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6月5日,美国科幻小说大师雷·布莱德柏里(Ray Bradbury)在洛杉矶家中逝世。

  2012年6月5日,金星穿行地球和太阳之间,从地球上可以看到金星仿佛一个小黑点移过太阳表面。下次的“金星凌日”天文奇观要等到2117年,也就是一百零五年后才会发生了。

  就在这一天,美国科幻小说大师雷·布莱德柏里(Ray Bradbury)在洛杉矶家中逝世。出生于1920年8月的老作家,还差两个月就满九十二岁了。他有一个短篇小说就是关于金星的:地球人移民到金星上,发现那里滂沱大雨下个不停,太阳每七年才出现一两个小时;那一两个小时的阳光和蓝天,将会是故事中的孩子们童年记忆中唯一的瞬间夏日。很短的小说,有个耐人寻味的题目:《一天里的整个夏日》(All Summer in a Day)。

  布莱德柏里的作品最为人熟知的一部当然是1953年出版的《华氏451度》,一个描述未来世界反智愚民的政权禁书焚书的负面乌托邦故事(华氏451度是书本的纸张着火燃烧时的温度)。法国大导演楚浮(Truffaut)1966年拍成的电影我在台湾看过,那时还不知道这位原作者,只是对电影里两个情景印象深刻:未来世界住家墙上的平板大电视,和最后一幕,逃离迫害的“书人”们(能背诵全本“绝版”书的人,书名就是那人的名字),在世外桃源般下雪的湖畔,喃喃背诵他们喜爱的经典书籍,令人想到行吟泽畔的流放诗人。

  其实在那之前我已经读过布莱德柏里的一篇译成中文的短篇小说,读后低回不已,可是也没有注意到原作者的名字。那篇小说有个不大寻常的题目,叫《雾角》,是一个带有诗意的哀伤的故事:一座海边岩石上的灯塔,在雾夜里响起哀诉般呼唤声的雾角……于是,应着雾角的呼唤,海上来了一只恐龙——地球上最后一只,从史前上古、从百万年的孤寂、从比它的孤独忧伤还深沉的海底,这只寂寞的恐龙浮现了,误以为灯塔是同类、雾角是同类亘古的召唤。它怀着在浩渺时空里终于找到伴侣的乡愁和狂喜,发出与雾角相同声音的共鸣……然而,它终必遭受最深沉绝望的打击。

  许多年之后,我终于在布莱德柏里的短篇小说集里读到《雾角》(Fog Horn)的原文。他成为我最喜爱的科幻小说家,正因为作品中的诗意。

  不同于许多一般的科幻小说家,布莱德柏里的小说没有太多科技的描述——他其实对机关布景的科幻小说并不认同。他否认自己是科幻作家,不止一次说过自己的作品是幻想小说(fantacy)而不是科幻小说(science fiction)——除了《华氏451度》那一本是例外(他对二者区别定义是:科幻小说是可能成真的,而幻想小说是不可能的。所以《华氏451度》是科幻,而《火星纪事》和其他的故事是幻想)。《美丽新世界》的作者赫胥黎说得更干脆:“你自己最清楚不过:你是一个诗人。”那是对布莱德柏里最高的赞美。

  这位想象力奇幻瑰丽而文笔优美如诗的作家并没有上过大学。他成长在1930年代美国经济大萧条之际,家里供不起他上大学,于是高中毕业后的十年里,他白天送报,晚上在洛杉矶加大的图书馆里看书,在地下室用一部租来的打字机写小说,十八岁起就在科幻杂志上发表作品。他早就写出一篇两万多字题目叫《救火员》(The Fireman)的小说,多年后他把短篇写成了长篇,书名便是《华氏451度》。

  正由于对书的热爱和对图书馆的感激(他说是图书馆把他养大的),布莱德柏里对于书籍被禁有一份深沉的焦虑,所以写出《华氏451度》这样的故事——在那个不是太久以后的世界里,救火员的任务不是扑灭火而是放火——放火烧书。他巧妙地给了原意是消防员的fireman这个字另外一个字面上的意思:放火的人。在那个书和文字代表了禁忌和罪恶的负面乌托邦里,家家户户看的是平板大电视上播映的肤浅弱智的洗脑节目,读的是没有文字的连环画。几十年后的今天看来,难怪他说《华氏451度》是可能成真的科幻小说了!

  对这部经典作品,布莱德柏里说:“我并没有要预言未来,我只是想要防止它(发生)。”改编成的电影开拍之前,他给导演楚浮的建议是:“把核子战争那段去掉,没有必要提核战威胁,因为真正的威胁来自无知,和缺乏教育。”楚浮接受了他的建议。晚年的他对无所不在的手机、网络和一些高科技的器械都抱着一份疑虑,因为这些东西很可能正是书和文字的天敌。对电子书他也很抗拒,去年他拗不过书商,终于让步答应《华氏451度》出电子书版,但有一个条件:出版公司要容许图书馆的借阅者免费下载这本书。出版商为他破例首肯了。

  布莱德柏里安葬在洛杉矶,据说他的墓碑上的题字是:“华氏451度的作者。”

  他出版过几十部长篇小说和几百个短篇小说,好些个短篇都可算是经典,有的诗意,有的讽刺,有的幽默,有的充满童年记忆的乡愁。长篇里我最喜欢的《火星纪事》(Martian Chronicles),其实是可以独立成篇分开阅读的短篇集;而其中的《第三梯次远征军》就是一个好例子,那正是一个触及我们内心乡愁渴望的奇幻又恐怖的短篇小说。故事发生在2000年春天(创作当时的半个世纪之后),十六名来自地球的“第三梯次远征军”队员登陆火星后,发现他们来到一个跟自己小时候的故乡非常相像的小镇,亲切的童年记忆立刻被唤回了。更奇妙的是,从那些熟悉的屋子走出来迎接他们的,竟是自己最思念的那些已经不在世间的亲人:父母兄姐、爷爷奶奶……虽然明知诡异,队员们都无法抗拒骨肉重圆的欣喜和感动,一个个解除武装随着亲人走进自己的“家”享受天伦之乐……到了夜里,队长神志清明之后才警悟这是火星人“读心术”的诡计,但已经太迟了。

  布莱德柏里也说《火星纪事》不是科幻小说,因为绝无可能成真,所以是幻想小说且更近于希腊神话——而神话是可以流传很久、很久的。他说对了。

  也就有这么凑巧,前两天我正读了6月份第一期的《纽约客》杂志科幻小说专号,其中有一篇久违了的布莱德柏里写的短文。没有想到年过九十的大师还能执笔为文,我怀着欣喜而急切的心情读完。岂知不久就得知他去世的消息,这篇就是他的最后遗作了。

  这篇题为《带我回家》(Take Me Home)的散文讲述他五岁(或者更小)的时候,一个夏天的夜晚,祖父带着他在家门前的草地上燃放“火气球”(其实就是小型的“天灯”)。他仔细地描述了祖父如何将红白蓝三色的薄纸(那天是7月4日美国国庆)做成的球吹涨,然后点燃挂在底下的小杯里的干草;他将纸球捧在手中,注视火苗闪烁的光影在球里舞动,这是个美丽又悲伤的时刻:祖父温柔地示意他放手,于是燃亮的纸球就缓缓飞升了,飞过前院的苹果树梢,飞过夜晚即将入梦的城镇,一直往天上飞去最后消失在星空中……童稚的他仰望着,泪水沿着脸颊流下。那美妙奇幻的情景,触发了他四分之一个世纪后写出《火气球》(The Fire Baloons):登上火星的教士,寄托了他对慈蔼的祖父的思念。

  布莱德柏里的奇幻故事,其实都在反复述说那些永不复返的童年夏日的蓝天,夜幕低垂后冉冉升空的天灯,载着梦和想象飘往不可知的星球……童年的火气球,他的书本里的乡愁,带他回家。

  2012年6月8日于美国加州史丹福

来源:豆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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