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芽这一整天都精神不集中,在蔬菜装箱的时候,她走了几次神,心里在为那个日本签证不安。大水看出了她的心思,就有意识的烧她。在吃饭的时候说以后我们可是两国交往了,我们的婚姻,那可是跨国婚姻了。你要是想回来,那还得找一个中国人重新结婚。继祖可不能随你,如果随你的话,那继祖也是日本人了。本来春芽的心里就不好受,这大水这一天把这一年的话都说出来了,弄得她心里更不舒服。

是呀,怎么就稀里糊涂的把中国户口给削了呢?春芽这些天都是神色萎靡不振的,就好象和以前换了一个人。而且从大水的话里面,好象有她已经不是大水的媳妇了的意思。细想起这几年她和大水的生活,实际上也确实早就没有什么夫妻名份了。可这话不能那么说呀,他们毕竟还是以夫妻名义共存着吗。那天在干完活后,洗脸的时候,她和大水说:我们把结婚登记办了,我也就这机会把户口办回来,你看怎么样?大水没有说话。到晚上喝茶的时候,她又和大水提起了这事,大水说有那必要吗?听了他这话后,春芽心里极为不舒服。晚上躺在床上后,她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她想起了老公公魏瘸子,那条瘸腿听说就是让日本人给打伤的。又想起了大水的父亲,听说是被日本人打死的。虽然瞎妈是日本人,可她就是为了给日本人还债,才嫁到牛家的。如今自己稀里糊涂的变成了日本人,这怎么对得起祖宗呀?将来怎么去见祖宗呢?

夜已经很深了,外面又传来大水的嚎叫声,她知道大水也没睡呢。这深深的夜里,伴随这大水的嚎叫声,她感到无边的寂寞。大水,二水,三水,这是她经历过的三个作为她的丈夫的男人,为这三个男人,她要对瞎妈感恩一辈子。还有青皮,这是她曾经钟情的男人,也是深爱着她的男人。曾经为了这爱,付出过惨痛的代价的男人。而今,这些男人都与自己天各一方,没有了缘分。二水和三水与自己已经划清了界线,他们都有了自己的妻子、孩子。大水人虽在眼前,可迟尺天涯,心已经不在相向。青皮虽然还爱着自己,可又相隔着这比白沙河还深的人世间的世俗鸿沟,怎么能够跨越的了呢。

自从她来到白沙滩后,可以说是过上了无忧的生活,也经历了好多她没法理解的事情。比如,平地起惊雷,她父亲突然去世,母亲带着她沿街要饭。接着,母亲又倒毙在贫困交加中。母亲去世后,本应该和青皮好,可她又阴差阳错的嫁给了一个残废人。后来,又被好心的瘸公公送到白沙滩,与人为妻。一来到白沙滩,她不但过上了富裕的日子,还一下嫁给了兄弟三个,这让她是又惊又喜,又觉得离奇。一下找了三个年轻体壮的小伙子作丈夫,真是前世修来的福份。接着就是和青皮的这段奇缘,青皮的断腿,三水的入狱,大水和草驴的孽缘,继祖的出世,这都是些什么事情呀?怎么都让她赶上了呢?如今这世上的事情她更看不明白了,三水告二水,二水告青皮,继祖也帮青皮和二叔、三叔打官司,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离奇的事情呢?这么多离奇的事情怎么都让她赶上了呢?最让她不理解的是瞎妈,居然还支持他们互相打官司,让他们兄弟之间,亲情之间告来告去的。

真是头疼,没办法再去想了,昏昏沉沉的春芽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睡去的。她被一阵吵闹声惊醒,原来是外面运菜的人们在往船上装货。大水在清点件数,见春芽起来了,说了句:你睡吧,没睡够就接着睡吧。最近大水的话让人听起来总是阴阳怪气的。

春芽见大水那里活不是很多,他一个人就可以干了,她就去了厨房,她要把中午饭做出来。刚进门,就听见外面有人叫她,她从厨房出来见是三水媳妇小红跑来了。心里虽然有些不舒服,但还是迎上前客气的让她进屋喝茶。小红说有急事找她,二人朝客厅走去。春芽看了一眼大水,大水这时候也在拿眼睛瞟她们。二人来到堂屋,还没落座,小红就说林凡死了。春芽听了吓一跳,忙问是怎么死的?小红说是自杀。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春芽,并说这是林凡给你的遗书。春芽觉得奇怪,林凡死了给我遗书干什么呀,自己跟他也没有什么关系呀?春芽来白沙湾之前,上过几天学,认识几个字,打开遗书看着。遗书的大概意思是林凡自己是农林专业的专家,花了多年时间,还为此把自己弄监狱里去了,整个的青春都搭进去了,进行科技研究。可研究出来的科研成果,却在市场经济面前被春芽的原始耕作法击败了。此生此世一事无成,枉费了几十年的工夫,白吃了那么多苦头。而今自己种出来的菜,连自己都不喜欢吃,感觉对不起世人。是自己欺骗了民众,还骗取了大量的钱财,已经没有颜面在见死去的父母和活着的人。自觉无地自容,不能在这世界上苟活了……

春芽看着遗书,眼睛就模糊了,眼泪就流下来了。是自己无意中种了一些蔬菜,没想到就弄出人命来了。这是怎么说的呢?这林凡她是见过的,挺好的一个人,都是自己不好,可自己也没有做错什么呀?这人也真是的,开始大家都不买她的菜,都去买林凡的蔬菜,说他的蔬菜个大,清脆。后来大家又都买她的菜,不买林凡的菜,说他的菜是污染菜,不环保。说春芽的菜是环保菜,是绿色蔬菜。菜不是绿色的还是什么颜色?还说她的菜干净卫生,其实干净不干净她春芽还不知道,还不都是用人粪浇灌出来的?卫生个屁。这些个城里人,简直不知道怎么活着好了。

小红和春芽说了一会儿话,就起身去看了看婆婆,然后告辞,说三天后举行追悼会,到时候她来接春芽。送走了小红,春芽又陷入了沉思之中,林凡虽然自杀了,但是,春芽觉得他到不愧为一条汉子。人活着就得象他这样才对,否则,整天昏昏噩噩的,和死人有什么区别。突然她的脑海里又蹦出了自己户籍的问题,想起来人活着也是挺没意思的,死到不失为一种解脱。想到这里,她突然冷静了,她回响起了以前的一切,觉得身上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瞎妈把她叫了过去,问她小红为什么而来,有什么事没有。春芽说没事,只是好长时间,没见面的了,她过来看看。瞎妈说没事别胡思乱想的,那样容易钻牛角尖。春芽说知道了。晚上,春芽睡的很早,她给瞎妈洗完脚以后,就回屋睡了。

后半夜,大水从河边那头草驴的坟地回来,看见院外的树上吊着一个东西在晃动,近前一看是个人,他赶紧上前把她抱下来,仔细一看,原来是春芽,这下可吓坏大水了。这不是上吊自杀吗?这是为什么呀?他把春芽抱回她自己的房里,把她弄醒了,然后给她弄了点儿水喝。春芽喝了口水后,感觉已经清醒过来了,见自己没死,又见身边站着大水,就知道是大水救了她。大水问她为什么,她就是不说。大水被她弄得莫名其妙,可又不敢离开她,怕她还自杀。等春芽安静下来后,睡着了,他才离开春芽的房间,来到母亲的房里,把春芽自杀的事和母亲说了。瞎妈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说等二水回来,让他把春芽的户籍给改回来不就行了。

大水来到春芽的身边,她还在睡觉,大水就一直的在她身边坐等。下午春芽睡醒了,大水把母亲的话和她说了,春芽感觉这事又让母亲操心了,就赶紧去瞎妈那里认错陪罪。瞎妈是个老于世故的人,几句话就让春芽释去了包袱。春芽向瞎妈保证以后不会再出现这种事情了,瞎妈说那就看你是不是孝顺了,你不能让我这白发人送黑发人吧?从瞎妈那里出来,大水一直跟着她,二人又在春芽的房间里聊了一阵,晚饭是二人一起做的。大水晚上又陪了她半夜,直到春芽困了,睡觉后,大水才走。

由于春芽出了事,继祖回来看她,她不让继祖进门。继祖在门外求了半天都不行,春芽就是不让他进来。继祖无奈,只好去了奶奶的房里,奶奶说你妈没事了,回去吧。继祖只好回村里,因为这几天他实在是忙。春芽是没事了,可她添了脾气了。春芽身体恢复好以后,在白沙滩立了很多规矩。例如:来白沙滩河神庙烧香的人,要主动奉献香火钱。由于瞎妈的年事已高,以后在做神事,由大水来装扮河神。白沙滩从此再也不对外销售任何蔬菜和产品。白沙滩实行人口管制,非白沙滩的常驻人口不得留宿白沙滩。这样就把大水、瞎妈,春芽和继祖以外的人员都限制在白沙滩以外了,就是二水和三水他们回来,也不能住白沙滩了。还有就是外来人员只能在河神庙的会客厅里见客,为此春芽在东厢房滕出来一个单间会客室,专门接待来访者。还有就是白沙滩上的所有经营资料任何人不得对外泄密。白沙滩的常驻人口和非常驻人口,都不得对外泄露白沙滩的历史文献及其人物关系。白沙滩上的一草一木都不许任何人出售交易。

奇怪的是这些条款居然赢得了瞎妈的赞赏,并予以支持。此后,春芽也在自己的房间里设了一个神龛,每天在瞎妈诵神的时候,她也诵神。平时白沙滩上只有瞎妈、春芽和大水,春芽一开始诵神,这里就更加宁静了。每天一到晚上,沉静的有些吓人,漆黑的夜晚降临后,这里就再也没有人声,只有深夜的时候,空中回荡起大水的吼声。那一声声近似于狼叫的声音,给黑夜增添了无限的恐怖和狰狞。

然而,这里又是充满了神秘的地方,白沙湾的人们对这里充满了向往。他们非常想了解这里面到底在发生着什么样的事情,他们想了解这里面的人是怎么样的生活。然而,这里已经几乎过上了与世隔绝的生活,不再和外面有所往来。人们很少能见到春芽,也很少能见到大水,至于瞎妈那就更见不到了。唯一的消息来源与联络线索就是继祖,可继祖又是一个守口如瓶的人,任何人都别想从他嘴里得到点什么消息。

春芽把厨房的事情全部承担下来,大水负责全家的力气活。春芽和瞎妈算过一笔账,就是他们全家以后不再干任何事情,他们的生活都可以过得很富裕,何况他们还有二水、三水和继祖的资源。春芽和大水利用一年的时间,在原来种菜的地方挖了一个大水塘,他们又把白沙河的水放进来,储存了满满的一池水。用春芽的话说,将来在水面上建一个庄园,以后让全家人在上面居住,免得遭受拜神的香客骚扰。在那里形成一个岛中之岛,人上去的时候需要乘船过去。当然,现在还只是个大池塘,养鱼的话可以养几十万斤。

今年一开春,春芽就重新修建了两座死人墓和一座死驴墓,每年按季节对三座陵墓进行朝拜。但是她在继祖结婚的事情上面和瞎妈却都产生了犹豫,她们都无法确定让不让继祖在这里结婚。也就是说继祖一旦结婚,能不能在这里居住。瞎妈没有明确表态,春芽也吃不准这事该怎么办。而且天知道继祖会娶回一个什么样的媳妇回来,要是象槐花那样的,娶到这里来,还真有点麻烦。那闺女天生不是省油的灯。

大水最近除去干活以外,几乎就是一尊泥菩萨。以前三水和二水的房间都改成了仓库,里面存放着各种生活必需品。仓库的帐目是由春芽亲自掌管的,而仓库的钥匙却掌握在大水手里,缺什么东西都要大水去里面拿。继祖有时候给他的仓库里搬进来一两件物品,如电视机、电冰箱、洗衣机等,可瞎妈和春芽都不会使用,大水更是不动那脑子,时间一长,那电冰箱和洗衣机就被春芽用作装粮食的箱子了,电视机被大水接上电,当仓库里面的照明灯用,难怪继祖总是埋怨他们不接受新鲜事。

(未完待续)

(本书出版:文化艺术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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