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点事件”激起中国传媒人许多新的思考。

《南方周末》创始人左方先生认为:中国青年报“冰点”专刊主编李大同用公开信揭露中宣部无理封杀“冰点”,并向中纪委状告中宣部,标志中国传媒人公开反抗“上面”专制的新时代来到了,“冰点事件”具有划时代的深远意义。

自1984年2月11日《南方周末》创刊,左方在12年的主编风波中,披荆斩棘建立了“告别‘新华体’,启蒙民主人”,“绝不讲假话”的“《南方周末》宪法”。2003年5月,在新一轮整肃“言论自由”的暗流下,中共广东省委宣传部新闻处处长张东明“空降”《南方日报》,任副总编兼《南方周末》主编,“《南方周末》宪法”被逐一废除,“新华体”复辟,《南方周末》声誉一落千丈。几年来一直冷眼旁观《南方周末》衰退的左方,此次在“冰点事件”的激动下,一反古稀之年的沉默,联系“冰点事件”抨击《南方周末》在新主编钳制下大“滑坡”,既对中国体制向何处去深表忧虑,又对中国新一代“冰点媒体人”寄予厚望。

狗年大年初一11时许,记者与左方电话访谈了半小时。

2005年《南方周末》没有完成经济任务

龙应台最近就“冰点事件”致胡锦涛公开信中说:“原来最敢于直言、最表达民间疾苦的《南方周末》被换下了主编而变成一份吞吞吐吐的报纸。”作为《南方周末》创始人、老主编左方,为什么不出来帮帮《南方周末》,看水流舟?

左方对此的回答是:我能管什么?他们连联系都不给我联系!只是一些年轻记者偷偷摸摸来找我。

自1996年退休后,新任主编江艺平一直很尊重左方,常常登门讨教。江艺平受谪贬后,2003年的新任主编却一直不与左方见面了,从不联系!

张东明为何要这样?

左方说:“他来的任务就是清算我!他怎么能给我联系?这几年从未和我见面。因为他是带着使命来的,他就是要改变原来的办报思想,把《南方周末》扭过来。你知道他是从省委宣传部来的,是官场的人。只有《南方周末》的年轻记者来请我吃饭、喝咖啡。如果我的影响完全消失了,可能他还会来见一见。问题是我在《南方周末》的影响还未完全消失,《南方周末》的年轻记者现在还常常说‘原来左方怎么样,怎么样’,用我原来的一些规则来顶撞他。他现在把《南方周末》的队伍已打散了。不过这样也好,《南方周末》的种子分散到全国去了。反而扩大了原来《南方周末》的影响力了。”

说到《南方周末》的现状,左方透露了一个秘密:

“今年《南方日报》集团开了个迎春晚会,会上的报告说,《南方周末》今年没有完成任务,经济下滑得厉害,去年给它的经济任务是1300万元,都没完成。这是《南方周末》唯一没有完成经济任务的一年。当年《南方周末》年利润达到4000万元,发行130万份!现在则连1300万元都完不成!”

可见,社会上流传说“今日《南方周末》办得像《人民日报》了,发行量不到原来的三分之一”,并非空穴来风。

《南方周末》去年受到中宣部5次表扬

《南方周末》现在与中宣部关系怎么样?

左方说:“听说去年《南方周末》受到中宣部‘月评’6次,其中5次受到表扬,只有一次受批评。已经表扬5次了!对《南方周末》来说,现在是权比钱重要,它也不在乎发行量和经济下滑了。”

《南方周末》如此“政治大翻身”,圆满“完成了党交给的任务”,新主编是否很快乐?

左方说:“但我听说他也很苦恼。他现在离不开了,时刻要紧紧盯着这个报纸,一离开,《南方周末》就会象一个松了线的气球又自由飘起来,所以我估计,他现在宁可到‘爱委会’去,也不愿再呆在《南方周末》当主编。每次编辑部开‘周会’,他第一句话就是:”我今天是来到《南方周末》第多少天‘,真有点度日如年的感觉!他确实很苦,那么多版面啊,一个也不能马虎。每版都得盯,而且删改得厉害。累啊。经常跟编辑争吵不休。所以他的日子也不太好过。原来《南方周末》的人基本上都走光了。现在都是新人,但问题是新人也多半留恋《南方周末》老传统,这个换人换血也不一定是个好办法。新人们常常与他争执,说《南方周末》的主编只有撤稿权,没有发稿权;他改稿时,编辑就说,老主编老左说过,编辑不能在别人稿上加观点,否则,既是对作者的不尊重,也是对读者的不尊重。这是真话,过去我是有一个不能强加于人的编辑原则:编辑可以删节稿件,但不能将自己或编辑部的观点强加于人,将作者没说的话加进去。这样他就常常跟编辑有矛盾了。“

体制问题现在已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

《南方周末》还有没有起死回生的希望?

左方认为:“这主要看‘气压’,‘气压’一变它还会冒起来的。这次‘冰点事件’不是闹得很热闹吗?!现在时代不同了!过去我当《南方周末》的主编,遇到上面批评,唯一的办法只有‘检讨’。现在的媒体人他不写‘检讨’,还要去中纪委告状!时代真不同啦!”

今日中南海为什么要这样草木皆兵地封杀言论自由?有必要吗?

左方说:“这是一种惯性。社会上的矛盾一多,它就本能地紧张。但现在和过去不一样了:过去它一抓就灵,现在它抓也不灵。因为现在新的新闻工作者,都慢慢有了一种使命感,你要他们再当驯服工具,不是那么容易。所以《南方周末》还是有希望的,因为《南方周末》的年轻人还向往原来的《南方周末》传统,很想有所作为。《南方周末》这个气球只要一松手,就会再飘起来。虽然《南方周末》大换血了,进来了许多新人,但我看它还是管不起来的。”

中国离人心所向的民主潮流还有多远?

左方沉默了一会说:“当然,如果‘十七大’以后还没有什么变化,中国就有问题了!现在它正是在为‘十七大’作准备。明年就要开了。今年省市县区班子都在改换,这都是在为‘十七大’作准备。如果‘十七大’还没有新的东西,很多人就会希望破灭,就会有新的考虑。就看明年‘路向’有没有变化。但作为一种时代的潮流,民主的潮流,这是没法改变的。最近袁伟时的《告别中世纪》,我看很不错。我们中国这个体制最麻烦的就是权力交替。这次‘十六大’之所以能平和地交接,是因为邓小平当年一下子定了两代接班人。现在没有人能再有定两代接班人的权威,如果体制不转变,这就容易产生问题了。所以卡斯特罗只能交班给弟弟,金日成只能传位于儿子。这种体制下,它没有其它办法。如果‘十七大’还解决不了中国这种体制问题,中国的危机就大了。老百姓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体制问题现在已到了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

2006年2 月3 日二稿于深圳“早叫庐”

原载《动向》杂志2006年2月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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