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森君:挂钟(13首)

原创 2017-06-07 杨森君 诗网刊

杨森君

《中午之蔽》

有时我会单独来到这里——
不在意夏天闷热的长空,横亘于此
与那排树相比,我们是平等的
都分到了各自应有的一道影子
只是我可以随意走动,而树
至多迎风,改变一下树冠原有的形状
相信有人也曾像我,貌似看破红尘
无声地走在一块中午正在发热的湖边

《演示一把椅子》

这把椅子,你们看,旧了
它曾经是一块木材,经过木匠的手
变成了一把椅子。这是一把
榆木椅子,它曾经是一棵
坚硬的榆树,经过伐木工的手
变成了一根粗木。这时,还可以叫它树
只是,它是一棵被放倒的树
等它晒干,经过长途运输
它被运送到木器厂。毫无疑问
这把椅子的前身是一棵树
生长在一块平原或山谷。这应该是一棵
粗大的树。在一个正午
或另外的时辰,它轰然倒地
枝叶倾泻在一处,也许还有一只
摔出去的鸟巢。总之,这把椅子
现在,我们不能叫它树
只能叫它椅子

《库卡》

微风一直在低处吹,青草还不够肿胀
它们从一片寂寥的洼地里涌上来
看到了它们,我才认定
看到了一个名叫库卡的草原
当我蹲下身敲打一块兽骨
偶尔也会传来一点儿响动
那是寂静本身,绝对是
没有什么能够代替那响动
临近中午,一只只黑色的干蚂蚁列队出现了
它们停下来,在一小片空地上晒太阳
它们是多么小的黑点儿!小得让人为它们担心
小得必须蹲下来,才能看清它们
在库卡,我游荡了一天
直到草木开始降温,羊群像一层白石头
在暮色中集体抬起头
对着我发出整齐的咩咩声

《挂钟》

一只昼夜响动的挂钟
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我从不借助它
确认时辰。它是在我搬进新居后
挂在客厅墙上的,它更像一件装饰
而现在,它连装饰的意义都没有了
虽然它依然是一只挂钟,依然有崭新的外壳
我将它摘下来,送给孩子当玩具
我告诉孩子,拿去玩吧
这时,一只挂钟就变成了一个玩具
等我再次看到它时,它已经被孩子拆零了:
一只木制挂盒、一块有机玻璃罩、三根指针
还有一只用来摆动的金属悬锤……

《午休》

白昼我常虚度
真正的安宁也许只是树根底下无所负担的阴影
中午很安静,树晒了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
鸟都晒飞了
还有一个人靠在树干上打盹

《黄昏后的室内》

一道夕光线从玻璃窗照了进来
白色花瓶慢慢模糊了,它摆放在一排红木书柜
最中间的隔层内
我几乎很少注意到它
读了几页里尔克的诗
我背过身。我是因为什么绝望
一语不发,双手捂面

《火车上》

记不住这列火车穿过了多少个隧道
记不住一闪而过的窗口掠过了多少座山冈
火车在四月的雨水里行进
四月的雨水,有多少根雨丝被擦伤
有多少根雨丝被割断
大地隐藏在新草下面,我只能看到一层
班驳的绿,很快就消失的绿
还会有人这样想吗,还会有人
醒来后像我这样
把一双眼睛贴在一块挂满雨痕的玻璃上吗

《这不是我的城市》

我坐在你们中间,更多的时候
沉默着一张脸。这不是我的城市
我也明白,这座城市
也不是你们谁的,可我觉得
你们以这座城市为荣了
甚至有种优越

这不是我的城市,也不是你们的
别把这座城市放在我与你们之间
举杯的时候,你们像举着这座城市
我有种压力
我不过来自一个很小的地方
昨天我还兴致勃勃

你们要跟我拼酒量,结果你们都喝醉了
你们唱你们闹你们用脏话糟蹋着
这座城市的漂亮女人
我依然默默地坐在你们中间
直到酒局散场
我把你们一个个扶到绿颜色的出租车上

送走了你们,我一个人走在大街上
我要找一个便宜点儿的旅馆住下

《裸根桑》

我看见了一棵根须裸露在
沙地里的桑树。它居然活着
居然有着如此巨大的树冠
中午的荫凉下歇息着乏困的游人
我却围绕着它
我想仔细看清它
我的手仿佛放在一张
古老的面孔上
我无从知晓它的来历
也无从知晓在它粗大的枝叶间
飞过了几代候鸟
落下了多少桑果
我承认我比不上它
比不上它可以如此
安然于寂寞
比不上它犹死还生、独对苍茫
高处是盛夏的蓝天
四面环绕着一年一度的闲沙
有人来了又去
有人去了,又来
无非是——
有人记住了它,有人忘记了它

《长流水》

这是一道隐秘的流水
至少在它流成流水前是隐秘的
是否有一个暗涌的泉眼压在沙下
是否有一个回声始终发不出来
但愿不是沙哭,但愿不是石痛
长长的流水流来流去
流出了一道盛放着碎石的沟壑
流出了三处低矮的瀑布
一眼男泉,一眼女泉
它们分别从两孔泉眼里冒出
它们各代表一种性别
太阳晒热了正午的沙丘
流水其实不凉,暖色的冰草偶尔纠缠
我拣了一枚结满水锈的石子
拿到手上是红的,放到水里是绿的
它被水养得像一块植物
一棵树等枯了,另一棵树守望在一旁
这是我看到的又一景
我分别摸了摸它们
直到离开长流水
我还在想,为什么同长在水边的两棵树
一棵死了,一棵还活着

《烽火台》

不过是一座废弃的黄土墩
我想后来者不会有人多想它
至多发挥一下想象
想象一下火把点燃烽火的瞬间
想象烽火在千里百里间的烽火台上一座座升起

绕着烽火台我走了不止一圈
这里是否有过决战,有过箭镞穿风
有过盔甲染血,有过瘸马驮尸
现在无从查证
眼下只是荒草凄凄、黄沙漫漫
偶然蹿出一两只不识愁滋味的灰颜色蜥蜴

《红石峡》

所有的裸石都带着记忆。我认定
那些闪耀的草叶比我稍久,虽然过了春天
它们仍有余香;斜卧在两条山脉之间的红石峡
雾气正在形成

我一遍又一遍抚摸着手边红色的岩石
我一直在想,这些岩石是如何变红的,又是如何
分离成块状,挤压在一起
我想看到更高处的风光,我必须攀缘而上

偶尔我会扳下一块红色的页岩,举到眼前
凝视那些血管一样的纹路;它们有股土腥味
我相信它们遭受过劫难,相信它们早就毁掉了芬芳
它们坚固,但也易碎

红色的山脊穿过阳光沐浴的正午
一些人在山荫下歇息,一些人正充满兴致地攀爬
我居高临下,坐在一块镇峰的红色岩石上
目送霞光万丈的红石峡渐渐隐没在山脚下的一片灰蒙蒙的平原中

《青海湖》

还是有石头烂在这里
在青海湖边,我看到了那么多石头
蓝色或者纯灰的石头
大小各异

水面上有暗颜色的风浪
一浪一浪卷过来覆向石头
石头干净得
连个指印都落不上去

我一会儿蹲下来一次
拣起一块石头仔细端详
直到离开青海湖
我也没有找到一块我看得上的石头

或许石头怕我带走它们
它们才故意装得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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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网刊》中国新世纪先锋诗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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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编:成都野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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