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哪?叶华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孟慧急切地问道,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了,眼睛瞪得溜圆,本来又长又大的眼睛竟然瞬间大了一圈,密而长的睫毛在眼皮下忽扇忽扇的,像刚刚起飞的小燕子翅膀上抖动的羽毛。

二哥孟平看在眼里就想责备眼前痴情的妹妹,心想:“我的傻妹妹,你和叶华现在都各为其主了,你为他这样失态地担心犯得着吗?”但话到了嘴边又被孟平咽了回去。孟平猛然醒悟到这种话怎么说都不得体,都难以启齿,尤其是说给眼前的非常要面子矜持的妹妹。

然而,这位年轻时就投入革命事业的哥哥怎么会体谅到当时妹妹的心情呢?叶华毕竟是孟慧的初恋情人,是孟慧情窦初开的那个他。虽然叶华已经远离了她,虽然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过无数遍彻底忘掉叶华的话,叶华的影子总会不时地出现在她的心底里,有时候竟然做梦都会梦见他,简直是着了魔似地挥之不尽。

孟慧有时候恨自己自作多情。可她又怎么会知道,初恋情人之间的关系就像血溶于水,一旦恋上了,今生今世都逃不脱。

不过,哥哥孟平那微带不快的脸色还是提醒了孟慧。她意识到刚才自己的粗疏直率。她慌然低下了头,看着自己不知道往那里放的手,然后不自然地用手抓起了一缕发梢送进了嘴里以掩盖自己内心里的窘迫,脸上还泛起了一层丢失已久被情所困,有几成羞涩的红润。孟平看在眼里,禁不住在心里为他这个既长不大,又不成熟的妹妹兴叹不己。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津津有味地讲起发生在叶华身上的故事。

叶华答应路大哥的事说到做到。从此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无论叶华病到在床还是被饿得两眼冒金星,只要他有一口气,一个月至少写两封信。一封给他情深似海的妻子曹静,另一封是以路工程师的名誉写的,并寄给路大哥最挂念的那位,和弟弟住在一起的,白发苍苍知书达理的老母亲。路工程师是位孝子,他被发配到北大荒劳教的事一直瞒着他的母亲,他担心自己的母亲知道这种消息后会痛不欲生,因为路工程师是路老太太一生的骄傲,是路老太太活下去的希望。

一九六一年对那些在北大荒没有自由,身处饥寒交迫的劳教者们来说是决定生与死的关键的一年,也是三年大饥荒中饿死人最多,最惨烈的一年。那年,叶华刚刚从失去路大哥的悲痛中解脱出来,一个又一个不幸的事情接踵而至。在那些缺吃少喝越来越严重的日子里,他身边的许多朋友和同僚们一个个离他而去。由于那年死的人太多,他的耳朵已经被那些不幸的消息与突如其来的噩耗磨出了老茧。在那些死去的人们中,有的被活活地饿死在床上;有的忍受不了身心的催残和饥饿的折磨而选择了自杀;有的因饥饿难忍误食中毒而死;有的为了生存不得不做出偷越国境这样的危险事情而倒在了那些监管战士的枪下。多年后,有报道称在三年大饥荒期间,在北大荒农场强制劳教的右派们因饥饿和过度劳累引起的死亡方式多达几十种,有的当事人听罢马上摇头晃脑,憋得脸通红,掰着手指头数着,争辨地说:“岂止是几十种,我上上下下算下来至少有上百种,生离死别凄惨悲戚得令人肉麻啊!”

而叶华恰恰在这人为的,千年不遇的,耗时长达三年的大饥荒那艰难困苦的环境中硬硬地挺了过来。他几乎变成了人精,变成了身经百战的悍将。他自己都不相信他竟然能驾轻就熟对付任何的不测,他的应变能力竟然超常的惊人,使得他能从容地面对从天而降的危险与灾难,从而转危为安绝处逢生。

为了生存,他学会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们政府不是不讲理,想方设法刻意地折磨我们吗?让我们生不如死吗?我们偏要好好地活下来,也不讲理,明里不行来暗的。比如没有吃的,地里有。不给我们,就偷偷地拿。叶华还想方设法地把偷拿回来的粮食藏起来,留到青黄不接的时候吃。伴着时间的流逝,他渐渐地变得庸俗了,极有耐性了,高度审慎了,甚至学会了说违心的话不脸红。唯有一样哪怕海枯石烂叶华也不可能改变的,是他的那颗善良的心,是他那对妻子和儿女海洋般深深的爱,是他那对朋友们真诚的爱,是他那在心底里对自由一如既往默默地追求。

随着一九六二年的到来,三年大饥荒终于结束了,北大荒农场的这些劳教的右派们终于能吃顿饱饭了,不再为饿肚子犯愁了。

最令人高兴的是北大荒农场领导层面对劳教者的管制突然宽松了许多,平时那些见了面板着三头六臂金刚怒目的脸,比工头还要凶横的战士,现在脸上竟然出现了如来佛样的笑纹,对劳教者说话的声音也降低了至少十个分贝。而且农场里到处传播着流言蜚语。说什么政府对他们这些人有了恻隐之心,在不久的将来,他们中间的那些表现好的,罪名轻的很可能会摘掉右派帽子,回去干老本行。叶华听了以后心里就活泛了起来。他突然想起了孟慧那位在北京市当领导的哥哥孟平。他和孟平既是老乡又熟得很。于是,叶华便疾笔写信给曹静,让她去求孟平,求孟平到北京市政府为他求求情,说不定北京政府会网开一面放他一码,在右派摘帽问题上为他说一句半句的好话。

像寡妇一样孤苦零丁的曹静也听到了给右派摘帽的传说。一天,她正为此事愁眉不展,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时候,叶华的信到了。她如获至宝地把叶华的那封信看了又看。第二天便东跑西跑,到处打听孟平的地址。

说来也巧,曹静竟然在北京市委的办公大楼前遇到了孟平。这种巧遇与其说是天意的安排,不如说是把门的老大爷善心大发。

曹静一连几次到北京市政府找孟平不但人没找到,每次都碰了一鼻子灰。把门的那位老大爷因为曹静没有介绍信不让她进大楼。曹静就不得不唐突地问那些看上去有干部派头,胳膊窝里夹着公文包,匆匆忙忙进出于那座大楼的人们。结果她得到的不是不理不睬,就是像防贼似的眼光。有一位大干部模样的中年人竟然像赶鸭赶鹅似地朝着曹静舞着手,说:“去!去!哪里来,回哪里去!孟局长是你这样的人随便见的吗?”这样一来,本来心里就没有底的曹静更诚惶诚恐了,还真就像贼似地在北京政府大楼高墙外急得鬼鬼祟祟转来转去。她低眉垂眼,满脸通红,眼睛里还噙着心切的泪珠。曹静的这些表现瞒不住那位把门的老大爷。时间一久大爷心里便有了恻隐之心。有一天,正当曹静在大门口东张西望之时,那位把门的大爷走到了曹静身边,小声说:“这位大妹子,你是不是找孟局长?”

“是啊!”曹静像抓住了救命绳似地把身体转向了大爷,同时把头点得飞快。大爷像传递情报的地下工作者似地侧着身子,把藏在腰间的手指头徐徐伸直,挤眉溜眼对曹静低语道:“就是他!”

曹静顺着大爷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位风尘仆仆的中年人身穿蓝灰色中山装,衣领的风系扣扣得牢牢,右上兜还别着一只钢笔。下身穿着熨出折子的西裤,脚蹬一双三接头黑皮鞋,在阳光的轻吻下铮铮发亮。此人有一米七五的个头,长胳膊长腿环绕着微扁的胸脯,走起路轻飘飘而又不失潇洒与稳健。往他的头上看,微长的脸颊,细皮嫩肉的福相,脸上有一种藏不住的精明,双眼还不时地射出隐晦的严肃,通天的长鼻梁,梅花般秀女的小嘴,给人以既灵牙利齿又深沉厚重之感。他有一头乌黑健壮的头发,并掰出三七分的流行式,不大不小的桃胡眼睛上盖着发光的镜片,黑色的眼镜腿在修得工工整整的鬓角上擦过,并轻轻地依在耳轮上。

孟局长仿佛有要事在身,两只眼睛直溜溜盯着眼前的路面,步子里闪出了急。曹静看在眼里也顾不上那么许多了,几个小快步上前拦住了他的去路,用高而细的声音叫道:“孟局长!孟局长!”

孟平刚开完了党组会,脑子里被形形色色的疑问缠绕得像一个水泄不通的城堡。就在此时,耳边突然响起女子的声音,还呼唤着他的名号,声音恰似八哥般美妙,霎那间把他的心鼓敲得咚咚响。孟平急忙停下了脚步,抬头疑望。只见一位漂亮的中年女子横在了他的眼前,呼吸急促,用乞求的眼光看着他,并给人一种昙花一现后落败的凄凉。孟平见状心里不免大吃一惊,说:“你……”

这个“你”字还没有完全出口就被曹静透着急的快言拦住:“你是不是孟平局长?”

“是啊!”孟平满脸的疑相。

“孟慧是不是你的妹妹?”

“对啊!”

“你认不认识叶华?”

“认识啊!”孟平的眼睛被问号撑得越来越大。孟平岂止是认识叶华,他俩简直是熟得不能再熟了。想当年,叶华小时候经常到孟老爷子家玩。只要孟平在家,叶华和孟慧就像两个跟屁虫似地跟在孟平的身后,甩都甩不掉。

“我是叶华的妻子曹静。”

就凭这句话,聪明的孟平仿佛从梦中醒来,立刻猜出了这位不速之客的来意。平时一贯谨小慎微的孟平听罢沉思了片刻,从衣兜里掏出比烟盒大不了多少的本子,用钢笔草草地划了几下,把纸张撕了下来,并将其塞入曹静的手中。与此同时,孟平把嘴凑到曹静的耳边,压低声音,说:“这里隔墙有耳,有事到家里去说。”

曹静择一星期天,便提着大包小包,带着她的两个孩子,坐着公共汽车直奔孟平家而去。

共产党在打了天下以后,那些过去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人民的公仆,党内最高的领导们竟然也学起了历来改朝换代的那些帝王将相们住进了最好的房子,找漂亮的女人,也开始津津有味地享受起过去帝王将相的天伦之乐。他们或她们早就把与工人农民同吃同住同劳动的宣传口号丢在了脑后。比如共产党的领袖毛泽东,他进到北京城后二话没说就理所当然地住进了清朝乾隆皇帝和众臣们欢聚的住所之一的中南海。一个人独占了比北京天坛公园还美丽悠静,到处是亭台楼阁假山荷池,占地上千亩的那么一大片土地。毛泽东的住处除了被持枪的士兵们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之外,他的饮食起住都有人伺候着,出门前呼后拥,简直跟过去的黄帝没有什么两样。除了毛泽东以外,共产党的头脑人物,比如刘少奇,周恩来等也分别住进了过去为帝王将相修建的这个海那个海什么的,而像康生这一级的中央首长则住进了有硕大的面积,里面有假山楼亭的,属于王公贵族的大宅子,过上了人上人的生活。而那些数不胜数的将军或部长级的干部们虽然与海和大宅子什么的沾不上边,也纷纷地住进了被高墙围着的小洋楼,独自享用,外有士兵把守,戒备森严,内有专门的勤务员和炊事员伺候着。虽然皇城根下厅局级干部多如牛毛,一个个也有了自己宽大的房子。

其实,按照资格和能力,孟平本应该被提拔到部长这一级。就是因为出身不好,才不得不委曲求全,坐在了局长的位置上。而他过去那些出生入死的战友们,有的甚至曾经是他的下级,解放后摇身一变竟然成了他的上司或领导,一个个高官显爵的,不是部长就是付部长。孟平为此在私下不知道发了多少次牢骚。

曹静下了公共汽车后,带着两个孩子,拿着孟平给的地址,一路问人。她先绕过了著名的军事博物馆,又穿过了几条繁华的街道,眼前突然出现了人烟稀少,又宽又平的大马路。马路两边排列着既高大又千姿百态的法国梧桐树。依着树旁的是两米多宽由鹅卵石铺成的喜眉喜眼的林荫大道,林荫大道的旁边是高墙深院,里面到处是红花绿树。仔细看去,翠绿中隐着外观相同,集庄严肃穆与高贵阔气于一身的二层的小洋楼。这些小洋楼是专门为北京市局级干部居住所用。

这些洋楼由青色方砖砌成,大红的瓦叶顶,房墙上还围满了宽大的朱黛色松木的窗棱,窗凌上镶着闪着晶光,四四方方宽大又气派的洋式玻璃。每一座楼房有两个大门洞,门洞里耀武扬威地立着由厚厚的红油木做成的大门。一进楼里左右各有一扇大木门,水泥做的灰色楼梯扭着小腰从门厅中跃出。按上下两层算过来,一栋小楼可供八位局级领导居住。每一套房子都是四室一厅外加宽大的厨房。孟平就住在十号楼的二楼。

上面提到过,这片楼群的四周围着高墙。但这高墙可不同一般,是由清一色古色古香的大青砖砌成。围墙顶部还雕刻着龙图或花纹,墙的顶端还罩着闪着星星的琉璃瓦。围墙靠马路一侧有两扇大铁门,大铁门边有看大门的小平房,人们给一美称——传达室,终日有老大爷或老大娘看守。

曹静带着两个孩子在把门的老大爷的指点下朝着孟平住的十号楼走去。此时,四周鸦雀无声,到处是参天大树和密得不能再密的藤蔓和花丛,脚下的是一条由五颜六色的鹅卵石铺成的小路,插花般盘在了其中,森然得令曹静禁不住打了个寒战,她和两个孩子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逃跑似地来到了孟平家的大门口。

曹静把耳朵贴在大木门上听了听,里面竟然默默无声。“难道孟局长不在家?”曹静想着的同时就用抖抖索索的手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比蚊子的哼哼声音也高不了多少。曹静等了半天不见屋里有动静。曹静咬了咬牙,把手掌伸直了用力朝门板拍了下去。只听到“啪”得一声脆响里面接着传来一位女子的高声:“谁啊!”

“是——我。”曹静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筝。

“你找谁啊?”那女子又来了一句高声。

“我找孟局长!”曹静壮了壮胆,把声音捋直了,音量也提高了不少。

只听到“吱溜”一声,门开了。曹静面前的是一张浓眉大眼,电影《红岩》中江姐样的大脸;而这位女子眼前的则是一对细细的弯眉下,一双水汪汪含情脉脉人见人爱的大眼睛。

一时间,两人都用直溜溜的眼神盯着对方,愣住了。

那位女子的嘴动了动,正准备说什么,孟平喘着粗气冲了过来,两只手甩在背后。他只看了曹静一眼,脸上那由惊奇而引起的微微颤抖的肉波骤然平静了。他抢先一步拉开了门,嘴里连说:“请进!请进!”

那位女子听罢便把惊诧的眼光投向了孟平。孟平却把温柔的眼光轻轻地撒在了那位女子的脸上,把嘴角扭出了笑纹,低声说:“梅,她就是我给你提到过的叶华的妻子。”

那位女子听到后,满脸的疑团竟然转眼间不翼而飞。她欢起了面容,热情地拉起曹静的手,用透着喜气的快言快语的调儿,说:“还愣着干什么?进来!快进来啊!”

读者们可能已经猜到了,这位女子不是别人,她就是孟平的妻子孙梅。这位妇女主任出身的女子在抗日战争初期和孟平相识后便一见钟情穷追不舍,直到把孟平追到手为止才松了一口气。她心直口快,作风泼辣,工作能力强,和知识分子出身,做事深思熟虑稳扎稳打的孟平互补得恰到好处。

孙梅在北京市政府被人们称为数一数二的铁娘子,人员特别好,现任北京市妇联主任。

曹静和两个孩子刚坐在黑皮的沙发上,孟夫人便把糖果硬塞在两个孩子的手里,然后又沏茶又给孩子削苹果。接着便是没完没了地问长问短,并不拘小节问起叶华在北大荒劳教的事情。想到自己受难的丈夫,曹静鼻子一酸,几颗大泪珠分别在两只眼睛里团团转着。孟平见状不妙,急忙给妻子使了个眼色马上把话题转到当前的行势上。而孟夫人得到丈夫的暗示后便找了个借口跑到厨房去了。

正在这时,孟平的小儿子哼着小曲从外面回家。孟平马上吩咐小儿子领着曹静的一对儿女叶小明和叶小娜到楼下去玩。

此时,曹静满脑子都是叶华的事,她正煞费心机左右为难,不知道如何张口把叶华的事情对孟局长和盘托出。万事求人难,更何况曹静是一位脸皮非常薄的女子。一时间,把曹静给急得满脸通红,两眼冒火,神不守舍,内心躁动的恰似在高考揭榜前那一刻的考生。

曹静的表现怎么能瞒得住跟人际关系打了半辈子交道的孟平。他扭头看了看,见孙梅不在身边,便做出心中有数的架式,小声说:“你是不是为叶华右派摘帽的事来的?”孟平这样做并不是不爱自己的妻子,而是被延安整风给整怕了。在延安整风期间,夫妻在一夜之间反目为仇的太多了。因此,孟平留下了疑神疑鬼的坏毛病,他对谁都留一手,对谁都不放心。

曹静急忙点了点头,张口正要说什么被孟平用手势挡住。孟平对着曹静挤了挤眼睛,故意做出神秘的样子,压低了声音,说:“有话到我的书房里慢慢讲。”

之后,孟平便和曹静进了书房。在书房里孟平小声地告诉曹静,孟家和叶华家是几代的世交。叶华被打成右派时曾经找过他,请他找找熟人,在上面讲两句好话,看看是否能把这顶右派帽子摘掉。谁料想那时节正是打右派的峰口期,孟平自身都难保,别说帮别人的忙了。孟平还告诉曹静,那天他和曹静相见后就知道曹静的来意,第二天就托他的战友,北京市组织部部长了解关于叶华打成极右的情况。他那位战友经过一番努力才发现叶华其实就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右派,本不应该去北大荒劳教。叶华被打成极右实属张冠李戴。孟平还告诉曹静这几个星期北京市政府就会写出书面材料送往北大荒农场。孟平说叶华如果在农场表现好,摘掉右派帽子的可能性非常大。曹静听罢提到嗓子眼的心脏才缓缓地落到肚子里。不过,孟平也说出了他的难处。他说:“叶华右派摘帽后回北京问题不大,难就难在工作安排上。”

曹静眼睛一亮,说:“我们大学正缺讲师,我可以去问问。”

曹静从孟局长家回来之后的第二天便急匆匆地到师范学院的物理系找她的那位刚刚提升为系主任的女同学阿芳。阿芳一听说叶华曾经是山东大学物理系的高材生,又是清华大学物理系的付教授以后便喜出望外,说:“我们物理系正缺少像叶华这样的老师。只要叶华回到北京我们抢着要他。”

人就是感情动物,共产党更不列外,只要朝中有人大事能化小,小事能化了,更何况叶华被打成极右,发配到北大荒劳教本身就是冤枉的。再说了,叶华又是他的顶头上司苏指导员的救命恩人。就这样没有多长时间,叶华便成为第一批被摘帽的右派成员之一。

在叶华离开北大荒的那天,苏指导员真讲义气。他开着汽车一直把叶华送到了火车站。在分手时苏指导员竟然拉着叶华的手恋恋不舍,万千地嘱咐叶华有时间一定要回到北大荒看望他。叶华紧握着苏指导员那双干涩的手,满眼滚动着泪珠。而他的思绪早就飞到了北大荒农场那一块块沾满劳教者鲜血的田野。此时,叶华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般,一张张曾经和他有过患难之交的死者的甜美的笑脸飞速掠过,有唐大哥的,有路工程师的,有小冯的……

在“呜”的一声长鸣下,叶华终于哭了,泪面如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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