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碧:他乡——《狂飙年代》三部曲之三(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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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乡第十三章 嫣 紫

每一个人一生出来都是一步步走向死亡,有的人走得平坦顺畅,有的人走得崎岖颠簸;有的人灿烂辉煌,有的人暗淡无光;有的人安祥而去,有的人被宰被吃。佛道说,今生是果,前世是因,但无法说服他现时正在受苦受难惨被宰杀的好人都是因前世作恶,因此他对神佛也难免产生怀疑。

下午六点之前林焕然赶回怡东酒店,只在房间洗了—下脸就下来大堂等杨志远,他准时出现,手上牵着两三岁的小女孩,身後跟着一位三十出头腰身纤细的女人,女人也牵着一个八九岁的女孩,林焕然猜杨志远是全家出动太太女儿一齐来了。

「杨志远!」林焕然站起来,迎上去。

「去澳门有乜嘢(甚麽)收获啊?有冇(没)打劫到何鸿燊呀?」

「你都知道我唔(不)赌钱啦!去行吓啫,旧地重游,缅怀一吓!」林焕然说。

「你咁耐冇(这麽久没)去,澳门有乜嘢(甚麽)变化?」

「十几年变化唔(不)大,起咗(了)座澳氹大桥同一栋葡京酒店,其馀同以前差唔(不)多。」林焕然叹一口气说:「我住过嗰(那)间唐档仲响度(还在那),但系(是)屋主婆返咗中山乡下住,冇(没)人识得我罗!」

「咁(这)都好自然,人生有几多个十几年呀?嗱,等我来介绍,呢(这)位系我太太,呢两个系我大女细女!」杨志远说完转头向太太介绍林焕然:「我大学嘅同学,林焕然!」

杨志远老婆循例叫了一声「林生!」,林焕然也循例叫一声「阿嫂!」,两个小孩却瞪大眼睛看着这个陌生人。

「哈罗!好吗?」林焕然蹲下逗小女孩:「叔叔一阵间(会儿)买朱古力请你食(吃)!」小女孩别脸过去,贴着母亲的大腿,害羞了。

「梗系(一定)未入幼稚园!读幼稚园就唔(不)会咁怕羞罗!」

「未够岁,明年先(才)入(学)!」杨嫂笑着说:「平时比较少带佢(她)出街!」

「你叫乜嘢(甚麽)名?读几年班了?」他又问大一点的。

「我叫杨诗仪,读二年班!」姐姐比较精灵,也不怯场。

「我哋(们)两个女同佢啲细路(跟他的小孩)差唔(不)多太!」杨志远说。

「我有一男一女,大仔读一年级,细女啱啱(刚刚)入幼稚园!」林焕然向杨嫂介绍自己的小孩:「对唔住(不起),计埋前妻生嘅(的)大仔应该系三个!」

「你难得返一次香港,我特登(别)带老婆同两个女来见你!下次你要带老婆同细路(小孩)一齐返来!」杨志远说。

「要!要!真系(是)要计划带佢哋返香港同大陆玩下!」

「旧年我去美国都同你讲过啦!大陆改革开放後变化好大。」杨志远说

「冇(没)错,若果唔系同你倾过,或者我都仲(还)唔(不)敢返大陆!」

「你呢次仲(还)要返大陆,还是要返美国啊?」。

「我系由大陆返出来,听(明)日返美国。我去北京做交换学者,去时太仓促,只在机场转去广州转机,所以唔(不)通知你!」

「做乜唔(干吗不)住多几日,旧地重游一下?」

「我因事耽误咗(了)一啲(些)时间,等阵(会)慢慢讲畀(给)你听,我哋依家(现在)去吃饭,一边食(吃)一边倾(聊)!」林焕然说,「三十四楼有餐厅,啱唔啱(合不合心意)?」

「返香港梗系(一定要)吃广东菜啦!跟我来!」杨志远说着就往门外走,林焕然只好跟着。

他们出了大门往右拐走了几步林焕然才发现百德新街一带变化可大了,以前这一带是安静的住宅区,东面跟维多利亚公园之间隔着一道深深的明渠,明渠是从大坑那边流下的,水很黑很臭。现在百德新街改造成为食街,几条街开满各式各样的食店,粤菜丶潮菜丶沪菜丶北方菜丶西餐都有,还有云吞面丶牛肉面丶炖蛋糖水,凡是吃的东西几乎无所不有。那条发臭的明渠也改成暗渠,变成马路,人车往来方便多了,吃饱饭可以直接走进公园散步。杨志远带他们到转弯角二楼翠微海鲜酒家,那是一间装潢华丽的酒家,室内画梁雕栋,小舞台用金龙彩凰装饰,东面是落地玻璃窗,对正维多利亚公园,坐在屋里可以看到园里的绿草翠竹,视野宽阔舒服。

菜肴相当丰富,尤其是龙趸味道非常鲜美,不仅在美国吃不到,在广州也吃不到。以前中国人常说,住在苏州丶吃在广州丶死在柳州。柳州只是楠木棺材好,死在柳州有一副好棺木。苏州却是山水秀丽,又多美女,侬侬细语,温柔妩媚;广州则食品繁多,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厨师技术高超,令人难於忘怀。可是一九四九年之後,广州的名厨都跟着老板跑到香港,所以应该改为吃在香港。

「你呢(这)次返北京做交换学者有乜嘢(甚麽)感受?」杨志远问。

「我觉得无论学生或是干部都渴望了解西方,渴望吸纳西方的知识,但系(是)也有(点)过度崇洋,以为美国乜嘢(甚麽)都好。不过总嘅(的)来睇系(看是)有希望嘅,方向系啱(是对)嘅。但有一部分掌权嘅(的)人,左的思想仲好(还很)严重,好似(像)用惯左手的人,一下子无法改用右手。」

「我经常跑广州交易会,改革开放之後展出嘅(的)产品一次比一次多。现时分田到户,农副产品供应紧张问题已经解决,轻工业日常用品供应仲(还)不足,例如彩色电视就要大量进口,不过我相信很快就会解决。」杨志远是做进出口贸易的,他当然熟悉。

「内地问题主要是法制尚未完备,毛泽东时代,和尚打伞无发(法)无天,佢(他)一个人讲咗(说了)算。一个十亿人口嘅(的)大国,只剩低(下)一部《镇压反革命条例》,现在做起事来,无法可依,无法可据。干部素质又低,二三十年来知识分子都关进监狱,送去劳改,掌权嘅(的)干部全系冇(是没)有文化嘅(的)大老粗。邓小平虽然说改革开放,具体事情一落到下面就推唔郁(不动),因为佢哋(他们)无法沟通。老百姓办一件简单嘅(的)事都要跑十几个部门,盖十几个公章。」

「你讲嘅(的)都系(是)事实,相信法制会慢慢健全起来,只要佢哋(他们)肯学,肯学就会学识(懂)。」杨志远说:「以我哋公司为例,六十年代嗰(那)套完全掷落垃圾筒,乜嘢(甚麽)都同英资港资公司睇(看)齐,福利制度,管理制度都改善咗!」

「唔好(不要)摸人哋(家)嘅嘢(的东西)!」杨嫂叫了一声,跑到窗前把小女儿抱回来。原来两个男人只顾自己聊天,小孩子吃饱了觉得无聊,从椅子上滑下来去摸酒家矮几上的小摆设。

「不如你同两个女坐的士返屋企(回家)先,我同焕然再倾一阵(聊一会)!」

「咁(这)样都好,女女听(明)日要返学!」

杨志远扬手埋单,林焕然要请他们,但抢不过杨志远。林焕然说不跟他抢了,只坚持等会一定要让他到百货公司买两盒朱古力送给世侄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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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远结婚後已经搬到北角住,他现在是经理,一切都上了轨道,他有一些话想单独对林焕然说。铜锣湾当时还没有甚麽好去处,六国酒店对开还是一片烂地,他们想找清静一点的地方聊天,只好回到怡东酒店三十四楼咖啡厅。

「有一个人嘅(的)消息,唔(不)知你想唔(不)想知道?」坐到座位上杨志远看了林焕然一眼便把眼睛移到窗外,望着维多利亚海峡的夜景,呷一口咖啡说。

「有话就讲,边个嘅(谁的)消息呀?」林焕然说。

「嫣紫嘅消息!」

「嫣紫?即系爱伦!」林焕然立即兴奋起来。

「系佢(是她)!」

「讲来听下,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表面系坏消息,可能系(是)好消息!」

「快啲讲啦,唔好(不要)卖关子!」林焕然有点心急。

「先嗰排(前一阵子)佢(她)上电视,话已经同妈妈脱离母女关系,叫啲记者有关佢妈妈嘅(的)事,以後唔好(不要)再来问佢(她)!」杨志远看着他的脸说。

「点解(为甚麽)呀?」

「佢阿妈过澳门赌钱,欠咗大耳窿(高利贷)五千万!嫣紫点(怎)还啊?公开宣布脱离母女关系系佢(是她)唯一自保嘅(的)方法!」杨志远慢条斯理地说。

「真系惨了,有咁嘅(这样的)阿妈!」林焕然说。

「我停止寄剪报畀(给)你之後,仍然睇(看)吓娱乐新闻,呢(这)几年嫣紫唔(不)止替阿妈还一次赌债啦!」杨志远也叹了一口气:「前年有八卦杂志话,佢为咗替阿妈还一千万赌债,陪咗(了)地产大王 L 君去法国旅游两个星期。」

「估唔(想不)到佢咁(她那麽)苦命!」林焕然叹了长长一口气,陷入遥远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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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除夕夜他们好上之後,爱伦一直避免再给他机会,春节剩下的三天假期他们没有见面,年初四大家乖乖上班,一切又逐渐回复正常。一节淡三墟,市面店铺年後清淡了,但周刊编务不能停歇,他又要赶着处理积压的稿件,赶着编杂志,赶着去印刷厂。忙固然忙,但闲下来时他非常想念她,渴望再跟她独处,尤其是睡觉前脑海经常浮起跟她造爱的镜头,令他睡得不安稳。年初七「人日」,莲达约他们中午到高士打道六国酒楼饮茶,爱伦刻意疏远他,装作甚麽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甚至连一个妩媚的眼神都没有出现过。

他们虽然仍然约会,仍然在一起吃饭看戏,仍然有拥吻抚摸,但晚上约会时爱伦总是在尾班船开出之前赶到西湾河码头,她说,他们做这种事太早了,女孩子很吃亏,会令人觉得她淫贱随便,会不尊重她。他虽然再三保证绝对没有这种想法,但不能让她释怀,而他自此也不敢提议到公寓温存了。他很珍视跟爱伦的关系,努力控制自己强烈的欲火,不让欲火破坏这段美好的感情。由於他每逢星期日和公众假期都休息,而爱伦却是轮班休息,他有空时她未必有空,她休息时他又可能要上班,约会可不容易,何况他有时还得上夜校。他谈过几次恋爱,跟几个女人好过,但他总是那麽样地被动,跟刘淡竹约会时,她是神龙见头不见尾,每一次都是由她来约他,现在跟爱伦约会也是如此,彷佛命中注定,他甚感无奈。仲春的黄昏,他独自在卜公码头徘徊,看着大屿山顶的落霞,写成了一首诗《云水》,但没有送给她,只悄悄交给《香港文艺》发表,估计她未必注意到:

云,我知道它向何处移,

因为云会随着风飘。

水,我知道它向何处流,

因为水紧随着山绕。

当冰冻初解,冷雨初霁,

我知道李花谢了杏花就会开,

但天际的彩虹,我不知道她

甚麽时候散,甚麽时候来?

你是偶而投影在我心坎的一朵云?

还是滋润我乾涸心田的春雨?

我默默祷告,询问上苍

寂静的夜空,黑黝黝而无语!

春节过後第一个大节是华人的清明节,洋人的复活节,复活节有三天连续假期,情侣们都盼望这个假期的到来,林焕然也不例外,希望跟爱伦好好聚一聚。节前他就打电话到报馆问她甚麽时候放假?爱伦只说,等公司排定假期了再打电话给他,他只好一直在等。复活节前晚上九点爱伦终於来电了,她说,复活节她恰好放假,要他星期天下午两点到西湾河码头等她,她中午跟母亲和弟弟饮完茶就出来。她说:「呢排(这阵子)好忙,好攰(累),返屋企瞓到(睡个)够,见面再倾(说)!」

翌日,天气出奇地好,蓝天白云,海风徐徐吹来,一片春天气象。林焕然接到爱伦,坐上电车後,她才说要到保良局去带孤儿外出游玩。她有一位朋友在保良局当保姆,看顾十几个小孩,孤儿虽然能吃饱穿暖,但节日没有人来探望,不能外出游玩,很寂寞。保良局鼓励市民在节日期间带孤儿外出游玩,爱伦早就想这样做,只是她没有伴侣,觉得自己一个人带小孩不方便,不敢尝试。现在他俩走到一起,她就想带孤儿去游玩。而保良局规定,晚上八点前要把小孩送回去,他们还有大把时间独处。林焕然觉得她这个提议很好很新鲜,一个喜欢小孩愿意帮助别人的女孩子,当然比自私的摩登女郎好,他感到欣慰。

保良局位於铜锣湾扫杆埔,是红砖绿瓦古典建筑,花园蛮宽阔,花圃整齐,还有许多参天古树。设备齐全,除了有孤儿宿舍膳堂和幼稚园之外,还办了一间小学。保良局小学不仅收孤儿也招收非孤儿学童,其用意是让院里的孤儿可以接触外面的世界,减少被隔离的感觉。平日放学後,外面的学童回家了,孤儿就得回到宿舍由保姆辅导做功课,不准到外面乱跑。孤儿院规定没有老师或保姆带领,孤儿不准外出,所以孤儿院的孩子都十分渴望到外面去玩,看看院外的世界。林焕然和爱伦十一时半抵达,院里的孩子有的已经被人接出去了,还未被接走的孩子只有十多名,他们由保姆带领正在花园里玩游戏。陈姓保姆看见爱伦来了,便略为提高声调向闹叫中的孩子喊了一声:

「欣欣丶彤彤,国强丶家富,你哋(们)四个出来!」

「好嘢(啊)!有得出去罗!」也不知是谁叫的,或者是一齐叫的,反正两男两女约五丶六岁的小不点从人群中蹦跳出来,奔到保姆跟前。并依保姆吩咐叫爱伦和林焕然「姐姐哥哥」可是轮到那个叫做彤彤的是一个四岁混血女孩,她叫了一声「爱伦姐姐!」之後,却仰头端详了林焕然时,迟疑一会却叫了一声:「林叔叔!」

「咭咭!咭!」爱伦听了,瞟了林焕然一眼,笑得前仰後俯。

「叫叔叔,礼貌啲啦嘛!」彤彤低头自言自语地地解释。

「叫哥哥,叫叔叔都一样,好啦,咁我哋出去玩罗!」

他也蹲了下来对孩子们说,他心里明白,孩子的直觉是对的。

「我哋(们)去荔园睇大笨象好唔好?」爱伦说。

「好嘢!去睇 Elephant(大象)!」孩子们欢喜得手舞足蹈。

「不过你哋要听话,唔好乱走!」爱伦说着站了起来,两人牵着四个小朋友的手到办公室去办手续,登记身份证和地址。

荔园游乐场座落在九龙西北九华山山谷,面临荔枝湾,三面环山,山上长满树木杂草,距离最近的居民点—美孚新邨还蛮远的。幸好九龙巴士公司有几条线路总站设在那里,交通尚算方便。从地图上看,九龙半岛像一只羊头,荔园游乐场和启德游乐场分别挂在两个羊角上。荔园比启德大得多,启德游乐场有的戏院丶歌坛丶溜冰场,玩乐摊,荔园统统都有;启德没有动物园,荔园却有一个小小的动物园,而这也是荔园的特色。动物园占地虽然不太大,饲养的动物也不算多,只有老虎丶狮子丶黑熊丶豹丶猕猴丶孔雀丶大象等野生动物,但这里却是香港唯一的动物园。掠食的猛兽都关在铁笼里,大象却养在露天场地,它们跟与观众只隔着一道水池和一个栏杆。大象的鼻子能够伸到栏杆边摄取食物,游客特别是小孩子很喜欢购买巴蕉丶甘蔗来喂它。

看了一会动物,又去玩一些非赌博性质的游戏,再去坐旋转木马。这时露天歌坛传来一阵未脱稚气的的歌声:

妹爱哥情重,

哥爱妹风姿,

为了心头愿。

连理结双枝。

只是一水隔天涯,

不知相会在何时?

……

他们挤过去看,发现演唱者年龄跟小朋友差不多,只有六七岁,音质不错,做手也纯熟,名字叫做张圆圆。她唱着粤语歌曲又唱国语时代曲:

忘不了,忘不了

忘不了你的错,

忘不了你的好,

忘不了雨中散步,

也忘不了那风里拥抱。

……

「好叻(捧)啊!唱得好好听呀!」小孩子异口同声地称赞,大家热烈拍掌赞好,林焕然却觉得像张圆圆这样的年纪,如果在学校的晚会上表演就更好,来荔园献唱赚钱未免太早了,但他没有说出来。

傍晚时分,他们在荔园的麦当奴吃汉堡包儿童餐,小孩了都非常喜欢汉堡包和薯条,何况每一个儿童餐还可以换一只玩具狗史乐比。爱伦跟孩子们玩得很投入也很快乐,她彷佛也变回小女孩,不像平日那麽狡黠成熟。在回程的车中林焕然问她:

「你好似童心未泯,玩得好开心?」

「系呀!我细个(小时候)时好想来玩,但系冇(没)人带,又冇钱,第一次都系中三时偷偷来玩过!你呢?好唔(不)好玩?」

「我冇(没)你咁(那麽)投入,我冇(没)办法回到童年!」他说的是真话,他觉得自己无法回复童真,跟孤儿院的孩子玩的时候,他想起了仔仔,想起牵着仔仔小手到街上买拍拖报纸的情景。仔仔两岁多了,如果带他来看动物相信他也会很兴奋,但此刻他在哪里呢?林焕然觉得仔仔不会成为孤儿,倩怡会好好照顾他,这是他稍感安慰的。但世道无常,万一倩怡出了甚麽问题仔仔怎样办呢?倩怡连他现在的地址都不知道,有事时根本没法联系到他,而故乡却在一片混乱中,音讯早已中断。他觉得有必要把他现时的地址和《大陆研究》的地址告诉倩怡,他自己可能会搬家,但《大陆研究》大概不会轻易搬家,即使写字楼搬了,只要杂志社仍在邮政局就能够找到,而他跟《大陆研究》的关系相信会保持。然而他不知道倩怡的地址,他猜也许澳门新马路克莱斯律师楼或许跟倩怡会有联系,他决定回去就写一封信寄去律师楼,这样心里就比较踏实一点,至少倩怡想要找他的时能够找得到。

「喂!等阵(会)我哋去边度(们上哪儿)?」爱伦把从沉思中的他唤醒。

「你话事(作主)!」

「我唔(不)想去跳舞罗,费事(免得)撞到佢哋(他们)!」

林焕然点点头,他觉得他跟爱伦的关系还没到公开的时候,隐秘一点是对的。

「不如睇(看)场电影啦!」

「咁都好!」林焕然本来想提议租个房间温存一下,但不敢提出来。他每个月都会看一两场电影,可是最近有甚麽好电影倒没有留意,不过这类事交由女士做主,她喜欢看甚麽便陪她看甚麽。

他俩准时在晚上八点前把小孩子送回保良局,孩子们依依不舍,叮嘱他们有空再来带他们去玩,他们嘴巴虽然答应了,但知道机会不多。

离开保良局後两人匆匆赶到利舞台买了晚上九点的电影票,时间已不容许吃大餐,他们只找一家小店随便吃了一碗云吞面便入场。那夜放映的是甚麽影片他已不复记得,他们故意挑了最後一行的座位,根本不在意看电影,只想躲到一角亲热。夜场电影没有想像中热闹,只有七成观众,最後一行零零落落地坐着几对情侣,大家都一样,不在意看电影,灯光一暗下去便忙着接吻和抚摸。然而电影院毕竟是公众地方,林焕然不敢太猖獗,抚摸她时只是适可而止。亮灯散场时爱伦说:

「我要赶尾班船返屋企!」

一走出影院她就截的士,飞车去西湾河码头,他期盼温存造爱的希望又告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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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时间没有机会跟爱伦温存,林焕然有点烦躁,但他已届而立之年,不是十几岁的小男孩,不会为此而闹情绪,他只好多饮凉茶或用自己的手解决。这一年,在爱情上似乎不大如意,事业上却顺顺利利。

暴风雨过後,遍地断枝残叶,满溪渣滓污泥,但瞬霎之间断枝之处吐出新绿,腐叶之下露出萌芽,混浊的溪流再度澄清,渣滓泥污变成沃土,铺上一层青草。不知躲到何处的飞鸟回来了,又站在枝头歌唱,失纵了的虫蚁再度出动,在石缝孔窍间争夺地盘,一切又回复从前,甚至比以前更欣欣向荣。

一九六八年的香港正是这样,春节平平安安,没有任何暴力事件发生。中英的斗争明显降温。四月十二日香港各报以显要篇幅报导英国驻北京代办探望被软禁了九个月的英国记者格雷,新华社香港分社也获准去监狱探望被囚禁的左报记者及报人。社会气氛逐渐和缓,港英的种族歧视政策也静悄悄地修正。六七年暴动之前,白人处处优先在香港是公开的肆无忌惮的,无论政府机关或是在银行,大家都须排队等候时,白人可以不用排队而获得优先处理。大家虽心有不忿,却已习以为常,因为大家都心里明白香港是英国人的地方,自己是寄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土生土长的香港居民尤其是劳工阶层,民族意识高涨,特别痛恨英国人和为虎作伥的黄皮肤警察,因为他们对待自己的同胞更加粗暴无礼。一九四九年之後从大陆迁徙来的人,虽然也感到被歧视,明白自己在此地是次等民族,却忍气吞声,逆来顺受,并在港英统治权力受到冲击的时候,起来支持港英,那是在比较之下此地尚可一遮风雨。

六七年暴动之前,港英对香港的殖民统治是粗暴的肆无忌惮的,左派暴动令英国人反思,明白到这场暴乱责任不单纯在左派,也反映了市民对殖民管治方式的不满。几十年来港英对种族歧视政策没有检讨过,市民积累了太多不满,所以一经左派有组织的鼓动,马上就爆发出来,否则很难想像普通的劳工愿以血肉之躯跟佩枪的警察搏斗。英国人管治的高明之处在於肯反思肯检讨,亡羊补牢,未为晚也。暴动过後港英开始采取怀柔政策,设法改善与市民的关系,街道设立了民政事务处,增加市民与政府的沟通渠道。康文署也搞了很多针对年轻人的文娱体育活动,不仅足球比赛其他体育活动也大大增加了,还在卜公码头举办过多场阿哥哥舞会,让年轻人免费参加。当局的目标非常清楚,就是希望年轻人在打球跳舞中发泄掉剩馀精力,而不去参与街头抗争。

怀柔政策果然奏效,暴动之後虽然左派右派仍然泾渭分明,老死不相往来,但反共的右翼民众跟政府之间的关系却大大改善,社会经济也大为好转,甚至大步超越暴动之前。塑胶业丶电子工业丶假发业丶制衣业订单如雪片飞来,只愁劳工不够,只愁不能准时交货,不愁没有生意。六八年第一季度香港的人均收入起码比暴动前提升百分之十五至二十,报纸杂志的销量也大幅度增加,尤其是反共的报刊。香港市民绝大多数人都获得加薪,大家都心情舒畅。

过年後林焕然也加薪五十元,展望前景,应该是美好的,美国之音的胡经理也介绍一位莫先生跟他认识,让他又多了一条赚外快的路子。莫先生个子矮小,大约五十出头,也是上海人,他曾在法国驻港领事馆工作,现在「大学中心」工作。林焕然知道九龙亚皆老道有一个「大学中心」,这个中心不是香港的大学的「中心」,而是世界各国中共问题专家学者来香港从事大陆研究的中心。这个中心可说龙蛇混杂,谁也弄不清楚他们的真正身份,他们可能是纯粹的学者,也可能是情报机关的工作人员,以研究为名,刺探情报为实。

「大学中心」聘请许多偷渡仔给专家学者们当助手,林焕然未找到工作前很羡慕他们,找到工作後後羡慕减少了,因为在「大学中心」当助手也不见得那麽稳定。专家学者们有的来住一年半载,有的来三几个月,助手们必须常常换老板,而且也未必能连续工作。林焕然不便问莫先生在「大学中心」的职责,他心里的底线是只要不是让他去刺探情报当特务做甚麽事都无所谓。不料莫先生跟他谈的与「大学中心」的工作全无关系,原来莫先生在《星岛日报》国际版有一个专栏,他因为太忙,想找人捉刀。

莫先生的专栏名叫《放眼世界》,隔日一篇,每月十五篇,主要是写国际评论时事分析,莫先生表示文章以他的笔名「莫飞」发表,但稿费他会不折不扣全数转到林焕然名下,每千字是二十元。林焕然不加思索就答应了,不仅因为稿费比他平时写的高出一倍,而且觉得国际评论丶时事分析并不难写。这类文章既不是创作,也没有长期保存价值,时间一过去就一文不值,用甚麽名字发表并不重要。那时越南战争在升级中,莫先生要他写两篇分析越南时局的短文,每篇一千字。林焕然两天就写完,致电莫先生,莫先生约他到中环半山坚道明爱中心二楼的西餐厅见面。一杯咖啡还未饮完莫先生已把稿子看完,感到满意,立即掏出四十元交给林焕然。

「以後电话联系,你想写甚麽题目先给我挂个电话,我想起甚麽要写,也就给你打电话!第一个月写七篇,慢慢增加,以後全给你写。」莫先生说一口上海普通话。

林焕然计算,写七篇也有一百四十元,写十五篇就有三百元,差不多是一份正职的收入了。他的经济情况应该渐趋稳定,不必像以前那样彷徨,他想租一个单位,但爱伦反对,她说:「你想住舒服啲,冇(没)问题,但系(是)我唔(不)会去住,亦都唔(不)会去过夜!」林焕然迟疑起来,仍住在原址,不敢去承租一个单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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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八年大陆各省市纷纷成立革命委员会,宣告文化大革命的胜利,接着「工人阶级宣传队」开进学校,「解放军宣传队」开进工厂,全国党政机关和国营企业单位全面开展「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单位里有历史问题的,出身不好的,犯有各种小错误的人,都在清理之列,或被逮捕监禁,或被赶往农村农场,或下放到「五 · 七干校」劳动改造。在「造反有理」时曾经意气风发一时的「红卫兵」组织被解散了,学校由「工宣队」或「军宣队」接管,「红卫兵」也被迫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在新的形势下,下放到东莞丶惠阳丶中山丶斗门一带的「知青」纷纷偷渡来港,使抵港的偷渡客骤然增加。有一次,莫先生在明爱中心餐厅跟林焕然交收稿件时说:

「现在偷渡来的人很多,你接触到他们的时候请顺便做个访问,每访问一个人一百五十块钱,你可以一百块给他们,自己收五十块,或者自己拿多一点,反正由你作主。访问没有特定目标和内容,他们怎麽说你就怎麽记,不必去诱导他们。如果他们愿意接受洋人访问,你可以介绍到大学中心见我,我给你的介绍费也是一个人一百块!」

「他们可能只是农民或者下乡知青,访问不出甚麽内容!」

「没关系,柴米油盐,吃饭睡觉都是内容!」

「好,我试试看!」

林焕然此时每个月已替莫先生写十篇稿,他不想拒绝莫先生,再者,他确实有机会接触到新近抵港的偷渡客。《亿众周刊》常常接到偷渡客的投稿,他只要依来稿地址和电话,写信或打电话就能接触到他们。林焕然只是弄不清楚莫先生要这些访问稿有甚麽用?莫先生到底是搞研究还是搞情报的?後来他问王老总,王老总说,两样都是,既是搞研究也是搞情报,情报跟研究有时是无法截然分开的。现在大陆已经禁止出版红卫兵报纸,消息来源匮乏,访问偷渡客和监听大陆电台便是一种补充。王老总还说,就他所知美国之音和友联研究所等机构都请有专人长期监听大陆各地电台,事不分巨细,一律录音後再作分析。香港政府政治部和一些国家的驻港领事馆,也可能有请专人对大陆的电台监听录音。至於访问偷渡客,也是大家都在做,香港政府入境处做来最方便,对申请领身份证的人的问话都是访问稿,也是情报。王老总认为访问偷渡客或者介绍偷渡客给别人访问,不算是情报活动。他说:「你既没有参加组织,又没有签合同,你们的口头协议,可以随时停止作废,谁都不能勉强谁!」

林焕然仔细想,觉得王老总说得也是,最先访问偷渡客的肯定是人民入境处的官员,他们第二三轮访问到的材料不会比入境处丰富,算不了甚麽情报。林焕然最初为了应付莫先生偶而访问一两位新近来港的偷渡客,但访问不到甚麽惊人内容,都只是柴米油盐的琐事。但莫先生也很满意,认为最近有甚麽商品供应?或甚麽物质匮乏?黑市粮食黑市猪肉的价格都是具有参考价值的资料。他要求林焕然要多加注意,不要忽略任何问题的细节。林焕然依照吩咐做,看到投稿者是新近偷渡来的人,便约他出来饮茶,进行访问。访问完了,他一般都会交一百元给被访者,自己只拿五十元,付了茶资之後他自得到身的只有四十元。他现不在乎多拿一二十元,但对刚抵港的偷渡客来说,多拿到一二十元就能够维持多几天的伙食费。有的偷渡客自己被访问了又介绍朋友来给林焕然访问,赚取介绍费,日子越久访问的门路就越多,收入也蛮丰厚。他访问过的人数不少,被访问者和他们所述说的内容已不复记得,因为多数只是见怪不怪的生活琐事。但有一次他访问到一位体院的运动员,意外地获得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中国第一位世界乒乓球冠军容国团自杀身亡。容国团为中国第一次夺得世界乒乓球冠军,是中国人心目中的英雄,也是他的偶像,那年他在大学宿舍里跟同学们围郑庆元的收音机,收听容国团和日本的牧村冠军争夺战,非常兴奋,也曾为容国团的胜利而欢呼。这样一位为国争光的年青人,竟然在「清理阶级敌人」运动中被迫自杀身亡,真是不可思议。容国团很年青就从香港回广州,成为中国乒乓球队的主力成员,他历史清白,不可能是里通外国的特务;他没有当过官,又不是当权派;他出身工人家庭,也不是阶级敌人;更重要是他是第一个为中国夺得世界冠军的人,连他都被斗死,其他真正的阶级敌人的惨况也可想而知了。

容国团自杀身亡访问稿,莫先生很满意,莫先生说:「中共已经疯狂,它正在摧残所有的精英,连那些对它完全无害的精英。上帝要使它灭亡,必定先使它疯狂!」莫先生还自己动笔把容国团的故事写成中英文,在美国和香港发表。容国团丶姜永宁和傅其芳三位乒乓名将之死,令港人伤感难过,因为他们都是从香港回去的,他们都曾为国争光。然而更令港人震惊的是六月中旬港澳海域出现浮尸潮,最初是在罗浮山丶青山湾一带出现两三具,大家还以为是偷渡客不胜体力溺毙,报纸也冠以「偷渡客溺毙,尸浮青山湾」一类标题。後来却是发现天天都有浮尸漂入港海,少者三四具,多者七八具,一连半个月没有间断。澳门海域虽小,路环氹仔也发现浮尸,半个月间港澳海域的浮尸多达一百多具。有的尸体明显被利器穿刺过,显然是杀死後才掷下江。有的尸体手臂五花大绑,有的尸体手脚都被捆绑,他们有可能是被捆绑後活生生掷下淹死。还有的尸体肩部用粗铁丝穿过,把两具甚至三四具尸体串在一起,随江水漂下,也不知他们是活生生时串过去,还是死後才把他们串到一起?反正这麽多尸体是从珠江口一批批漂浮而下,显然事不寻常。

香港人不知道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传媒纷纷作出这样那样的猜测,莫先生希望林焕然找到了解内情的人访问,把情况弄清楚,访问费也提高到二百五十元。林焕然很幸运,他访问了一位刚刚偷渡抵港的广西人,这位广西人又介绍几位同乡给他访问,

让他终於弄清楚情况。原来一九六八年四月至八月,广西很多地区发生激烈的武斗,

广西两派群众组织「联指」(保皇派)和「四·二二」(造反派)斗得你死我活,不仅出动棍棒刀剑,还动用步枪机枪大炮。「联指」在「解放军」的支持下,攻陷「四 · 二二」的阵地,数以百计的人被打死打伤,数以千计的「造反派」被俘掳。投降被俘的人也遭到凌辱屠杀,杀人的手段残忍而原始,用棍棒殴,用石头砸,用刀斧砍,用刺刀戮,甚至把俘虏捆绑成一串用机枪扫射。有的「四·二二」分子集体逃进山洞里便用炸药去炸。广西的偷渡客还说到在「清理阶级队伍」运动中,农民对黑五类出身的少女普遍是先强奸後杀害,有的杀死後还被割乳房,有的被奸後苦苦哀求不要杀她,竟然有人用棍棒或刺刀从阴部戙进去杀死。有几个县好几个公社农村干部把黑五类及其家属统统杀死,一个不留,有九十岁的老人,也有未足三个月的婴儿。甚至发出假电报,骗说家人有重病,把在外面工作或学习的黑五类子女也骗回杀害,防止将来有人报仇。还有个别积极分子杀了人之後还剖开肚子,挖出心脏肝脏烤熟来吃。广西这场「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到底死了多少人?没有统计数字,只知道当局号召珠江沿岸的渔民农民到江里打捞尸体,捞到一具有五元奖金。

林焕然访问了几位广西偷渡客之後心情非常难过,不仅为被害者难过,也情不自禁地想起母亲和伯父,他庆幸自己是广东人,而广东没有发生广西那种可怕的情况。母亲和伯父即使被「清理」出队伍,相信现在应该是在乡下或者农场劳动,不至於被虐杀。他很想念他们,很想知道他们的近况,但又没有办法联系。如果他现在贸然给他们写信,自己是「叛国投敌」的反动分子,他们也将变成「里通外国」,罪加一等。那一夜,他情绪非常低落,独自在卜公码头,看着灿烂的灯火,看着如梭的船艇,他不知母亲伯父被「清理」到何处?倩怡仔仔又漂泊到何方?跟他若即若离的爱伦,今後也不知是即还离?他不知道未来的路怎样走下去?人生到底是甚麽一回事?为甚麽会有那麽多苦难?每一个人一生出来都一步步走向死亡,有的人走得平坦顺畅,有的人走得崎岖颠簸;有的人灿烂辉煌,有的人暗淡无光;有的人安祥而去,有的人被宰被吃。佛道说,今生是果,前世是因,但无法说服他现时正在受苦受难惨被宰杀的好人都因前世作恶,因此他对神佛也难免产生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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