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的年代有了和平的事情,走亲访友便是其中之一。一九六三年的夏天,孟慧的二哥带着全家专门到青岛看望孟老爷子和孟慧。孟慧的二哥叫孟平,在北京市下属的一个局里当局长。有一天,二哥趁着徐良不在家,别人又不在身旁,便忍不住内心的涌动,投其所好一吐为快地把发生在叶华身上的故事一一地告诉了孟慧。末了,二哥还说亏着你没有和叶华好,否则这苦日子就是你的。

那年叶华以极右分子的名分被抓以后,没多久就被押上了一列东去的火车。五六十个同命相连的右派分子就地而坐挤在了一节闷罐子车里,像牲口一样被送到了离内蒙古不远,位于黑龙江省境内的北大荒劳教农场。就在这东去的路上,叶华认识了满腹经纶的归国教授宁老师,风华正茂的作曲家唐大哥,年轻有为的总工程师路小弟等一大批爱国爱到了极限,为了繁荣祖国不惜牺牲个人利益而被怨屈地打成极右的才华横溢的知识分子。

现在的北大荒树木成行,良田万倾,红砖红瓦的楼房比比皆是。一到春天有望不到边的绿浪,初夏到处是稻麦飘香,已经成为夏日令人向往的旅游盛地,避暑的名舍。但在上世纪五十年代,北大荒就是充满神秘的亘古莽原。它有漫长的冬天和夏天,有非常短的春天和秋天。夏日的北大荒沼泽地串成一片,到处长满了野草,满山遍野怒放着野花。虎,狼,熊,鹿等各种野兽目中无人地横冲直撞。它是真正的野生动物的乐园,也是名副其实的昆虫们的天堂。由于那里大小河川纵横交错,于是诗人聂绀弩给出了“天苍苍,野茫茫,一片衰草枯苇塘”这样的著名诗句。

冬天的北大荒又是另一番与夏日截然不同的景象。到处是白雪皑皑冰晶般森然可怖的世界。那里寒流一个接着一个,暴风雪无休无止,室外温度经常在40摄氏温度以下,地冻三尺,泼水成冰。在室外不戴帽子不出五分钟鼻子和耳朵就有被冻掉的可能,人在荒郊野外走上一个小时不被冻死就被冻伤。有大胆的小伙子在外面撒尿,还没有尿到一半长长的茶色冰条一直结到了命根。因此,一到秋末,寒冷还没有来临之时,北大荒所有的动物不是躲起来冬眠,就是逃之夭夭。所有的昆虫都以虫蛹的方式,披着厚厚的盔甲深藏在泥土之中。让冬天的北大荒成为地地道道的冰池和冻土,没有生命迹象的地方。

叶华去的时候正逢初秋。一下火车,几百名右派分子和四架马车在十几名全副武装的解放军战士的跟随下慢慢吞吞晃晃悠悠地走着。开始脚底下有路,周围有隐在玉米高梁地里的村舍。走了也就是几个小时,深绿的良田没有了,三三两两的民房也消失了,而来的是一人多高枯黄的野草摇头晃脑一眼望不到边,到处是水洼连着水洼,湿地连着湿地,要不然就是荒凉的令人惧畏的成堆的山丘野岭。当时由于刚下过雨的缘故,走在路上仿佛行在泥坑,没走上多久人就不停地滑到在地,满身的黄泥可想而知。

他们走着走着,虽然脚底下的路变得越来越瘦小,并且路面上开始爬出了野草,但身边令人稀奇的事情则发生了。路边的水洼里竟然游着成群结队有一尺多长的鱼。这些鱼儿仿佛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不怕行人。大大小小的鱼儿竟然把头露出水面,用新奇的眼神看着眼前的这些用两条腿就可以“爬行”的古怪“兽物”,还用宽大的鱼尾划出了有声响的美丽的水纹。作家小冯看在眼里实在控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竟然手舞足蹈狂喜不止,像黄鼠狼见了鸡一样,奋不顾身就往那水洼边冲去,想去抓几条鱼。谁料想人还没跑几步就陷入齐腰的软泥中,并且越陷越深。吓得小冯面色苍白,大声呼救。在大家不知所措的时候,还是叶华的主意多。他急忙把马车上的粗绳子解下来扔给了小冯,让他死死地抓牢。大家抓住绳子万众一心拼命拽拉才救了那位老兄的小命,跟上来的苏指导员了解的情况后怒目圆睁地把小冯狠狠地骂了一顿。

又走了没多久,路变得更窄小了,几乎是藏在一人高的野草或棘丛里,远处不是丘岭就是大山,用心听去竟然充满了呜咽和哀鸣,空气中充满了孟姜女哭长城的悲切。他们不得不在解放军的带领下披荆斩棘摸索着前进。没多久,他们的手啊,脚啊,脖子和脸什么的被野草锋利的叶齿锯满了新鲜的伤痕。荒凉,冷寂与空落感不停地冲撞和洗刷着这群懦弱绝望人们的心灵。让人感到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测,一种去送死的预感和不详,一种透不过气憋得难受的窒息感。

突然,前方来了一群动物,黑压压的一片。这种景观的出现在某种程度上缓解了人们心中的怨哀与胆寒。大家一个个睁大了眼睛,放开了脚步想看个究竟。没多久,钢琴家小罗便大呼小叫起来:“你们看啊!是一群驯鹿。好大啊!”大家慌然停住了脚步。就见几百只大小和马儿差不多的驯鹿不紧不慢有条不紊地从人们的眼前走过,有的还好奇地停下来,伸着头看着这群用两条腿走路的“兽物”,还不住地眨着示爱的眼睛。大家都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一个个伸出了长长的红舌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身体一动也不动,有的人连呼吸都没有了。

这些苦命的人们在兴奋之余才发现苦难已经悄悄来到他们的近前。霎那间也不知道从哪里来了这么多的蚊子,一个个又肥又大的有指甲盖那么长短,仿佛要吃大餐似地铺天盖地地朝人们袭来,在每个人的头顶上形成了一团蚊子云雾。小咬也不甘示弱,三五成群拼命地往人们脸上扑,往脖领子,袖口和裤脚口里钻。还有那些该死的瞎蠓,飞起来嗡嗡叫得像轰炸机,龇牙咧嘴咬住人们身上的皮肉就不松口。一瞬间,每一个人脸上,手上和脚脖子上生出了无数的大大小小奇痒无比的红疙瘩。大家不得不穿上带着帽子的雨衣,用绳子把袖子管和裤脚管扎紧,脸也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更可怕的事情也来到了身边。几十只肥头大耳身体茁壮的大灰狼也来了。它们跟随着队伍慢慢行走,寻找着下手的机会,眼睛里喷出了火一样红的光。看到这样的阵式,所有的解放军战士都端起了枪,子弹上膛,以防不测。

令人感到安慰的是他们离目的地已经不远了。否则一入夜,他们很可能会遭到狼群们接二连三疯狂的袭击,身体内的血液也可能会被那些生来不怕人,无缝不钻的蚊虫们吸干的。

他们去的农场由几座破旧的房屋和几十亩已经开垦的土地组成。据说那些土地是一九五三年从朝鲜战场上下来的军人开垦的。他们还修建造了一条通向佳木斯市的土路。叶华知道后就在想:“为什么不先到佳木斯市,然后坐着汽车再从佳木斯市到这里呢?”

到达北大荒后,叶华一行五百多名被打成极右的善良的人们在大兵的枪口下干的第一件事就是盖房子。他们就地取材,从零学起,用树枝树棍像搭篱笆一样先在地上搭起了一个个大架子,用粘泥拌上长的草像抹浆糊一样,贴在或糊在这些用树枝搭的架子上,干了后就成了房子的墙。墙顶上架上粗木棍,绑牢了就是房梁。房梁上面铺上长的茅草就成了房顶,成了清一色看上去晃晃悠悠,土得不能再土,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那种茅草房。据说这种房子有一大令人痛恨之处,那就是房顶透气。冬天外面刮呼啸着能在几分钟内把人冻成冰砖的大风,屋里则涌起令人冻得哆嗦的小风;夏天外面是滂沱大雨,屋里则滴滴答答响起了小雨。睡的床也是自己做的。也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在屋里挖个坑,上面遮上树枝,盖上干草,放上褥子,铺上被单就是床,就是一种可供七八个或十几个人睡觉,枕头连着枕头的,熟睡时不小心一翻身就会骑在别人身上的通铺,是一种称之为炕,但比炕还要简陋的供人休息睡觉的地处。

叶华他们盖完自己的房子后要干的第二件事就是在枪口的逼迫下做造茧自缚样的东西,自己把自己困在里面不准外出。这种东西就是用铁丝网围成的屏障。

茅草房一座连着一座,排列成四四方方像四合院样的形状,那铁丝网屏障也是四四方方把所有的茅草房圈在其中。四个角还建有岗楼,上面加着机枪,里面有荷枪实弹的士兵轮班倒着看守。

接下来生与死的考验开始了。繁重和艰苦的劳动改造像一条条沉重的锁链和枷锁牢牢地套在这些手无缚鸡之力,只会挥笔洒墨,柔弱的知识分子的身上。每天早上天蒙蒙亮,他们就被刺耳的号声唤醒。在半个小时内必须完成洗脸刷牙和吃饭一系列的事情。接下来便涌到荒野里用铁锨不停地挖,用镐头不住地刨,开垦那些一望无边长着一人高野草的荒原。想偷懒是万万不能的。因为那里实行着严格的按劳取酬的制度,根据劳动的表现给工资,每月二十四到三十二块人民币不等。每人每天开垦土地的多少也有严格的定额要求。也就是说每人每天至少要开垦两到三分的土地。为了完成任务,这些右派分子每天至少劳动十四个小时。

除了劳动强度大,时间长以外,这些右派分子在劳动时的心情都是沉闷与压抑的。为什么?因为他们是在进行劳动改造,旁边有解放军监督。有时候苏指导员和其他战士和这些右派们一起肩并肩地劳动。稍有不慎,一句开玩笑的话很可能被当作不老老实实改造的证据被批斗。

没有多长时间,这些细皮嫩肉的知识分子们一个个黑得像泥土,累得腰酸腿疼,手上脚上发出的水泡一个接一个,稍有不慎疼得呲牙咧嘴哇哇乱叫。

到了秋末,当他们的手掌开始爬出了老茧,对繁重的劳动有些适应的时候,令人惧怕的寒冷到来了。

在这个有近千人的劳教营里,和叶华最好的要数作曲家唐大哥了。其实唐大哥只比叶华大两岁。他和叶华一样,高高的个头,英俊的脸膛,一双含着秋水人见人爱的大眼睛。他从小对音乐有灵感,在音乐学院读书期间被老师和同学们称之为音乐神童。他能弹一手好钢琴,很小就能写出像模像样的交响曲。毕业后,他被留校当了一名音乐讲师,不久,因为才华出众又提升为教授。在反右期间,他因建议为大众谱写爱情歌曲被打成右派,又因他那百折不绕的性格拒不承认错误而升级到极右。

叶华和唐大哥一见如故情投意合相见恨晚。一时间,在劳改营里,在劳动的地方他俩简直形影不离。唐大哥浪漫,叶华潇洒;唐大哥哼曲,叶华颂诗。唐大哥还和叶华约定,等劳教结束了,他俩一起写歌,叶华写词他谱曲呢。

在一次寒流加暴风雪的夜里,室外温度(摄氏温度)降到零下六十度以下,叶华住的那间茅草屋四面透风,没多久居然变成了低温冰箱,达零下三十度之多。冻得叶华在内的十几位右派分子身体蜷缩得恰似盘在一起的虫子,抱着被子不停地打摆子,上牙不住地砰击着下牙,发出了令人听了心里发毛的声响。叶华身体强壮火力较大尚能抵挡寒冷,他身边的唐大哥则显得力不从心。他开始不时地对叶华说:“冻死我了!冻死我了!我不行了!”

叶华听了后心惊肉战,心疼得他把唐大哥紧紧地抱在了一起,希望自己残存的体温能给唐大哥一点温暖,给予唐大哥坚持下去的希望。叶华用发抖的声音说:“唐大哥,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好好地活着。别忘了你还答应咱俩合作编歌曲呢!”

他俩联合被子睡在了一起了。没想到屋里越来越冷。把叶华冻得浑身战栗不止,嘴巴不停地哆嗦。但他还是不时地安慰唐大哥,说:“唐大哥,你一定要坚持挺过今晚这一关啊!明天咱们集体向苏指导员要求屋里生炉子,要求再给每一个人发一床厚棉被。”

“好!”唐大哥说出这个字用尽了他生命里仅存的一点力量。

以后,唐大哥没有了声音,身体开始变冷变硬。此时的叶华也冻得不知不觉地昏迷了过去。

当叶华醒来时,人已经躺在苏指导员家的床上,苏指导员家里炉火烧得旺旺的,屋里暖烘烘的。

叶华大难不死被救了过来。那天晚上真是惨不忍睹啊!一夜之间,叶华同屋的十几位右派竟然冻死了六位,整个劳教营冻死了三十多位,其中包括作曲家唐大哥。叶华知道后泪如泉涌,心疼地发出了丧父般的哀嚎。

以后,每当叶华想起唐大哥,想起唐大哥就这样轻易地走了,人突然就蔫了,眼圈便发红,眼睛里晃动着亮晶晶的泪珠。

其实,入冬前叶华几次找苏指导员报怨晚上睡觉屋里太冷了,要求生炉子取暖,要求发棉被,否则人会冻出病来的。苏指导员不但不理不睬,反而有点幸灾乐祸,说:“冷点怕什么,你们是来改造的又不是来享福的。志愿军在朝鲜战场上趴在那么冷的雪地里不也照样打败了敌人。”

这个突发事件终于引起了上面的重视,不但给每一位劳教者发了厚厚的棉被,还运来了煤碳,给每一个房间安装了取暖的炉子,生起了取暖的火。曹静知道后还专门寄给叶华两件她亲手织的厚毛衣。就这样,这些右派们才得以平平安安度过了那个寒冷达到极限的,和西伯利亚有一拼的冬天。

不过,叶华却永远过不了这个坎。他在心里不时地骂着那些把右派不当人的当权者,骂着当时那不尊重知识,不尊重人才的社会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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