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竹:像生活本身那样的小说还是小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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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天使埃斯梅拉达》

意大利著名学者、小说家翁贝托·埃科的专栏集《带着鲑鱼去旅行》中有一篇《绘制1:1帝国地图之不可能》,在这篇文章中埃科煞有介事地分析了1:1绘制帝国地图将会遭遇的各种困难及不可能。虽然不可能,但最少证明有人这样想过,那么有没有那样的小说,它忘掉了“艺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的陈词滥调,它就像生活或者干脆就是生活本身,它即不打算“文以载道”,也不打算给读者以惊奇或者美的愉悦,在我看来,美国作家唐·徳里罗的小说正是这样的小说,无论他新近出版的短篇小说集《天使埃斯梅拉达:九个故事》还是他的长篇小说《地下世界》《欧米伽点》《白噪音》莫不如此。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许多人可能也这样想),短篇作品虽然不一定能代表一个作家的最大实力与最高成就但却是了解一个作家文风及写作特点的捷径,非但如此,一个作家短篇作品还是读者进入其长篇作品的一个楔子,阅读唐·德里罗的体验再一次证实了我的这种看法。德里罗的长篇小说《地下世界》《欧米伽点》《白噪音》虽然被评论家们冠以“后现代”、“元叙事”等标签,但有了《天使埃斯梅拉达:九个故事》的适应过程,三本长篇小说虽然风格有很大不同,但都没有对我形成太多的阅读障碍。

但汉松为《天使埃斯梅拉达:九个故事》所作的序言中这样说到:

“仓促的翻页是阅读德里罗的大忌,如果你期待的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那么多半会失望——这里没有欧·亨利式的结尾,没有奥康纳的暴力之美,没有韦尔蒂的怪诞,卡佛式的极简风格的叙事暗嚣也一概欠奉……”

在《欧米伽点》中,德里罗其实也说过类似的话:

“电影无情的速率,需要看电影的人付出符合需要的绝对的警觉关注,若没有这种相应的全神贯注,电影便毫无意义。”

这里“电影”两个字自然也可以换成“小说”。

在我看来,这样的评价用在我不久前阅读的美国女作家戴维斯的《几乎没有记忆》上一样合适,但戴维斯的《几乎没有记忆》里充满了“一句话”小说、“罗列式小说”以及其他一些挑战读者阅读极限的小花样,实验性质明显,与戴维斯相比,徳里罗仿佛是一个没什么文学野心的作家(事实并非如此),他的《天使埃斯梅拉达:九个故事》非常像关于他人的九个“小记事”(埃科的《误读》《带着鲑鱼去旅行》源于一个“小记事”专栏),在这九个故事里可以说都没有故事、没有戏剧性、没有冲突、没有高湖当然也没有前戏,也就是说它们就是生活本身,而所有的这些特点,在他的长篇里得到了进一步的发扬广大。

以《天使埃斯梅拉达:九个故事》里的开篇《创世》为例,小说一开始“我”与女伴(同事、朋友?)已经在去机场的路上,到达机场后得知航班延误,然后返回宾馆,同车返回的还有一个陌生女人,第二天返回宾馆机场后,因为种种原因,“我”与女伴中只有一个能乘机出发,“我”与陌生女人返回宾馆,正如读者所料,“我”与陌生女人上了床,第二天他们返回机场后,得知他们的航班又无法按时起飞,再次返回宾馆,然后呢,既没有灵魂的纠结,也没有像样的故事,小说就这样完了。

《天使埃斯梅拉达:九个故事》里的其他八个故事也差不多这个“调调”,在《第三次世界大战中的人性时刻》中,虽然太空飞行“使人变得有些像哲学家”、“会不自觉地认真思考诸如人类的境况这种话题”,但直到小说结束,除了描述太空生活的种种感受、对地球生活的怀念,两位宇航员对人类对战争的热衷并未做出深刻的反省。在《跑步的人》中,一个在公园跑步的男人与一个女人同时目睹了一个孩子被劫持,彼此交流了一下看法,然后回归各自的生活。在《象牙杂技师雕塑》中,一个女人的小雕塑工艺品在一次地震中被振坏,她的好心的男同事送了他一个象牙杂技师雕塑,没有任何不良企图,我保证,直到小说结束,他们连手都没拉一下。

《天使埃斯梅拉达:九个故事》其余各篇不必一一罗列流水帐,但有两篇值得那些还未阅读德里罗的读者注意,《天使埃斯梅拉达》我个人认为全部溶入了《地下世界》,只不过已经被德里罗切成了碎片,而《消瘦的人》里那个整天看电影的男人我认为和《欧米伽点》中那个整天看《24小时惊魂》的男人是一个人。

这种冷冰冰的“冷叙事”有没有先驱呢,自然是有的,此种笔法,如果我没看错也就是法国新小说派格里耶们所奉为圭臬的“客观化描述”,格里耶曾说过一句著名的话:“世界既不是有意义的,也不是荒谬的,它存在着,如此而已。”如果世界真的只是一种存在,所谓的意义、荒谬只是人赋予的,那么作家的任务自然只是将它客观地呈现,除此之外,还会有其他吗?

王国维关于写作(爱情、人生)有三大境界之说:“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众里寻他千百度,回头蓦见,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最后一个境界可以说是德里小说创作已经达到的境界,正当别的作家在苦苦寻找、玩弄各种文学技巧的时候,德里罗却杀了个回马枪,直接把世界呈现给读者,并告诉他们,诺!这就是小说。写到这里,我仿佛听到了冷笑声:“照你这样说,《故事会》里的故事,《知音》里的知音体也是好小说了?”其实,我正想说,如果《故事会》的故事能去掉故事、《知音》里的知音体能去掉知音体,那就差不多是德里罗的短篇小说了。

德里罗小说创作达到的境界如果说在短篇小说里只是小试牛刀的话,那些在他的长篇小说里则得以淋漓尽现。

《欧米伽点》无论怎么被评论家们吹得神乎其神,在我看来,它就是一个“肉夹馍”,肉和馍虽然都可以吃,但夹在一起就是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小说的第一、三部分自成一体,描写的是一个男人吉姆观看《24小时惊魂》的过程、感受,他看到的景象包括电影中的以及观影现场的。中间部分写的是一个前美军军事咨询师(战争顾问)埃尔斯特打算在沙漠里过一种没有目的、没有意思义的生活,然后是吉姆的加入,打算给这个前美军顾问拍一部没有意义,没有目的的电影,然后是埃尔斯特女儿的加入、失踪、吉姆带埃尔斯特返回城市。

《白噪音》虽然呈现的是一个人类重大的的课题——对死亡的恐惧与焦虑,但却写法最传统,既没有打破时空顺序,对死亡的思考也没有达到古希腊人与中国古代先哲的高度。《地下世界》其实讲的是上个世纪50年代初到上个世纪末美国人的地上世界,这段时间世界上与美国相关的重大历史事件作为背景若隐若现,呈现给读者的是美国的芸芸众生相,包括垃圾处理顾问尼克·谢,女画家克拉拉、修女埃德加等,而这些人物间又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在《地下世界》了,德里罗玩了一点小小的花招,即打破了时空顺序,也切碎了每个人的故事(还记得天使埃斯梅拉达吗),至于如何拼接,那是读者自己的事了。

关于小说有什么用,有位神论者(我已记不得名字)曾这样言之凿凿地说道:“事实上,好的小说最大的好处是回答问题,对于读者的‘WHY’能够给出理直气壮的解答。”而昆德的观点仿佛是专门针对这一神论的驳斥:“小说不做任何主张;只寻找并提出问题……我编故事,让故事彼此对立,并借此提出问题。人类的愚蠢来自对每做件事都有答案。”

我不知德里罗的创作理念,但仅凭我读过的这几部小说我大概可以猜想他的看法,他会认为上面两个观点都不对,他也许会这样说:“小说难道不可以没有意义、没有目的吗?让你们的问题见鬼去吧!我只想把世界呈现,我只想绘制一张1:1的世界地图。”
…………
发表于2015年5月24日《深圳商报·文化广场》

http://szsb.sznews.com/html/2015-05/24/content_3233107.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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