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打开书页之前,我做好了准备,准备再一次迎接扑面而来的黑暗,准备再一次扎进僵冷死寂的1984。但是我带着一点点惊异与一点点欣喜发现,我错了。《华氏451》不是铁幕,不是了无生机的世界——或者,至少,不全是。虽然整个故事都笼罩在灰暗的颜色当中,但在每一个人物的身上却总闪烁着希望的光芒。这些荧荧点点的光芒汇聚在一起,便会给每一个读着故事的人勾勒出一幅光明的未来的景象。

·蒙泰戈

在书中的年代,消防队员的职责不再是灭火,而是纵火——很讽刺,不是么?然而在整个世界都将知识与思想视作烈火恶魔的时候,对于那些专职从事销毁知识和压制思想的人来说,还有什么称呼比消防队员来的更加贴切呢?

蒙泰戈就是一个消防队员。他喜欢闻煤油的气味,喜欢欣赏火焰吞噬书页的场面。他因为自己的工作而自豪,他因为自己的生活而快乐。但同样是他,当他发现自己脆弱而虚伪的快乐再也无法掩盖内心的荒芜和空寂的时候,他终于明白自己真正期待的是什么。

于是,他走上了反抗的道路。

他带着我们,一起走上了通向希望的道路。

·毕缇

消防队长,真理和自由的最危险的敌人,大多数人顽固而坚决的首领。毕缇读过许多书籍,拥有丰富的知识,然而所有这些却只是他用来为他的和消防队的行为辩护的工具。毕缇说书是最无耻的叛徒,书只会让人迷失在汹涌翻腾的词句之中,所以只有借助于火焰,人们才能得到最后的欣喜与平和。

是的,这是毕缇说的,亲口说的。可是既然他的知识与他的行为存在着巨大的反差,谁又能保证他的语言和他的内心就一定不存在矛盾呢?当然,是否存在矛盾,我们不知道,没有人知道。我们同样不知道,在毕缇面对着蒙泰戈手中喷火器的时候,他是否是在渴望着被火焰吞噬,是否是在渴望着从这个矛盾的世界中解脱。

·费博

“起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共产主义者;接著他们追杀犹太人,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后来他们追杀工会成员,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工会成员;此后他们追杀天主教徒,我没有说话,因为我是新教教徒;最后他们奔我而来,却再也没有人站起来为我说话了。”

看着费博,我会想起这首短诗,然而这位教授不应当承担这样的苛责。愚昧已经成为一个时代的选择,单薄的个体又能改变什么东西?费博很清醒,他知道他需要的东西是什么:首先是要有内涵的信息;其次是要有消化信息的闲暇;最后是要有采取行动的权利——但是反过来说,时代之所以变成现在的样子,岂不正是因为这些东西的丧失么?既然这些都已经丧失了,那么对于费博这样的个体而言,该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

但费博还是做了,在五十年之后、在没有希望的时候。

不过——也许——有人去做了,就不能说没有希望。

·女人们

《华氏451》中的女人们是浅薄无知的代表。她们沉迷于精巧的海螺收音机和环绕着四壁的巨大电视墙。她们不关心家庭,不关心社会,不关心自己的丈夫,也不关心自己的孩子。她们关心的只有肉体的享乐和感官的刺激。对她们来说,只有电视墙才是真实的,只有电视里的“家人”才是活生生的人。她们对书籍几乎有一种本能的恐惧与癫狂,她们接受不了任何稍稍深入的思考,接受不了任何稍有内涵的信息。

这些足以使一位女权主义者暴跳如雷了——但是作者无所畏惧。他在后记中挑战似地宣布:我要我的头可以轻点或者摇晃,我要我的手可以摊开或者握拳,我要我的口可以怒吼或者低吟。我不会任人掏空内脏,乖乖站到架子上去。我不会做一本非书。

况且在这些女人们的身上,作者也留下了希望。他让蒙泰戈在她们面前读了一首诗,然后让她们之中的一个泪流满面。
在这一瞬间,有泪水,不就是有希望么?

·流浪学者

流浪学者也许是全书中最大的希望所在。他们有松散的组织和明确的目标。他们知道自己在历史中的位置。他们就像《莱博维兹的赞歌》里那些致力于保存科学典籍的修道士,是的,他们做的就是那样的工作,只不过他们不是用笔和纸去保存人类文明的火种,而是将之保存在自己的头脑里面。

他们便是书籍。

他们便是希望。

·老妇人

可以将这个无名的老妇人称作布鲁诺。她配得上这个名字。虽然作者对她只有寥寥几笔,但是她在栏杆上自己划起火柴的那一幕,绝对是整个故事中最震撼人心的部分。她点燃了她的书,点燃了她的房子,也点燃了她自己。但在这一切的背后,我们分明看见,她点燃的是一只人类理智与尊严的火炬。

在这里,这一个无名的老妇人,化身为扫除黑暗的火焰。

火焰熊熊。

希望就在火焰之中。

·克拉丽丝

这个小女孩,我把她放在最后,因为她是晨间清新的微风,是路边淡雅的雏菊,是夏日凉爽的雨丝,是夜晚闪烁的明星。

因为有她,这个诉说着黑暗的故事几乎就成了一本童话。

看看她的出场吧:

秋叶在洒满月光的人行道上翩翩起舞,轻灵而缥缈;路上的那个小女孩似乎并没有行走,仿佛只是任由秋风和落叶吹拂着她往前滑行。她微低着头,看鞋子扬起飞旋的落叶。她的脸型修长,肤色如牛奶般白皙,微微透出一抹渴望了解一切的永远不知疲惫的好奇神情。那几乎是一种苍白而讶异的神情;深色双眸专注地望着这个世界,一切都无所遁形。她的白色衣裙在风中呢喃。他甚至觉得自己可以听见她走路时双手摆动的声音;当她发现有人等候在离她一步之遥的路中央时,他觉得自己听见了她白皙面孔上涌起的波澜。

很美,很象写给孩子们的美妙童话,不是么?

有人在为克拉丽丝的下落焦虑,他们想让作者给一个明确的答案,想让克拉丽丝逃出黑暗的城市,和蒙泰戈、和流浪学者一起为了人类的文明活下去。他们忘记了,克拉丽丝一直都在,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在蒲公英的花瓣里,她在诵读的诗篇里,她在豆蔻的气味里,她在朝阳的微光里。

她一直都陪在蒙泰戈的身边。

她也一直都陪在我们的身边。

希望。

作者给了我们希望。

至少我们还有希望。

来源:豆瓣

By edi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