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平:社会主义大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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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 历史透视

社会主义大悲剧

社会主义制度在中国已经搞了四十一年。回顾这四十一年的实践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有人说过这样一句话:几十年的实践证明,社会主义制度的试验已经失败。对于这句话,我一半同意,一半不同意。

一、社会主义制度已经失败

先说同意的一半。我同意,社会主义制度已经失败。知识分子讲究概念和判断的严密性和精确性。我知道宣布一种制度的失败是一件很冒险的事情。这里首先有个标准的问题。‘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整个人类历史,充满了反反复覆的制度更替。在古希腊,民主的雅典败给了专制的斯巴达,那能证明民主制的失败和专制制度的成功吗?一种制度的国家在战争中输给了另一种制度的国家,或者是在经济上落后于另一种制度的国家,或者是自己内部发生了改革或革命,抛弃了原先的制度而改行另一种制度,如此等等。这些都是在历史上多次出现遇的事实。但我们要是仅仅根据这些事实就直接引出结论,宣布某种制度已经失败,那就不一定了。因为谁也不能绝对地断定这种制度在未来的某一天就不会死灰复燃、东山再起。所以我说宣布一种制度失败不是那么简单。这当然不是说,我们根本就无权利判断一种制度的成败。关键是要有一套判别的标准或定义。民主制度没有保证过它一打起仗来总是战无不胜,所以雅典输给了斯巴达就不足以证明民主制度的失败。既然如此,我又凭什么说社会主义制度已经失败了呢?我们的判别标准很清楚.先就是根据共产党人自己对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的说明。问题在于,社会主义制度并没有实现它当初允诺过的东西,因此,它就确实是失败了。

第一,列宁说过,社会主义制度的优越性在于它能创造出比资本主义高得多的物质生产力。实际情况刚好相反,社会主义国家的经济都搞得一塌糊涂。普遍落后于原先起点相似的资本主义国家。

第二,共产党人宣称,社会主义社会能够保证广大人民群众获得真正的、更广泛的、更深刻的自由民主。这更是弥天大谎。仅仅是过去一年多发生在一系列社会主义国家的民主运动就有力地推翻了这一假设。

第三,社会主义制度也并没有做到更公正,并没有使人与人的关系变得更和谐。别的不说,单单是这些国家所特有的政治运动、数以亿万计的无辜牺牲者,古拉格群岛亦即劳改集中营就足以粉碎这个美好的神话。第四,社会主义制度甚至无法保障国家独立。苏联在一九五七侵占匈牙利和在一九六八年侵占捷克斯洛伐克即为明证。和历史上其它侵略不同的一点只是,在这里,侵略不被说成是侵略,而要被说成是‘兄弟般的友谊和帮助’!伊拉克入侵科威特,科威特人打不过,但科威特政府总还能大声抗议和谴责这种侵略。苏联红军绞死了纳吉、绑架了杜希切克,可是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的共产党政府还要发表声明。说苏联红军是他们邀请来的,还要表示感谢苏联老大哥的无私援助。大家看,一旦你搞成了社会主义国家,你就连坚持国家主权的理论根据都丧失了。

最后,共产党人总是说,帝国主义意味着战争,而社会主义则意味着国际和平.这也是谎言。想一想中苏、中越的武装冲突就够了。

也许,还可以列出一些别的标准。可惜的是,几乎从任何一种标准出发,社会主义制度都没有实现它预期的目标。社会主义的失败是相当全面的、彻底的。它的失败,即使从共产党人自己立场看,也是无可否认的。

二、改革就是对社会主义的否定

事实上,共产党人自己已经承认了社会主义制度的失败。中国共产党不是在搞改革吗?改革到底改的是什么?改革就是改变它自己,改的就是共产党自己过去搞的那些东西。改革所要实现的目标也统统不是什么新东西,无非是恢复社会主义建立之前的那些事物。一句话,改革本身就是对社会主义的否定。国内有位著名的改革家,是个共产党干部,过去带过兵打过仗。十年前,他奉命去南方某地主持改革工作。临行前,他儿子和他有遇一场有趣的对话.他儿子问:[三十年前,你带领解放军占领了某地,把私有制度变成了公有制:三十年后,你又要去那里,再把公有制变回私有制。你这到底是怎么搞的呀!‘他父亲沉默了半天没吭气,最后说了一句话:’总不能让中国人老这么穷吧。‘

请注意,我不是说社会主义制度一点好处都没有。任何制度都有利有弊。社会主义的毛病是利少弊多,而且它那点利所需要的代价也太大。

不少人说起当年学雷锋的时候,社会风气很好。这话有一半是真的。在那时候,一位老太太上公共汽车,总会有人起来让座。但是我们不能只见其一不见其二,只记住了好的忘记了坏的。雷锋说对同志像春天般温暖,他是这么做的:可是他还说过一句话,‘对敌人像严冬般无情’,这话他也照着在做。在五十年代、六十年代,中国大陆社会确实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友爱气氛:然而与此同时,也存在着一种超乎寻常的仇恨气氛作为对应。一旦你被打成阶级敌人,打成右派或走资派,连你的老婆孩子都会对你冷冰冰的。我看到有些人,主要是些年长的朋友,他们的思想认识、生活习惯早就和毛泽东那一套格格不入,有的当年就是右派、走资派,现在却在那里留恋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我忍不住替他们发愁:要是把他们真的送回到那样的社会环境。凭着他们的思想习惯,他们还活得下去吗?铁饭碗、低房租、公费医疗.这些东西曾经一度认为是社会主义优越性的体现,现在看来却是弊多于利。有铁饭碗,必然就有经济的停滞不前:有低房租,必然就有恶劣的住房条件和按等级分配住房的特权:有公费医疗,当医生的就免不了又苦又累,生了重病的人想找个好医生就只有塞红包、开后门,付出更多的代价,反而更不公正。问题在于你不能只要这些制度中好的一面而不同时接受它的坏的一面。如今,所以这些东西都面临改革的命运。一改革,所谓社会主义的那点优越性也就没有了。

这就使人想起一则新疆的阿凡提的笑话。阿凡提端了只碗去打油,油盛满了还剩下一点,阿凡提把碗翻过来指着碗底对售货员说:‘剩下的那点就装在这里吧。’等阿凡提回了家,他老婆责怪他怎么才买回这么一点点,阿凡提又把碗再翻过来,说,‘这边还有呐。’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就像阿凡提买的油:搞社会主义本来就等于是把碗翻了过去,它把过去历史上留下的许多好东西都丢掉了,不过好歹还有一点点自己特有的优越性:搞改革则无异于把碗又翻了过来,结果是还剩下的那点好处也给改没了。

我是赞成改革的。目前中国的毛病不是由于改革,而是由于改革不彻底。我并不欣赏原来那套‘社会主义优越性’。我讲阿凡提的笑话无非是说明改革本身就否定了社会主义。时至今日,我相信,连邓小平、陈云他们也说不出社会主义制度有什么优越性了。据说邓小平对埃塞俄比亚的代表团就讲过不要搞社会主义的话,可见他自己也不信那一套了。

当然,对某些中共领导人来说,社会主义还是有优越性的,这种优越性就是,所谓坚持社会主义制度,就是坚持他们的绝对权力。社会主义制度这块招牌的唯一优越性是给他们坚持搞专制提供了理由。不过这种优越性他们自己不大好意思公开讲。但是只要你一提不要搞社会主义,他们立刻就骂你要‘篡党夺权’。可见他们心中很明白坚持社会主义对他们意味着什么。当年一位南斯拉夫人对美国人讲:在你们国家,一个人要奋斗四十年才能掌四年权一一美国总统一届任期四年:在我们国家,一个人只要奋斗四年就可以掌权四十年(说明:南斯拉夫共产党是靠了四年的反法西斯斗争的资本上的台)。这显然是一种优越性。可惜的是它对广大人民来说是灾难。

三、必须区分社会主义制度与社会主义政策

有人会问:北欧的一些国家不也是搞的社会主义么?这里有个问题必须澄清。一个是社会主义制度,一个是社会主义政策。这是两件很不相同的东西,我们务必要区分清楚。社会党或社会民主党要实行某些社会主义政策,那就是在自由民主的政治经济制度的基础之上,政府对社会经济事务进行某种干预和调整。社会主义制度却不同。在社会主义制度中,政府是在否定自由经济和政治民主的基础之上,支配和控制整个社会经济生活。社会主义制度已经失败。我们一定要用自由民主的政治经济去取代它。至于说在建成了自由民主的政治经济制度之后,我们是不是需要实行某些社会主义政策,这是另外一个问题。

四、共产党搞社会主义制度不是做试验

下面我再讲一讲,为什么我不同意[社会主义制度的试验已经失败‘这种提法。道理很简单,因为共产党搞社会主义制度根本不是在做试验。

人类为了进取,为了发展.各种各样的试验总是必需的。但是所谓‘试验’,本来就包含了两层必不可少的要求。第一,试验就是试探、就是摸索。做试验的人,预先对他的主张并没有绝对的把握。因此,试验的态度必然是开放的态度、宽容的态度。可是,共产党搞社会主义却武断得很。专横得很,自认为掌握了百分之百的真理,不准别人批评,不准别人做不同的试验。即使现在搞改革了,这种封闭的心态、专制的心态仍没有变。邓小平说摸着石头过河,这话本来不错。但问题是:凭什么只准你摸石头,不准我们摸石头呀?

第二,对人的事情做试验,要求你必须征得被试验者的同意。共产党搞社会主义,什么时候征求过我们的同意?共产党否定人民的自由选择权利,它所谓的社会主义制度的试验完全是强加给人民的,因此根本不是试验。

中共说,中国走上社会主义道路是‘历史的选择’。中共很聪明,它不说‘人民的选择’而说‘历史的选择’。因为[历史‘是抽象的、含糊的。谁是’历史‘?说不清楚。’人民‘却可以是很具体、很明确的。即使说大多数中国人在四十一年前自愿选择了社会主义制度,那么首先,你也应当允许不喜欢社会主义的那少部分人按照他们喜欢的方式生活。都说美国是个私有制的国家,其实也不尽然。美国也有一些人民公社一类的团体,一些人自愿过一种共产主义式的生活。自愿加入的人把自己的财产拿出来充公,大家[同吃同住同劳动’,什么时候你不愿意了,可以再退出来。把自己原先那份财产再带走。这才是真正的试验呢。基于同样的道理,即使当年中国多数人自愿走社会主义,你也应当允许少数人走资本主义或别的什么主义。你共产党喜欢四个坚持,不喜欢自由化,这可以。但你没有权利强迫别人也去四个坚持,你没有权利禁止别人搞自由化。其次,假如说四十一年前大多数中国人民选择了社会主义一一其实这很难说,共产党不过是用武力夺取了政权,那不一定就等同于人民自愿选择了社会主义,否则,你是不是也要说三百五十年前中国人民选择了满清王朝呢?放下这层疑问不说,就算我们都承认四十一年前大多数中国人选择了共产党、甚至选择了社会主义一一严格地说,当年选择共产党也不就等于是选择了社会主义,因为那时候共产党强调的还是新民主主义而不是社会主义。那么,四十一年过去了,今天的中国人是不是还要社会主义?这就不能凭你共产党单方面自我标榜,非要通过自由辩论、自由选择才能说明问题了。什么是民主制度?民主制度就是允许人民自由选择制度的制度。只有民主制度才真正体现了人类试验、探索的精神。社会主义制度是专制。它本身恰好是反对试验态度、反对探索精神的。所以它的失败不是一场试验的失败。

五、早期共产党的理想主义本身就有大毛病

无可否认.早期的共产党很富有理想主义。一般来说,政治上的理想主义是指对人类社会的一种理想状态的追求,这种理想状态是超越社会现实状态的。它包含着自由、正义一类道德价值。因此一说起理想主义,人们都容易认为是件好事情。其实不一定。理想主义并不一定永远是好事。因为:第一,有些理想主义的目标,对自由、正义一类价值的理解恰恰是错误的。第二,更重要的是,有些政治上的理想主义者为了实现他们的理想所采用的手段是有害的。不幸的是,共产党的理想主义同时兼有上述两种毛病。整个社会主义制度的兴衰史给人类历史留下的最大教训就是:那些想在人间建立天堂的人,实际上都造成了地狱。我们知道,当初为了在中国建成社会主义制度。为了实现共产主义理想,有千千万万的共产党人牺牲了他们的生命。当我们是少先队员的时候,天天受革命传统教育,说革命先烈的血不能白流。但是今天看来,革命先烈的血不但是白流了,而且比白流还糟糕。社会主义制度的建立不但没有打开向天堂之路,反而给中国带来了深重的灾难。这是二十世纪人类最沉重的经验教训。

六、以经济公正问题为例加以说明

以经济公正问题为例。过去有许多民主社会的知识分子都误认为社会主义制度解决了经济公正的问题,因此以为社会主义制度是个好东西。马克思主义认为资本主义的私有制不公正,它主张实行彻底的全民所有制即公有制,根据科学的计划,统一安排管理全社会的经济活动,从而保证社会中每一个成员‘各尽所能,按劳分配’。这套理想乍一看去十分美好。但是,在以下所有四个方面的问题上,马克思主义的经济思想都犯下了严重的错误。

关于全民所有制

首先,我们要知道,只有对那些具有稀缺性的物品,才存在着所有权的问题。一样东西要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那就用不着确定归谁所有。比如到现在为止,我们只会说土地归谁所有,房屋归谁所有等等,我们还不会去争论空气该归谁所有。其次,‘所有’,总是‘归谁所有’,所以它必定是排他的。你要说一样东西归全体人民所有,实际上只能造成混乱。既然这样东西还不是多得用都用不完,也就是还有稀缺性,那么你占有了,我就不可能占有;或者是,你占有的多,我占有的就会少。

因此,所谓‘社会主义全民所有制’在实践中要么变成[无主所有制‘一一说是属于我们每一个人的,实际上不属于我们任何一个人,结果就没有人去关心它、爱惜它:要么就变成了官僚所有制。我们知道,在中国大陆,许多名义上归全民所有的东西,要不然就是没人操心没人管,任其荒废,要不然就成了官僚的谋取私利的东西。道理就在于此。

关于经济计划

制定一个完整的经济计划,原则上要求订计划的人事先掌握一切有关的信息,那显然是办不到的。所以实际上的经济计划总是漏洞百出。

贯彻一套事先订好的计划,逻辑上要求排除各种外界干扰,因此它就必须尽量减少乃至消除外国经济活动的影响,这就导致了闭关锁国的政策。

计划是用来规定未来的经济活动的,但未来的活动总是会产生许多原先预见不到的变化。比方说。发明创造就不是预先可以知道的。你能预测到一位科学家明天会发明什么新技术吗?如果你今天就准确地预见到了这位科学家明天发明的东西,这个东西就不是那个科学家明天发明的,而成了你自己今天发明的了。因此,经济计划势必无法适应日新月异的发明创造,所以它必然造成死板和停滞。乍一看去,制定一套完整的经济计划的思想特别着重人类知识、人类智能的作用,但实际上它却是在用今天的知识去取消明天的知识,用今天的智能去封闭明天的智能,结果反而造成了对知识和智能的最大破坏。以上所说,指出了计划经济在理论上的几个盲点、死角和自相矛盾。问题是,当一套计划付诸实践时,各种被遗漏的信息、国际上的经济变化以及新的发明创造必然都会顽强地表现自己、发挥作用,这就迫使决策者不得不临时作出五花八门的修改和调整,于是就出现了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的自我矛盾,本来决定照乐谱演奏的钢琴家不得不变成即兴发挥。因此计划经济就走向了它的另一个极端一一心血来潮的瞎指挥和乱弹琴。在实行计划经济的地方,其经济活动,一方面是极端的僵硬,另一方面又是极端的混乱:两样毛病它都占全了。

关于各尽所能

由于决策者根本不可能对一切劳动者的兴趣、天赋、学识、能力及其变化作出正确无误的判断和安排,他们充其量只能对大家作一种极端粗糙的统计学上的分类。在更多的情况下干脆是把不同的人们一同当作抽象的数字,从而进行想当然的、十分武断的、毫无道理的‘乱点鸳鸯谱’。有的时候甚至胡乱安排到这种程度,当局拿着一大堆年青人不知如何安排是好,于是就规定:五八年出生的一律下农村,五九年出生的一律进工厂,六O年出生的统统去边疆。

各尽所能的本义是依照每个人自己的意愿和能力从事最有效的劳动。换句话,你喜爱哪一行、擅长哪一行,你就应该去做哪一行的工作。决策者既然在实际上做不到这一点,他们就只好反过来要求大家,你被党分配到哪一行,你就应该爱上那一行,精通那一行。共产党既不准人们自由地选择职业,它自己又做不到根据每个人的专长分配工作,它就只好要求大家都成为没有专长、但同时又可能具有任何指定的专长的所谓‘万能螺丝钉’。这只能导致人力资源的巨大的、不可原谅的错误配置。再加上领导人的个人好恶,更加重了人才的浪费和摧残。

关于按劳分配

按劳分配的本意是按照每个人劳动量的多少付给报酬。这预先就假定了各种各样的劳动都可以用同一种尺度从纯粹量的大小进行评价。然而实际上,有些劳动的产品由于无人需要、无人问津,所以是无效劳动、无用劳动。只有借助于市场上的交换。我们才能区分有用劳动和无用劳动.各种不同形式的劳动,并不可能照马克思所说的简单劳动和复杂劳动那样进行互相换算。更何况,要对各种劳动实行量上的统计,也需要社会支付过于昂贵的监察费用。所以,按劳分配的理想在现实中根本无法实现。既然各种不同形式的劳动不可能进行恰当的换算,既然当局没有那么多精力、也没有可靠的工具去测量谁个工作干得多、谁个干得少、谁个干很好、谁个干得不好,它就干脆规定几条死标准,按照一个人的工龄、学历来评定报酬:要不,干脆搞平均主义,人人的报酬都一样,省得吵架。有人奇怪,在理论上,社会主义不是主张按劳分配么?为什么到了实践中会变成平均主义呢?原因就在于.按劳分配的原则缺乏可操作性,一旦付诸实践.一辈子都算不清楚.所以只好改为平均主义,快刀斩乱麻,简单省事!至于说这样做的结果会严重地损伤生产积极性并且造成更恶劣的不公正,那就顾不上许多了。

其实,共产党心裹也很清楚它付给劳动者的报酬并不合理。否则,它为什么老是抬出革命大道理,要求我们不计报酬呢?这样一来,我们要求得到合理报酬倒变成了不合理,他们付给我们不合理的报酬倒变成了合理!这是双倍的不公正。也许,共产党自己早就意识到它们这套经济制度不利于推动生产。所以它才发明了一种特殊的办法。叫‘抓革命,促生产’,一方面,用什么‘劳动模范’,‘五好工人’,[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新长征突击手’一类革命荣誉去鼓励好好干活的人,另一方面,再用什么阶段敌人搞破坏、[资产阶级思想腐蚀‘和强制劳动等政治罪名、政治手段打击不好好干活的人。这种办法开始还有点灵,用久了,用滥了,越来越不灵。到头来反而造成了逆反心理,败坏了我们民族固有的勤劳美德和敬业精神。如此等等。

七、错误的理想造成错误的现实

最后,我们还要看到,实行社会主义经济制度,既然需要控制一切资源、支配一切经济活动,所以它必须要有一个高高在上的强大无比的集中权力。这种绝对权力本身又不可避免地导致腐化。这就使得自称是具有无比优越性的社会主义经济制度在实践中失败得更迅速、更彻底。

以上所谈,还只是针对共产党的经济公正理想。共产党的其它理想也都具有类似的严重弊病。一句话,共产党人的理想主义本身就包含着一系列严重的错误。有人说,中共打江山只是为了坐江山。这话是冤枉了共产党,也是美化了共产党.说它是冤枉,因为共产党的确把掌握政权仅仅看作是‘万里长征走完第一步’。它确实花了很大很大的气力去实践它那套社会主义理想。谁能说毛泽东不是个理想主义者呢?说它是美化,因为共产党要是真正地从开始就只是满足于坐江山,不搞什么社会主义,那反倒好了。十年前一位美国经济学家去中国大陆参观,回来后很奇怪地问:为什么中国的经济搞得这么糟糕?就算你政府成心捣乱也不至于弄到这步田地呀!可见,一种错误的理想主义一一不管它乍一看去多么美妙诱人一一会造成多么大的危害!十年改革,中共自身的理想主义色彩大大褪色了,反而,大陆的经济状况倒好一些了。

八、社会主义制度是‘观念的暴政’

前面说过,共产党关于社会主义制度的理想兼有双重的错误,一是目标的错误,一是手段的错误。社会主义制度的理想要求用政权的力量强制贯彻它的目标,这就造成了最恶劣的暴政——观念的暴政。观念的暴政来源于对自由概念的曲解。马克思断言,[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把’自由‘等同于’正确‘。一个人要是认为自己比别人更正确,他就可以把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人,还说这是为了帮助实现别人的[自由’。我早就批评过这种自由观。我说,你不能把黑格尔、马克思哲学认识论中的自由概念,和社会政治经济问题上的自由概念混为一谈。比方婚姻自由,那就是每个人有权选择自己认为合适的对象。在这个地方,你要是主张自由是对必然的认识,那就给包办婚姻开绿灯了。作父母的、作领导的就会说:我比你更有知识。我知道你挑选的人其实并不合适。我为你挑选的人实际上更正确,所以你只有照我说的做才是得到了真正的自由。本来,自由社会意味着,每个人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自己的选择去生活,只要不妨碍他人的同等自由权利。但是依据共产党的逻辑、依据社会主义制度的逻辑,一个社会要达到自由,就是说其中每一个人都按照一种共同的、唯一的所谓正确的生活方式去生活。而这种唯一正确的生活方式,或者叫人生观、世界观。又只有那少数代表历史发展方向、精通历史发展规律的‘用特殊材料做成的人’,也就是共产党领导人们才真正掌握了的。其它芸芸众生,包括广大的无产阶级自己,都必须接受这一小批[先锋队‘’从外面灌输‘(列宁的话)。于是,用这种歪曲了的自由的名义,社会主义制度就理所当然地搞起了全面专制。社会主义制度的专制性来源于它对它的理想所抱持的那种极端绝对、极端独断的态度。由于它那套理想囊括了人类生活的一切方面,所以它的专制也就格外全面、格外地彻底。

九、理想与暴力的巧妙结合

共产党政权有两大特点:一是它标榜的理想,一是它凭借的暴力。在这里,暴力是作为实现理想的手段,而理想被当作使用暴力的目的。两者结合得十分巧妙。有理想作招牌,暴力手段就有了理由和借口:有暴力作后盾,理想就不愁没有人表示信仰。六四屠杀之后,共产党又大搞什么社会主义理想教育,并且宣称它的理想教育取得了伟大成功。当然啰,既然你把一切反对的声音都压下去了,剩下的当然只有附合的声音了。共产党总是以代表人民自居,它说它的一切行动都是得到了人民的拥护,然而它同时又宣布,谁要是反对它,谁就不是人民。我们知道,在东欧民主运动中,游行者提出过这样一个口号一一[我们才是人民!‘这个口号十分简明,它不过是说出了一个最平常不过的事实。但是就是这个最简单的口号,一下子就把共产党统治的合法性全部摧毁了。

十、从理想化阶段到庸俗化阶段

以上我讲了共产党的理想主义。我强调只是早期共产党才具有强烈的理想主义,晚期的、今天的共产党已经没有当年的理想主义了。以改革为开端,标志着社会主义制度本身在开始自我否定。也标志着共产党从理想化阶段进入庸俗化阶段。在庸俗化阶段,共产党口头上还坚持它当年标榜的那套理想,但实际上它仅仅是用它作借口,来维护自身的统治,并不再打算去真正实行它。我们都知道,共产党的理想主义并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么到了庸俗化阶段,情况又是怎样呢?首先,由于理想主义的衰退,统治集团失去了道德自律或者说自我约束的理论基础,造就导致了统治集团本身腐败和贪婪的公开化和普遍化。

众所周知,共产党政权是个专制的政权,它一向不受其它力量的监督与制衡,因此本来就存在着腐败的必然趋势.但是在过去,由于不少统治者还比较真诚地相信那套理想,因此或多或少还有一些道德上的自我约束。像什么‘延安作风’、[人民的勤务员‘这套话,那时还真有人听、有人信。现在可不行了。照说共产党进入庸俗化阶段的时间还不算长,但是它腐化的速度十分惊人。大家还记得吗?十年前。当时的商业部长王磊在丰泽园吃了顿不给钱的饭,事情披露报端,闹起一场轩然大波。依今天共产党干部的腐化标准来看,这件事算什么呀?其次,由于共产党已经放弃了改造社会、改造人类的宏伟理想,这就使得它在内外政策上变得比以前要务实一些,因而对整个社会的控制也要比以前松动一些。十年来,老百姓在物质生活和精神生活方面都有了明显的改进,那倒不是共产党实行了什么了不起的德政,不过是因为管得不像以前那么紧罢了。简单一句话,在理想化阶段,中共政权是严酷的,但并不腐败:在庸俗化阶段,它是腐败的,但已经不那么严酷。要问这两种状态哪一种更好,这很难说。不过你要是问这两种状态哪一种更坏,我想大多数人都会说头一个阶段更坏。

十一、社会主义制度的历史性失败

然而,庸俗化阶段只是一种过渡阶段。在庸俗化阶段,社会主义已经名存实亡,但是它那套专制的框架,四个坚持的紧身衣还存在,这就和广大人民要求彻底的改革开放、要求真正的自由民主的愿望发生了强烈的冲突。苏联、东欧的共产党政权在人民的压力面前作了让步.结束了一党专政。社会主义制度算是寿终正寝了,算是得其善终了。在中国,中共六四屠杀,结果是变成既残酷又腐败。但是大家都看得很清楚,目前中国这种状态是决不可能持续长久的。现在,连共产党自己也不好意思说要让‘社会主义铁打江山千秋万世永不变色’了。现在他们提的口号是‘稳定压倒一切’。什么叫‘稳定压倒一切’?说穿了,就是维持一天算一天。

过去的一年,是社会主义制度遭到历史性失败的一年。这一年的变化之大、之深刻,一两年前简直很难想象,在整个人类历史上都是很少见的。不错,现在中国大陆共产党专政还没有垮台。有人比照东欧,说中共的专政两三年内就会垮,有人比较悲观,说是还要十几二十年。但是,不管是悲观派还是乐观派,都相信这种制度非垮不可,他们之间的差别,从历史老人的眼裹看来,真正不过是五十步与百步之差而已。说来也是,社会主义制度其实是个很短命的制度。就是苏联老大哥搞的社会主义,也只活了七十三年。如果我们考虑到历史上有许多坏制度、破制度,动一动就延续一、二百年,那么我们真是要为社会主义制度的短命而摇头叹息了!在这一点上,我倒很同情那些‘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想想看,他们为了这个制度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谁想到仅仅四十年就变成这个样子!我相信,这批‘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有不少当年也是为国为民的热血青年。那时候,他们对历史上那些祸国殃民、残忍腐败的统治者也是深恶痛绝的。没想到今天他们自己就成了这样的人。历史真是残酷地捉弄了他们!当然,亡羊补牢,为时未晚。可是我必须指出,历史给他们留下的时间和机会已经非常非常之少了。现实的社会主义制度已经失败了。那么,社会主义的终极理想、共产主义理想又是如何呢?下面我再谈谈这个问题。

十二、人间天堂理想的破灭

在我看来,社会主义制度的失败还有一层更深远的意义。它意味着人类一个古老的理想的破灭。一九九O年十。一前夕,我写过一篇短文《一个破灭了的关于天堂的恶梦》。文中我引用了著名捷克流亡作家米兰。昆德拉(MilanKundera)的话。昆德拉说:谴责古拉格群岛是容易的。但极权主义不仅仅是古拉格。极权主义不仅仅是地狱,而且它也是天堂。它是千百年来植根于人类心灵深处的一个对完美社会的憧憬和梦想。人们建立极权社会,本意是为了在人间建立天堂。为了建立起这样一个完美的天堂,人们就必须把那些不完美的人或事清除掉。于是,在天堂工地的旁边就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古拉格。随着天堂工程的朝前推进,那个古拉格也越变越大。以至于不用多久,古拉格倒变成了天堂工地的主体,而天堂本身的营建却被抛到了一边。到头来,人们也就弄不清楚:他们到底是在建造天堂呢,还是在建造古拉格?

关于在人间建立天堂,也就是建立一个十全十美的社会的想法,的确是人类一个十分古老的理想。历史上很多伟大的、可歌可泣的事件和变化,都常常和这种理想的驱动分不开。社会主义制度之所以能够在一段时期之内占领半个世界、同时还赢得另一半世界中许多人的倾心景仰,当然是和它所标榜的建立完美社会的宏伟理想的道义感召力有关。社会主义制度的历史性失败提醒我们:现在,是重新审视这一理想的时候了。这是一个很大的课题。眼下,我只打算从以下几方面进行检讨。

十三、十全十美的社会制度:万能溶液

首先,我要指出的是,建立起一种能够有效地克服人类一切邪恶的制度的想法,本身就是自相矛盾的、不可能的。毫无疑问,人类社会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毛病、弊端或邪恶。但是我们务必要懂得,有些毛病或邪恶是不好的社会条件、不好的社会制度所造成的,还有一些毛病或邪恶却是人类自身的不完美造成的。社会条件的改进、社会制度的改进,只可能克服前一类毛病,不可能克服后一类毛病。举例说,偷窃当然是个坏现象。但偷窃可以出自两种完全不同的原因,有人偷窃是出于饥寒、迫不得已,另外有些人偷窃却只是由于贪婪、由于好吃懒做。恩格斯宣称偷窃现象可以彻底消除,因为到了未来社会,物质产品极为丰富,人就没偷窃的动机了。这话当然是错的。一个社会经济发达,可以使每一个人免于饥寒,但它不可能消除由于贪婪所造成的偷窃。毕竟,人的物质欲望是没有止境的。说到这里,有的天堂梦患者一定会打断说:对呀!我们知道人类的许多毛病是不可能自然而然地消除的。所以我们才寄希望于建立一种完美的制度。不错,良好的制度可以限制、防止某些邪恶。制度为什么能起到这种作用呢?说到底,它无非是巧妙地利用了人性中不那么高尚的一面发挥功能的。任何制度都离不开奖励和惩罚,而奖励和惩罚之所以有效,完全是建筑在人的虚荣心和利害心之上的。虚荣心,尤其是利害心,并不是什么高尚的东西。比如说禁止在会议室吸烟。如果大家都能自觉地做到,那就无需乎规定制度来强制。你规定吸烟者罚款。这个规定为什么能有效果呢?说了半天,还不是人们都贪财,都重视金钱。要是人们真是都一点不在乎钱财,罚款对他就没任何阻止作用了。由此可见,制度就是利用人的利害之心,防止或限制人们去从事某些他们本来愿意去做的事情。大家知道.在专制制度之下,多数人都不敢讲真话。因为讲真话要受惩罚。毛泽东号召大家要敢于讲真话,要‘五不怕’,不怕开除离婚,不怕坐牢杀头。但是,既然你的惩罚那么严酷,一般人出于利害之心不可能不怕。这是一个典型,说明一种坏制度是怎样利用人的弱点去压制人的优点的。好制度呢?好制度无非是利用人的一个较小的弱点、较小的恶,去防止人的更大的弱点、更大的恶。既然一切制度都离不开对人性的弱点、对人性中恶的一面的利用,那么,你要想设计一种制度去消除人性中一切弱点、一切恶,从逻辑上就注定是做不到的了。据说,有一位异想天开的年青人,找到爱因斯坦,说:[我想发明一种溶液,万能溶液,一切物质都能溶解掉。]爱因斯坦当场就反问他:‘那你用什么东西去装它呢?’同样的,如果一个人妄想设计出一种能够消除人性中一切恶的东西的制度,我们就要反问他一句:你这个制度靠什么因素来启动呢?

十四、完美社会是一个静止的、僵化的社会

人类不可能建成一种完全的制度,从而使得整个社会达到尽善尽美的状态。认识到这一点可能会令一些人感到扫兴。其实倒不必。因为那种十全十美的社会也许根本就不是我们真心希望的东西。

这并不是[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看一看古往今来人们所勾划的完美社会的图景吧:只要这种图景还比较细致、具体,我们就会发现,要不,它们就是很不完美的,要不,它们就是自相矛盾的,并且,一无例外,它们必定都是极端乏味的。马克思主义天天号召人们为了人类社会的最高阶段——共产主义社会——奋斗。但是这个共产主义究竟是什么样子?马克思主义者向来是含糊其词、大而化之。马克思本人借用过前人的八个字,叫‘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然而,考虑到人类欲望无止境,人类需求无止境,我们就该懂得‘各取所需’纯粹是镜花水月。除非你把这个[需]强行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那实际上就变成了禁欲主义,起码是变成了低消费水平的大锅饭,并不是什么美妙的东西。马克思还谈到过,在共产主义社会,人们劳动不再是为了谋生。一个人可以上午推车、下午钓鱼、晚间从事批判。可是我们都知道,不少发达国家早就具备了实现这些要求的客观条件。在一些发达国家中,生存已经不再成其为问题。光是失业救济金就够你维持生存的了。因此,在这些社会中。你大可以像马克思说的那样,一会儿推推车、一会儿钓钓鱼、一会搞搞大批判.遗憾的是,对大多数人来说,像这样打发日子决不像马克思想像的那么潇洒、那么有趣。因为你会眼红别人的日子过得比你好。你还会有失落感,因为你发现你的活动由于做得不出类拔萃因而没什么人理睬你。恩格斯在年青时设想过共产主义社会的具体状况。无非是一个个小规模的、尽可能自给自足的生产——生活单位,外加集体宿舍和公共食堂。伟大的理想主义者毛泽东生平最伟大的理想,见之于他的五七指示,每个人都‘亦工亦农亦兵’,唯一的文化生活只剩下了[批判资产阶级]——幸亏还有个资产阶级供我们批判!等到哪一天资产阶级连同它的文化全都消灭掉了,人们也就没有文化活动的内容或对象了。一般来说,完美社会的理想都十分强调人际关系的和谐美好.说‘四海一家’,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但是稍微想一想你就会发现,这些说法其实是当不得真的.一旦当了真反而没意思。为什么我们觉得家庭是温暖的、兄弟之情是亲切的,恰恰因为它们都是特殊的,不是普遍的。当我说张三对我亲如兄弟,我的意思就是说他对我的关心超过其它人,就是我们之间的关系与众不同.一旦张三对其它所有人也都像对我一样关切,既不多一点也不少一点,那么我就不会有亲如兄弟的特殊感受了。一个人的家人死了,他至少会难受几天吃不好饭。要是这个人真的把全世界一切人都当作家人,而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在死去,那么他还能活吗?除非他对家人的死亡就无动于衷。你们看,本来,你是希望一个人把外人当作家人,结果却会适得其反,他只会把家人当成外人。人的感情本来就有远近亲疏之分。硬要取消这种差别,硬是要一个人对一切人都像对待他的亲友一样充满关心爱护,那好比把一杯糖水放在大海裹——非但不能使大海变甜,反倒是使原有的一点甜味都消失掉了。这个比喻,两千五百年前的亚里士多德就举过。亚里士多德的老师柏拉圆大概是历史上第一个提倡共产主义的人。亚里士多德不赞成他老师的思想,他的许多批评,至今看来,仍是很切中要害的。一个十全十美的社会必然是一个静止的、僵化的社会。在这个社会裹,再没有任何变革的需要——因为它不可能变得更好,既然它本就来已经极好;也没有任何变革的可能——如果它不能防止自己变坏,也表明自身还并不完美,而一个完美的社会当然应该包括自身具有对任何堕落的绝对免疫力这一条在内的。毛泽东大概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一个完美的社会将是静止、僵化的,所以他讲过一段很著名的话。他说,人类是不断发展的,永远不会停留在一个水平上。到了共产主义社会,也还存在着新与旧、正确与错误、先进与落后的矛盾,所以人类总会‘有所发现,有所发明,有所创造,有所前进’。讲得不错。但是这些观点怎么能和一个完美社会的概念相调和呢?你怎么能保证在未来社会的正确与错误的矛盾斗争中,正确的一方必是百战百胜呢?由此看来,毛泽东讲这段话,其实暗中有个假定。他假定,在未来社会中,虽然还会有不同思想的矛盾,但这里所谓的不同思想实际上只是针对着那些枝节问题的,没有人会对共产主义社会这种人类最完美社会的基本原则或基本构架唱反调。毛泽东的这个假定是和他关于社会主义阶段两种不同性质的矛盾的观点相一致的。毛泽东认为社会主义社会有两种不同性质的矛盾:人民内部矛盾和敌我矛盾。所谓人民内部矛盾就是说大家都赞成社会主义制度,只是对其中的某些枝节问题有不同看法。毛泽东的逻辑很简单:社会主义、共产主义这么好,凡是好人必定都会赞成它。你要是不赞成,肯定是坏蛋、是阶级敌人。根据这个逻辑,一方面,在现阶段,毛泽东理直气壮地把一切他认为是不赞成社会主义制度的人打成阶级敌人,整得死去活来;另一方面,他又一厢情愿地认定。到了共产主义社会,阶级敌人都死光了,所有的人都会自然而然地、毫无例外地赞成共产主义,他们之间矛盾都只能是在赞成共产主义这个基本前提之下的矛盾。这种心态,和大约一百年前某些物理学家的心态很类似。那些物理学家认为,牛顿力学已经给整个物理世界作出终极的解释,‘牛顿只会有一个,因为宇宙只有一个。’关于宇宙运动的大原则、大框架已经确立起立了,未来物理学家的工作,不过是为这幅大图画增加些细部的加工修饰而已。毛泽东表面上承认在完美社会中还会有冲突,有矛盾,有革新,但实际上他理解这些冲突、矛盾和革新,都只是在一个固定不变的大框架之内的东西,因此他心目中的完美社会,实质上仍然是一个静止的、僵化的、封闭的社会。

十五、完美无缺的社会状态和人类本性相冲突

苏联有位数学大师,也是个持不同政见者,写过一本厚书专门讨论古往今来的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理想。他指出:社会主义终极理想实际上是死亡,用佛家的话叫[涅盘].这个观点有它的道理。许多宗教都认为人死后会进入天堂,进入极乐世界。可见他们多多少少意识到,所谓极乐世界、所谓天堂,实际上和死亡是一回事。当然,这话也可以反过来说,死亡也可以看成永生。千百年来,许多人都追求一个十全十美的社会。同样地,千百年来,许多人都追求长生不老、追求永生。我们都知道长生不老、永生不死根本是不可能的。但这并不是什么遗憾的事。想想看,如果人类真的做到了永生不死。想死都死不了,那生命还有甚么价值呢?生命的可贵、人生的乐趣,难道不正在于它的有限性吗?一旦生命成为永恒,那还有什么意思?没有死亡的生命,根本就是一个毫无内容的空洞的概念、自相矛盾的概念。古人一方面编造了很多关于长生不老的神仙的故事,表明他们希求永生的愿望;另一方面,他们也朦胧地感觉到,当一个永生不死的神仙大概会是很无聊的,所以他们又编造出那么多神仙思凡的故事——不死的神仙宁肯变成有死的人类。这一点更意味深长。所以我说,希求永生不死、希求完美社会,看起来是人类一个根深蒂固的愿望,其实却是一个虚假的愿望。圣经中的一个故事也能给我们某种启示。圣经上讲,亚当和夏娃原来生活在伊甸天堂之中,那里充满友爱和平,树上有吃不尽的果子,河里有流不完的奶和蜜,分明是一个完美社会、极乐世界。如果亚当和夏娃服从上帝的话不去偷吃知识之果,他们本可以在天堂里永远舒舒服服地生活下去的。但是他们偏偏要偷吃禁果,结果被驱逐出了天堂。在我看来,这个故事的深刻寓意在于:一个十全十美的社会状态是和人类的本性根本冲突的。一旦把人类置于一个完美社会之中,人类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反叛。因为完美社会取消了不确定性,从而抹煞自由意志的存在,所以人类会拒绝它。

十六、为一个开放的社会而奋斗

我们既否定了社会主义制度的现实,又否定了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终极理想。那么有些人就会问,我们究竟要什么?我要谈一谈医生。大家都承认,医生的工作很伟大、很崇高、很重要。我想,医生、起码是现代大部分医生,都是现实主义者,他们知道他们并不可能消灭一切疾病,根除一切痛苦,一劳永逸地使人类身体健康、永远健康、长生不老,万寿无疆。但他们并不因此而沮丧.他们知道他们的努力、他们的奋斗有着天然的极限,然而,在这个极限之内,他们确实又有着无穷无尽的工作可做。他们并不在人类现有的疾病、痛苦面前投降,他们总是努力去克服这些病苦,延长寿命,他们总是力图超越现实,因此。医生也都是理想主义者。实际上,医生体现了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的正确结合。

在我看来,医生对人体健康的态度,正是我们应该采取的对人类社会的态度。我们并不妄想在人间建立天堂、建立十全十美的社会,但这决不意味着我们在人世间的丑恶现象面前无所作为。在高度民主的国家里生活过,我们都深知这个社会远远不是十全十美。但是,相对于专制独裁的社会,它的优越性是十分明显的。最简单的一点就是:在民主的社会里,我们每人都会有更多的自由发展、自由选择的机会。一般来说,我们在为实现一种比较普遍的公正和富裕的斗争中,也不致于付出过于沉重的代价。不错,我们不可能让全人类都亲如兄弟,但是我们却可以努力防止人类自相残杀,努力促进人类学会彼此间的容忍和尊重。我们不可能让每一个人的各种需要都充分地满足,但我们可以让所有的人都获得温饱。我们不可能保证每一种有益的新思想、新试验一下子就得到大家的肯定与赞扬,但至少,我们可以保证它们不再受到残酷的迫害与扼杀。民主社会既是一个开放的社会,因此它也就是一个不确定的社会,它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们进行顽强不懈的努力。把中国社会变成这样一个社会,这个理想也许不那么令人头脑发热,令人心醉神迷,但它确是实实在在的,是美好的,是值得我们为之奋斗的。在这场斗争中,我们将振兴我们的民族、促进世界和平与繁荣,同时,也充实我们自己的生命。

(根据讲演整理)

一九九0年十一月

《中国民运反思》(牛津大学出版社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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