价实现维权的目的,是民间维权最基本的目标。

人血不是水,人命不是草。不管什么人,不管出于什么崇高的目的,也不管握有多少正义,都没有权利浪费别人的生命。

所以,放下冲锋枪,也放下鱼叉吧,这场内战,没有胜利者。

谨以此向红海岸死难者志哀,但愿他们是这场战争最后的牺牲者。

2006-01-15于旅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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