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杉杉房间里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她的那幅巨幅照片:天山、由低而高直身向天的山林、草场、黑白相间的牛羊,柳杉杉搂着一匹青骢马的脖子,美丽的眼睛中透着一丝忧郁,直直地看着搂着双膝缩在沙发上的柳杉杉。

一本厚重的书从柳杉杉膝头滑落在地板上,她直腰垂手,将书捡起来,慵慵懒懒地翻了几页,随手放在沙发靠背上,而后又双手搂膝,呆呆地坐在那儿。

对面电视机里的新闻节目主持人的嘴巴无声地一开一合,同屏幕左上方窗口里的手语播报人一样说着哑语。

电视屏幕下方突然出现了一行字幕:由于受到来自于西北地区沙尘暴天气影响,本市从明日开始,将出现扬沙天气。

一抹强烈的光线从窗户中透进来,房间里顿时显得有几分燠热,柳杉杉疲疲地起身,拖拖拉拉地走到窗前。

“千百年来,长三角从未有过扬沙天气,糟践成啥了!”柳杉杉瞟了一眼电视屏幕下方那一行移动的字幕。

“让沙尘暴来得更猛烈些吧!”她记起了不知在哪看到的一篇文章,就是这样一个题目。

她闹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国家非得等到什么事儿,都弄到不可收拾的时候,再来收拾。

那些整日价在她的窗台花架上叫喳喳的麻雀,此刻都躲起来了。窗台上布满星星点点的鸟屎,这儿常常是麻雀和其他鸟落脚的地方。前日,她居然还看见一只戴胜,在花架上梳理自己的羽毛。

撒在窗台上和花盆里的米,还在那儿,她不免感到有些失落。那些米,是为一只常常在此勾留的老白头翁撒下的,但已经好几天了,不论是那只老迈的白头翁,还是麻雀或者是其他的鸟,都没吃她的米。从前在下雨落雪天,鸟儿觅食困难时,她就这么做。先是一只鸟,在这探头探脑地转悠上一阵,东啄啄西啄啄的,用不了多大一会儿功夫,那鸟便呼朋引类,招来一大群,将她撒下的米,吃得干干净净。

大约是这段时间,街道办事处统一灭鼠,在小区角角落落摆下毒饵的缘故,有些鸟就像鼠一样,遭到毒杀,因而有些鸟告诉有些鸟,人类的布施是靠不住的。柳杉杉心里这样想道。

摆在窗台下花架上的一盆盆花草,有不少都是些破烂,那是些歪瓜裂枣的花和草,草是杂草,花死草留,那些草就那么养着。花草这会儿蔫了,在这些蔫儿叭叽的花草中,另有两盆恶形兀状的枯枝,一盆是梅桩,一盆是丹桂,代天一失踪没多久,它们竟然全死了。

几年了,柳杉杉一直继续浇水施肥,一心希望它们能够活过来,但两盆枯枝,始终未能绽出新芽来。

代天一揹着满满一包拍过的胶卷,逃离天安门广场后,搭车直奔了兰州,经河西走廊,穿过唐蕃古道,踏上了那块高大陆。

部队一开进天安门广场,大刘就和代天一分手,搭车投奔了他在青宁工作的姐姐。而代天一则一直待到那些“共和国卫士”用枪哒哒哒地向人群扫射,坦克车的履带嘎嘎嘎地从人身上碾压过去之后,才逃出了那个他敬重过的锉子主宰的屠场。

大刘说代天一在他姐姐家,目光呆滞,终日枯坐不语。

通缉令公告后,代天一坚决拒绝自首,他说:有罪的是他们!

当夜代天一揹着那包胶卷,绕开公路,一步一步地消失在大崆山口的。他要从那儿穿越荒漠,翻过冰大坂,然后直插新疆。但在规定时间内,一直等候在新疆地界的一个南大学生代表,直到自己被捕时,也都没能见着代天一。

代天一和大刘是代表东大前往北京参加学潮的,是校团委直接参与和领导的校学生会,正式推出的两名代表。然而校团委和校学生会都没事,代天一和大刘却都上了公安部的通缉名单。

大刘同代天一分手后,在他姐姐陪同下,向当地警方自首了。

柳杉杉微微闭闭眼睛,看看那一轮白亮亮火辣辣的太阳,而后慢慢地拉上窗帘,窗帘布满着波状纹的图案。

房间立即幽暗下来,她走到写字台前,重重地坐进椅子里。

写字台上有一小摞稿纸,她扫了一眼上面的字,扯下一张,仔仔细细看一眼,又扯下一张。

她试图在稿纸上写点什么,但写了两行,又重重地划去,将笔掷在台面上。

那支签字笔,在台面上落寞地滚了一圈,又一圈。

还有两家新闻类杂志的稿约,但连着几天,她啥都不想写了。

柳杉杉点燃了一支烟,吸了两口,又掐了。

她拖拖拉拉地走到床前,准备一头扎下去,但她猛地一提劲,走出卧室,进了盥洗室。

一躺下去,人便身心俱散,一发不可收拾了,她知道。

柳杉杉揿揿电灯开关,洗脸池上的镜灯未亮,她才想起灯泡,暴了好几天了。她直接接着水龙头的水,擦一把冷水脸,然后换上长袖衬衫和半裤,拎起地柜上的摄影包,大步出门去。

她的关门声在空空的楼道里显得很响。

车库没有窗,这一排车库,就她这一间没有窗,当初买下这间车库时她觉得这样安全。

负责这个小区的保安,是上海正规保安公司的保安,但小区的失窃案一年比一年多,与那些野鸡保安负责的小区没什么两样。

如今上海的入室盗窃案,大多是蜘蛛人所为。凌晨一两点钟,蜘蛛人大凡用刀先割开纱窗,从窗口爬入人家中。可以说,入室盗窃的蜘蛛人,比其他窃贼更凶险,但是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这些蜘蛛人,三楼四楼乃至五楼六楼一样上。常有蜘蛛人出师未捷身先死,失足坠地的消息传来。贼伯伯偷东摸西,无非是为了“享受生活”,但他们现在连死都不怕了,所以柳杉杉觉得这个社会,已经变得非常可怕,非常危险。

车库很黑,里头的灯也坏了,跟物业上说了几次了,但都没有下文。每次一走近车库,柳杉杉就透过车库的铁栅门,看摩托在不在。

在上海被叫作车库的,妈妈说在西藏其实只是煤房,堆堆煤,放放自行车和其他杂物,但她的车库,除了摩托车,空无一物。

那辆通体黑漆的摩托车,冷森森的,在暗中泛出几抹光亮。

柳杉杉将车倒出车库,在火辣辣的大太阳下,发动了车子。

柳杉杉戴好头盔,一蹁腿上了车,一上车,她精神一抖擞,绷紧腰身,高耸着双肩,驾车突突突的向小区大门驶去。

这是一片颇为雅致的住宅小区,绿地上有好些从浙西皖南山区移种到这儿来的名树古木。

这些蓊蓊郁郁的大树,使这个新建的小区平添了几分苍古之趣,连铁栅栏的院墙内也植满了密密麻麻的有着多年树龄的珊瑚树,形成了又一道笔直的绿色高墙。

这些从山区移种来的树,有时使柳杉杉想到了那些离乡背井面有菜色的移民。

看着摩托车前轮转得越来越快,柳杉杉想起了不知在哪看过的一部旧片子的一个镜头:一个父亲载着一个学龄前的孩子,骑着一辆老掉牙的旧车子,风里来雨里去。那个自行车轱辘旋转如年轮,转着转着,父亲老了,孩子大了。

那个旋转着的摩托前轮,渐渐淡出,替换成一个旋转着的自行车轱辘。

她骑着那辆吱哑作响的老破车,吃着一个蛋筒冰激棱,阳光灿烂地穿过学校生活区,往教学区蹬去。

在这之前,她已经回宿舍了,隔壁寝室的人说,恍惚看到系收发室的小黑板上有她的名字,好像是电报。

柳杉杉找来找去找不到可以陪她去的人,只好骑上自行车自己去了。她和系里所有的女生,都不乐意看到系收发室的那个老头。因为他的面孔,如罩着一具傩面具似的,异常狰狞,所以系里的女生,常常是结伴,才肯到他那儿去取包裹单、汇款单。

她麻利地飞身下车,把车子往收发室外面一靠,站在门口,对那个老头说,她来取邮件。

老头吹胡子瞪眼地看过柳杉杉的学生证,从一张厚重的办公桌抽屉里,挑出那封电报。

电报封套四边是黑边,但柳杉杉并未留意,她低着头看也不看那老头一眼,道声谢,急急走出收发室。

收发室老头起身把挂在窗上的那块小黑板翻过来,擦去了柳杉杉的名字。

柳杉杉转身走到外面,拆开电报。她以为是什么人要来上海,是接站的电报。

然而电文是:“外祖母病故,速回。”

柳杉杉捧着电报纸,猛然干嚎了一声。

收发室老头从窗户里横眉立目地扫了柳杉杉一眼,缩了回去。

外婆是个漂亮老太太,一头雪白的短发,一双依然乌黑的大眼睛,认起真来的时候,看人会锐利地那么一瞥,然后一眼不眨地盯着你,直到你心里发毛。

柳杉杉上的那家中学,离外婆家很近,中午饭一直在外婆那儿吃。外婆做好饭后,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就会贴着走廊的栏杆,向她来的路口,一刻不停地张望。柳杉杉一拐过来,就会看见望眼欲穿的外婆。

柳杉杉木木地推着自行车,眼泪下来了。

她不住地打嗝,最后一节是语文课,教语文的费老师为此瞪了她好几眼。放学的路上,她仍然打嗝不止,到了外婆家,坐在吃饭桌前还这样,讨厌死了,打嗝已经打得她喉咙生疼生疼的。她眼泪汪汪地端着饭碗,不敢动筷。

“囡囡!”外婆唤着柳杉杉的小名,“外婆枕头下的钱少了,好像看到你昨天中午在那翻了翻,没别人来过。你拿外婆的钱了吗?”外婆在桌对面锐利地向柳杉杉那么一瞥,然后一眼不眨地盯着她。

柳杉杉迷茫地看着没有一丝笑意的外婆,微微地摇摇头。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下来了,她赶忙起身走到屋外。

她站在走廊里默默地流泪,这会儿她不敢走,怕气坏了外婆,妈妈不饶她。但她发誓,从明天起,她再不会上外婆这儿来吃中饭了,她再也不想理这个臭外婆了。

“囡囡,快进来吃饭,饭要凉了!”外婆走到门口,不动声色地说道。

柳杉杉擦干泪,强作镇定地转过身,摇摇头道:“外婆,今天我一点都不饿呀。嚯,该去学校了,今天作业真多呵。”

“你还打嗝不?”外婆悄声细气地问道。

柳杉杉一愣,嗷嗷的扑过去,用拳头擂外婆的肩。

外婆捉住她的手,笑得嚯嚯的。

柳杉杉骑在自行车上毫无顾忌地大声嚎哭着,路边的人诧异地看着这个嚎啕大哭,泪如雨下的骑车人,穿过校园。

柳杉杉记得自从外婆过世后,她就没有顺过,先是代天一失踪,紧接着就是毕业分配,然后是不停地生病,一场病,接着一场病,那两年,她觉得自己都快不成了!

那个常常自称自己是“黑狗子”的保安,此刻正站在大门口的阴凉处值班。他看上去永远像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尽管他怕人闲话,值班的时候从不喝酒。看到柳杉杉,他煞有介事地将两个指头,迅速地在大盖帽帽檐上一搭,他一直用这种方式向进出小区的住户打招呼。

*

柳杉杉的摩托车风驰电掣地掠过两边长满芦苇的小路,像一匹暴烈的骏马,跃上了高高的江堤。

气势磅礴的长江,哗的展开在柳杉杉眼前。

柳杉杉摘下头盔,江风吹来,她的长发和衣裤一齐随风飘舞。

一阵悦耳的鸟鸣声,从空中撒下,柳杉杉紧皱的双眉一下舒展开来。

柳杉杉咔咔咔的展开三角架,将镜头对准水气潦绕的江面。

黑帆点点,白鸥翩翩,几丛芦苇在风中前仰后合动摇不定,一排厚浪韧韧地扑上江滩,将白沫撒向空中。一只贴水飞行的白鸥一个鱼跃,大张着鲜红的鸟喙,撞入镜头,柳杉杉正待揿下快门,一艘白轮船驶入镜头,她懊丧地坐倒在江堤上,看着白鸥翩然而去。

江涛拍击着江堤,两只螃蜞鬼鬼祟祟地从江堤的草丛里,一掠而过,迅速地沿堤横行而去,分别隐没在堤岸的两道几乎是平行的裂缝里。

柳杉杉轻轻地一跃而起,急忙取出带200mm手动微距头的Nikkor AIS,匍匐在地,屏心息气地将镜头对准了江堤裂缝。

一会儿,一只螃蜞从缝中探出一对大钳,威风凛凛地在空中舞动一下,而后定格,而另一只螃蜞则低低地从缝隙沿上抬起了两粒长圆形的虫卵似的眼珠,向这边偷窥,突然偷窥者的眼珠一骨碌,两粒眼珠顿呈一竖一横。

柳杉杉坚决地揿动相机快门。

风中连续传来了几声揿动相机快门的声音。

两只螃蜞同时跃出缝隙,大钳双双打出一个V形手势,耶的一声,逃出镜头,眨眼间消失得无踪无影。

在此期间,一个声音一直在柳杉杉心里轻轻地哼着,两只螃蜞,两只螃蜞,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脑袋,一只没有钳子,真奇怪,真奇怪!

她轻轻翻过身来,将相机搁在胸口,仰天而卧。

这张图片就取名为“两只螃蜞”.

她吁出一口气,扎扎实实地在地上把自己摊平。

爸爸从年青的时候起,就喜欢摆弄相机,一有空就带着机子领着她扎进荒山野林,拍虫鸟,拍花草。

她十四岁那年的生日礼物,就是一架海鸥120的相机,但她一直属于指哪打哪的随机游击。直到大三时,苏珊的一本《论摄影》才开启了她对摄影本质以及摄影与客观世界的关系的认识。

那本《论摄影》是代天一给她的生日礼物,他无数次地对她说过,摄影人都应该好好读几遍苏珊的《论摄影》,而且应该是终身阅读。从那时起,她觉得她才算上路了。

现在回过头来看,当年“抗分”,不去浙东老家那家一周出一期的四开小报,留在上海作一个自由撰稿人是对的。

系主任苟同说,她是东大新闻系自建国以来头一个不服从国家分配的女生,而代天一则是自建国以来唯一一个没有从东大新闻系毕业的男生。

柳杉杉这会儿什么也不想,久久地凝视着一团边缘模糊的流云,直看得有点眼晕,她稍稍地侧过身子,面向滩涂那一小丛一小丛芦苇。

楚楚依人的芦苇在风中起舞并发出一阵阵絮语声。

“妈妈,是不是一刮风,那些树就要锻炼身体啊?”他仰着椰壳般的毛茸茸的小脑袋这样问过他的妈妈。

那一年暑假,她和杭菊一起去代天一家作客,在那个皖南古镇的驳岸上,代天一妈妈,一个庄重挺拔的妇人,坐在竹椅里对她们说了好些个代天一小时候的事。

杭菊说代妈妈似乎特别乐意向柳杉杉谈代天一。虽说那会儿她和代天一没有一丁点事,但柳杉杉自己也感觉到这个头发高高地盘在头顶上的代妈妈对她异常殷勤,无论说什么都要找到她的眼睛,而后目光入定地看着她。

代妈妈微微地侧着头,启齿微笑道:“有一回我领他去小菜场买了只鸡,他大声地责问我,这是鸡妈妈,还是鸡爸爸?,我说,鸡妈妈。他立即哭叫起来,‘你们带走鸡妈妈,那些小鸡怎么办,叫小鸡怎么办?’回家时,他哭一路,叫一路,还踢我,飞一脚,飞一脚,要我放掉那只鸡。”

看着眼前那一片前仰后合的苇子,柳杉杉脸上露出一抹梦幻般的微笑。

刚刚立夏,风和日丽的,是他领她来的。

她和他弓着身子奋力地蹬着自行车,向堤岸冲刺,但不一会,车子开始东歪西斜,然后在他们的粗气声中,终于倒下了。他们扔下车子,消消停停地走上堤岸。嚯,大片大片亭亭玉立的苇子。

“蹲下,快!”代天一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低声地对她说。

他们立即蜇伏在地,在堤后看着那群在苇子上空作蜻蜓点水式飞行的小鸟。

一只小鸟飞来了,小心翼翼地栖在离他们不远的一株苇梢上,又一只小鸟飞来了,紧紧地挨着那只小鸟落下来,接着又呼啦啦啦地飞来了一群小鸟。

苇子如弓,悠哉游哉,那群小鸟有的在啼叫,有的在啄食,还有的在梳理自己的羽毛。

他和她手牵手大气不出地透过面前一篷篷茅草,落地生根似地盯着苇子上那一串色彩艳丽的冰糖葫芦。

一只小鸟飞走了,又一只小鸟飞走了,接着一群小鸟也呼啦啦啦的飞走了,空留苇杆独自凌空摇曳。

代天一同样也是一个充满着野趣的人,他一生都憧憬着能过上如梭罗式的离群索居的日子。

他说澄静淡泊的生活,离上帝最近。

柳杉杉慢慢敛起笑容,坐起身来开始摸烟。

那艘白轮船在江面上化作了一个白点,一会儿便完全驶离了她的视线。

*

那辆绿色的客车,吞吞吐吐地开进了汽车站,从客车车头两面垂下的犹如触须似的后视镜,使这车看上去活像条毛毛虫。

柳杉杉腿软软地走下了这辆土头灰脸满身疲惫的客车。一下车,她就走到一边急急地点了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是一个较为闭塞的小镇,在站上候车和接客的镇上人,看见一个抽烟的年青姑娘,免不了要多看几眼,也像刚才那两个人一样,对她看了又看。

柳杉杉只得将烟拢在手掌里,大步出站。

代天一失踪后的第五个七月,柳杉杉第五次来到这个小镇。

代天一家里没有电话,隔一阵,她会写一封信问候一下他的妈妈。她多半会复信,一封客客气气、言辞简约的回信。但今年写过三封信,柳杉杉没有收到过一封回信。因而她无论如何也要过来看看。代天一出事不久,他的爸爸便倒下了,在床上挺了一年就死了。

代妈妈告诉她,在这一年里,从不说粗话的代爸爸,睡着后,会不住口地说一句:操他娘,操他娘!直到天亮,天天如此。她第二次来的时候,看到挂在客堂间里的遗照,才知道代爸爸死了。

车站的大门没有门,只有两个门柱,其中一个门柱,显然被什么车挂过,拧持着身子,看上去一身的邪劲。

那辆脏车如一只硕大的菜虫,抖抖索索地抢在柳杉杉前面,驶出了这正邪相间的大门。

车尾淡尘散去,柳杉杉只见那破损歪斜的门柱边,站着一个庄重挺拔的妇人。

“阿姨,你怎么在这里?”柳杉杉奔过去,惊喜地看着这位这一年中消瘦了许多,穿着依然是那样一丝不苟的妇人。

“喏,我们…天一,今天回来,他们把他放了呀。”这个头发高高地盘在头顶上的代妈妈,漠然地看了柳杉杉一眼,又目光入定地看着从远处驶来的汽车。

“一年365天,天天在这等的!”一个没有接到客人的老太太出车站大门时,对柳杉杉说道。

“阿姨……”柳杉杉一把紧紧地抓住代妈妈的手,泪如雨下。

自代天一失踪以后,柳杉杉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心碎了。

当夜,柳杉杉在这个镇上唯一的旅馆里,写下了她一生中唯一的一首诗。

《清明时节》

在这个一定是风雨如晦的时节
在这个一定是青烟袅绕的时节
我从血泊中来
走向这个被细雨沁孕千年的黑白村落

哦,一万只阴燃在这山水之间的锡箔
状如明明灭灭的一万只眼
而在这一万只此起彼伏闪闪烁烁着的眼里
一定有妈妈隐忍的哭声
因为履带碾碎了
那个早晨一天的星斗
从此,每一个黎明
对妈妈来说
都是血色黎明

从顶在一扇扇打开的太平间门上
一具一具抢先滚落在地要跟妈妈回家的孩子堆里
妈妈扒拉出了
撕开胸膛让他们看看红心的儿子

从那天起,村东头的老槐树下
不论春夏秋冬
站着我的白发亲娘
她对每一个过路的乡亲说
“他们放了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今天回家”

是的,妈妈
儿子今天回家,回家

当夜,柳杉杉坐在旅馆临河的窗台上,哭哭停停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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