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英时:顾颉刚、洪业与中国现代史学

一九八〇年底中国史学界不幸失去了两位重要的人物:顾颉刚先生和洪业(煨莲)先生。两位先生都是一八九三年出生的。逝世的时间也仅仅相差两天:洪先生卒于十二月二十三日,顾先生卒于二十五日。顾先生是苏州人,系出著名的吴中世家,早年所受的是中国传统的历史教育;洪先生原籍福建侯官,早年就受到西方基督教的影响,且是在美国完成正式教育的。但是尽管他们的家世和文化背景都不相同,在史学上两位先生很早就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余英时:我对中国文化与历史的追索

言恭达文化基金会 2017-06-25 如果历史可为指引,则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之间对基本价值似乎存在很多重叠的共识,毕竟中国的“道”讲的就是承认人类共通的价值和人类尊严。如今我更坚信,一旦中国文化回归到主流之“道”,中国对抗西方的大问题也将终结。 能够成为2006年“克卢格奖“的共同得主,敝人深觉荣幸,也十分感激。然而在深思之后我才明白,今天我得奖的主要理由,是要透过我彰显中国文化传统和作为一门...

余英时:我与中国思想史研究

海外汉学研究 2016-05-12 一、从“礼坏乐崩”到“道为天下裂” 春秋战国时期诸子百家的兴起是中国思想史(或哲学史)的开端,这是学术界的共识,无论在中国、日本或西方都无异议。自20世纪初叶以来,先秦诸子的研究蔚成风气,取得了丰富的成绩。1970年代至今,由于地下简帛的大批出现,如马王堆帛书,郭店楚简之类,这一领域更是活跃异常。 这一领域虽然日新月异,论文与专书层出不穷,但从文化史的整体(h...

何永沂:拜谒余英时先生小记

编者按:本文作者何永沂,广东中山小榄镇人,1945年生,毕业于中山医学院,广东中华诗词学会副会长。创作诗词有《点灯集》《后点灯集》等。文章内容原为繁体,此处转换为简体,并对个别标点略有调整。本文由搜韵公众号授权转载。 二零一九年六月十四日星期五下午,小女晓清开车载着我从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会员办公室出发,去位于普林斯顿大学周边的余英时教授府上,拜会这位在当代国际上威望极高的哲人学者。余先生学究天人...

余英时:为什么陈寅恪一生没有写过通史?

余英时先生始终在学院之中,任教多所名校,而在学术研究中,一直以中国史为主业,其专书和论文几乎贯穿了中国历史上的每一个时代,对“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传统观念有独到的看法。在接受本报独家专访的下篇,余先生阐述了“大学之理念”,也解答了“余英时不写通史”的问题。 “大学”:大学还得靠民间力量 美国的教育是最重要的进步资本。中国传统的说法就是要“藏富于民”,就会出现私立大学。美国私立大...

余英时:陈寅恪研究因缘记

——《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增订本序 余英时 美国普林斯顿大学讲座教授 江湖寥落尔安归 代下注角 发皇心曲 陈寅恪的“晚年心境” 政治与文化 以陈寅恪解陈寅恪 《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在我个人的生命史中具有非常独特的意义。现在第三次增订刊行,我想略述书成的经过,并对先后关心过它的朋友──包括相识与不相识的──表示我的感谢。 首先我要说明,我从来没有过研究陈寅恪的打算,这本书从萌芽到成长都是意外。而且...

余英时:试释五四新文化运动的历史作用

缘起 今年(2019)恰逢“五四”运动一百周岁,是一个非常难得的纪念之年。我们都知道,“五四”运动有狭义和广义的两种理解:狭义指1919年5月4日北京的学生运动;广义则指一场新思想的运动,当时称之为“新思潮”或“新文化”。它必须上溯到1917年的新文学运动(白话取代了文言)和《新青年》杂志所倡导的“赛先生”(科学)和“德先生”(民主)。所以狭义的“五四”其实只是“新思潮”或“新文化”的一种行动表...

余英时:序巫宁坤《一滴泪》

2015-02-12 大约十年前,我便读了《一滴泪》的英文原本A Single Tear。当时感受很深,至今犹在记忆中。这是我读到的第一部「右派分子」的自述。运用高超的文学剪裁,把二、三十年的苦难——从个人、家庭到亲友——生动地勾勒了出来。作者文笔的流畅自然,显示出他在英美文学与语言上的深厚造诣。他将三十年的坎坷人生归结为“Icame. I suffered. I survived”(「我归来、...

余英时回忆录(11)“入团”经过

最后我要谈一谈我入新民主主义青年团的经过。我从来没有参加政治组织的意愿。我父亲曾在闲谈中提及他战时虽在考试院任参事之职,却一再婉谢加入国民党的邀请,这一态度对我发生了无形的影响。我从上海回到北平后,和项子明相见时竟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一种距离感,大概潜意识驱使我避开趋炎附势的嫌疑。在新政权下入党或入团,更是我作梦也没有想到过的事,因此1949年10月1日天安门开国大典,我也没有去凑热闹。但是出人意...

余英时回忆录(10)燕大学人

1949年是燕京大学末日的开始,再过三年,它便不存在了。我已在另处写过燕京末日(余英时:〈回忆一九四九年秋季的燕京大学——巫宁坤先生《孤琴》序〉,载巫宁坤:《孤琴》,台北:允晨文化实业股份有限公司,2008,页3-27),这里不想重复,只想介绍一下燕大的几位教授,以及我在燕大所受到的冲击。 我最早认识的是聂崇歧先生,那是一年以前,我们全家去游颐和园,准备在那里过夜。因为我父亲和他是同学,我们特别...

余英时回忆录(9)燕京见闻

我家在北平有一所住宅,坐落在交道口北兵马司十七号。平时有不少亲族家人共居,是很热闹的。我回北平后当然先回自己家中,和亲族重聚。但燕京大学远在西郊,必须住校,因此我平时在燕大,周末则进城家居。最初乘三轮车往返,后来骑自行车,就更方便了。 我离开北平九个多月,回来后发现气氛完全改变了。此时,北平建都已成定局,中共和民主党派的重要人员都集中于此,一方面等待封官,一方面争取住宅。“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

余英时回忆录(8)上海行

我们在1948年10月下旬离平赴沪时,北方的形势已在共军的控制之下。胡适10月22日从南京飞回北平,在日记中写道:“此次出外三十六日,真有沧桑之感。局势一坏至此!”(曹伯言整理:《胡适日记全集》,第八册,台北: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04,页367.)我父亲便是在这一情况下决定暂迁上海的。这时火车早已不通,飞机又不能多携行李,所以我们改从天津乘船,这是我第一次航海之行。就我个人的感受来说,...

余英时回忆录(7)北平闲居

从1947年12月到1948年10月,我在北平闲居。1948年春季,我不可能转入任何大学,秋季曾考取了辅仁大学一年级,但北平又已在共军包围之中,我父亲既决定南下上海,我便从未进辅仁的大门。不过这一年对我而言,还是有特别的意义,我开始接触当时中国流行的思潮了。 在中正大学时,由于东北籍同学对苏联军队的暴行深恶痛绝,左倾的风气没有机会发展。学生偶有游行示威,大都是针对苏军而发,如抗议他们杀害中国工程...

余英时回忆录(6)入读东北中正大学

我是在1946年夏天从桐城重回安庆的,然后到南京转北平,最后定居沈阳。当时抗日战争胜利才一年,绝大多数人都以为可以过几年太平日子,但不到三年,中国便经历了一场天翻地覆的巨变。 我父亲协中公和杜聿明是多年老友,胜利后杜奉派去东北负责军事,力邀我父亲同去,主要是为他筹办一所大学,即1946年成立的东北中正大学。大学聘请了张忠绂为校长,专业是中华民国外交史,在南开大学时曾和我父亲共事,后来任北京大学政...

余英时回忆录(5)

1937至1945年的八年抗日战争,是二十世纪中国史上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事。本已摇摇欲坠的社会、文化、政治、经济的旧秩序,经日本全面武力侵略而彻底崩解了。日本自明治维新之后,一跃而成为工业与军事强国,它不但“脱亚入欧”,全面学习西方现代文明,而且学到了西方的“野蛮”——这是指一般所谓“帝国主义的扩张与侵略”。所谓“帝国主义”,基本上起源于西方的海上霸权诸国争夺市场、世界资源等等。英国最先进也最成功...

余英时回忆录(4)

共产主义的兴起是二十世纪中国最大的历史事件,不但决定了整个中国的命运,而且也改变了一切中国人的个体生命,包括我在内。我从十九岁(1949)便开始自我放逐,中间过了二十多年的“无国籍”(stateless)的生活,便完全是受这一大事之赐。我当然不可能在此对这一大事作深层的、全面的分析,但是我想借这个机会回顾一下,我自幼年以来怎样一步一步认识共产主义,和前面谈五四运动的方式大致相同。不过,我必须强调...

余英时回忆录(3)五四运动的性质

上面所呈现的是1937到1946年官庄的一般教育和文化状态。今天的读者一定会疑问:为什么在五四运动二十年之后,我的故乡竟完全没有接触到现代新文化呢?为了解答这个问题我不得不在这里先交代一下我是怎样认识五四运动的。由于“五四”是我个人教育过程中的“史前史”阶段,我也有必要进一步说明我对它的基本性质的理解。 我在乡间第一次听到陈独秀的名字,也第一次接触到胡适的白话诗,大概在我十一二岁的时候,因为那时...

余英时回忆录(2)文字祸

我乡居九年,可记之事甚多。这里姑且只说两个比较特殊的经验。 第一是私塾的教育,乡间没有现代小学,因此我在十二岁以前只好在私塾读书,十二岁以后则到邻县如舒城、桐城去上初中。私塾是由一位先生教十几个学生,读的全是传统课本,分为初、中、高三等。初等读《百家姓》、《三字经》;中等读《四书》、《古文观止》;高等读《左传》、《史记》、《战国策》、《诗经》之类。我前后大约上过三个私塾,每次都不到一年。其中最好...

余英时回忆录(1)潜山九年

1930年,我在天津出生,而我的籍贯却是安徽潜山。不过我的籍贯不是挂名的,因为我后来在潜山故乡住了九年(1937-1946)。为了说明为什么会在乡间住了这样长的时间,我必须交代一下家世背景。这要从先父(讳协中,1899-1980)一代说起。 根据我家的家谱,余家早就在潜山县官庄乡落户,但余氏一族中在明清以来都没有产出过举人、进士,因此都守在乡间,没有迁移到大城市中去。我的祖父好像是一位秀才,但没...

余英时:“六四”30周年感言

——致中国8964三十周年华盛顿纪念会 九十高龄的余英时教授手迹 六四民主运动三十年后的今天,中国大陆已经沦为有史以来最严酷的极权国家,并运用种种最新科技来摧毁人民的言论与行动的自由。对于源远流长的文明中国和中国人而言,这是一个不能容忍的奇耻大辱。我们今天纪念六四,便是为了彻底消灭这一耻辱,因此必须同时向两大目的奋进: 第一,我们要运用一切可能的方式,如撰述、回忆、会议等等,将六四的真实历史揭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