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写字的,我对写字人一直抱有同情,若非功利,一个写字人写字一定有人性的发明发见。“为什么由手写出的这些字,竟比这只手更长久,健壮?它们会把腐烂的手抛开,而默默生存在一张破纸上。”上个世纪40年代,诗人穆旦出版了诗集时,小说家汪曾祺就提醒评论家唐湜认真读读,“诗人是寂寞的,千古如斯!”汪的这个态度我一直很欣赏。

但显然,在都市生活里,寂寞者不仅诗人,而且有寂寞更甚于诗人者。我不懂艺术,却知道今天“饥饿的艺术家”较之往昔更为穷窘。诗人俞小和有一次跑来跟我聊起音乐圈的某位朋友,十几年前曾领风气之先,各种样的生活都经历过,如今却只能靠朋友们周济度日,但他从未丧气,仍那样孤傲,青白眼于世。对乐界朋友,他有着奥卡姆剃刀般的洞见,如说崔健,那个有政治shit的家伙;对听众,他也极为蔑视,他厌倦这些不着调的乐之时者,他们不配听他的歌唱,因此,要他演唱,得来点佐料、刺激物,如痛饮酒,在如醉如幻中,他放开歌喉。那是天籁,是长歌,是人情,是高格。一首极平常的歌,80年代的小调,经他的心口,“震了。”诗人、批评家、年轻的俞小和这样描述。

我们几个人听俞小和讲述这个音乐人的人生行状,只有叹服,唏嘘。俞小和说,这位朋友已经不能喝酒了,也无钱买麻醉了,他喝酒喝得胃出血了。但他的气仍在,他并不后悔,也毫不眼羡那些富贵起来的朋友。他的名言之一就是,别人玩音乐,玩钱,我玩命。我们完全相信俞小和的描述,这样的人就在我们中间。“我在你们中间行走,你们看不见我,你们背叛了我。”这是我十多年前的句子。我想起《美的历险》中的句子,英国大艺术史家冈特如此描述19世纪的唯美主义艺术家们:“他们怀着对世界爱的憎恨,走遍每一个声名狼藉的地方,并把卑污的生活翻译成诗意的象征。”我喜欢这句子,我熟悉那些声名狼藉的地方和人物。这种生活就是独特的“这一个”的生活,是民众的生活,只是我们少有把这其中的中国生活翻译表现出来。我知道那些孤苦寂寞的艺术家们就是这个样子的。

我们都劝俞小和能写点儿什么。这并不是出于流布的愿望,而是对生命情境三致其意的态度。何况今天的中国人最需要学会对这种生存异端的包容态度,中国人也极需要学会提高自己对这种异端的欣赏能力。每一个人都有过生命燃烧的时期,都体验过那种纯粹的生命美的境界,但很少有人到中年后还燃烧得这么健旺,而且一辈子都在燃烧之中。这种玩命者一直在挑战并质疑人们生存的境界和趣味。

能像这样生活的人太少了。写字人写久了,会玩字的,很少有人一直把命搭上去。当然,这样的人还是有的,比如路遥,他的“早晨从中午开始”,他也为写字写得吐血。摄影家李晓斌也是如此。我在给李的摄影作品的序文最后说:“这不是我们寻常人所能付出的代价,也不是我们担当的使命,我们的大多数还是得在平实的大地上维持生活的常态并世代延续。归根到底,对大多数而言,这需要先知般的勇气,仁人志士般的心智;一个共同体里的优秀人物之有使命,之能有生活典范,也在于此。因此,我们需要明确的是,在生活和民族的历史里,我们不可对浮在表面的戏子般的社会现象和精英人物过于恋念(对于戏子更是如此),它们往往不是存在的真实,无助于对生活的认知;而对于那些未知的东西,对于那些我们身边默默生活而自治自恰的人,我们不可过于冷傲,对于那些热爱生活却也搅动了我们平安秩序的特立独行之士,我们非但不能漠视,反而要充满敬意,并心存感激,因为他们代替了我们去打量生活,去探示真相和人生的诸种可能,并为此付出了‘精神健全’的人难以想象的代价。尽管我们并不懂得他们,他们的德行为你难以望其项背,他们的智慧也为你望尘莫及,不是你可以妄自猜度和动辄加以揶揄的。”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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