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4月4日

香港联合作家出版社推出盛雪女士的新书《觅雪魂》。十多年来,我给自由亚洲电台做书评节目和给《北京之春》杂志写书评文章,涉及到的书籍少说也有一百多部。但对于纯文学作品,尤其是诗集,却很少涉及。因为那非我所长,不敢妄加议论。盛雪这本《觅雪魂》是部诗集,先前又已经有陈奎德先生写了一篇十分精彩的序言,我更是没有没什么可说的了。不过我很愿意借此之机,表达对盛雪女士的敬意。

我和盛雪是在海外民运中认识的,算来已有十七八年了。我对盛雪女士最强烈的印象是她对自由民主理念的执著与坚持,高潮时不张扬,低潮时不消沉,始终如一。盛雪参与过很多组织活动,既有领导能力,又有合作精神。作为知名的民运人士,盛雪也遭受过很多误解乃至恶意的攻击和诽谤,但她能不动声色,淡然处之。然而正如她一首小诗所说:”只是能够承受打击/并不是感受不到伤害”,此所谓坚强。此等坚强,令人肃然起敬。

我曾经说过:诗人,就是过了四十岁还写诗的人。因为一般有文化、爱文学的人,大概在年轻时都写过点诗。中国素有诗国之称。在过去,每一个文人几乎都是诗人。中国的语言文字,单音节、四声、平仄、方块、象形、表意性强,一字多义;天生就是为了写诗用的。中国的诗歌艺术之发达,早在古代就登峰造极。于是就有布鲁姆所说的”影响的焦虑”,连李白这样的天才诗人,登上黄鹤楼,尚不免掷笔兴叹:”眼前有景道不得,崔灏题诗在上头。”前人的成就既然是难以超越,后人就必须在形式上追求突破和革新。二十世纪的中国产生了新诗革命。盛雪的诗属于新诗,但和某些当代诗人的风格不一样,她的诗不晦涩不诡异,文字优美而朴实,不故弄玄虚,且重韵律。她的诗都是可以观,也可以诵的。我喜欢诗有节奏有韵律,不用眼睛看,单靠耳朵听就能懂,就能留下印象。

盛雪的诗的基调是忧郁的,但盛雪本人并不象是一个忧郁的人。一般人都偏爱忧郁的诗,因为他们总是在忧郁的时候才想起读诗,所以他们自然总是找忧郁的诗来读。另外,人也常常是忧郁的时候才想起写诗。所以,不要仅仅根据一个人的诗就去贸然地判断整个一个人,因为一个人的诗常常只反映这个人的一部分。

在《生命的价值》这首诗里,盛雪写道:”假如有一天我突然死去/你不必为此而悲寂/这绝然的死/一定是出于我对生命太强的珍惜//如果当我活到了垂暮之际/仍耽搁人世/你才应该为此而感伤/也可让你的眼泪滚落两滴/因为此时的我/一定是对生命早有了倦意。”这首诗表达的意思,恰与”好死不如赖活”的人生哲学截然相反,针锋相对。这首诗写于1983年,二十五年来,盛雪以她走过的路履行了她的价值追求。

盛雪的有些诗颇含哲理。譬如这首小诗《路与树》:”做一条路,哪怕蜿蜒到不知名的去处/不做一棵树,就算活得很灿烂/也终生被束缚。”从文字到意境,从视觉到听觉,都很出色。盛雪几首描述流亡心态的诗,把那种故乡成他乡,他乡非故乡的感受刻画得很深入。另外,我也很喜欢那首《务实》:”悲观是本质 乐观是态度/用一颗悲观的心乐观地活着。”正如陈奎德先生指出的那样,1989年8月,盛雪从北京来到加拿大,诗风为之一变。愈到后来,盛雪的诗愈显出沉郁与沧桑。诗人的视野也更加开阔。这和很多诗人在”六四”后收回原本还伸向社会、伸向政治的触角,退缩进一己的小感觉、小思绪恰成鲜明对比。

现代社会,物质丰饶,余暇增加,按说人们应该有更多的时间从事艺术的创作与欣赏。然而偏偏是在现代社会,人心却格外的浮躁。诗歌在我们生活中好像越来越没有地位。不过我仍然坚信,人生需要沉思,需要感受。我们需要诗歌。因为真正的生活是思想和心灵的生活。

—— Radio Free Asia (RFA)《自由亚洲电台》 胡平特约评论
《胡平文库》读书·评论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