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尔斯·斯特罗斯:无赖殖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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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三月一个晴朗、清冷的早晨,一抹薄薄的轻云扫过东南方向的天空,飘向初升的太阳。乔坐在驾驶座上,身体微微打颤,他转动了发动手柄。这是一辆陈旧的前卸式拖拉机,他常开着它清理牲口棚。和驾驶它的主人一样,这辆古老的梅西 · 弗格森农用机也有过焕然一新的好光景,但它经历的坎坷更多,不只从乔一个人手里领受过折腾。柴油发动机咔哒直响,吐出一连串蓝色浓烟,像犯了胃病一样叫唤个不停。乔的脑子和头顶的天空一样空白,他把拖拉机推上档,抬起前铲斗,开始转向牲口棚敞开的门——正好看到一个巡游殖场从大路上晃荡了过来。

「浑蛋。」乔骂了一声。拖拉机的发动机发出一阵不祥的震颤声,熄火了。他瞪大眼睛,又看了一眼,从拖拉机上爬了下来,向农场大屋的厨房门口蹒跚走去。「玛蒂!」他大喊,忘了别在运动衫下摆上的那个对讲机。「玛蒂!来了一个殖场!」

「乔?是你吗?你在哪儿?」她的声音从屋子深处传来,很模糊。

「你在哪儿?」他吼了回去。

「我在卫生间。」

「浑蛋,」他又骂了一声,「难不成这个殖场,就是我们上个月碰到的那个⋯⋯」

马桶哗哗的冲水声打断了他的忧虑。紧接着,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玛蒂冲进了厨房。「它在哪儿?」她问。

「在外头,沿着车道走四分之一英里。」

「好的,」玛蒂头发蓬乱,眼中冒着怒火——殖场居然敢打断她的晨间排毒。她抓起一件厚厚的绿外套,披在衬衫外面。「橱柜打开了吗?」

「我在想,你可能想和它先谈谈。」

「没错,我正要和它谈谈,要是它以前在埃德加池塘边的小树林里也蹲伏过,我正有事儿要好好和它谈谈呢。」

面对玛蒂的盛怒,乔摇了摇头,去后屋开橱柜的锁。

「你拿上猎枪,让它离我们的地盘远点,」她冲着他的背影大喊,「我一会儿就出来。」

乔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把十二毫米口径的霰弹猎枪和一个预装好的弹匣。枪的电量指示灯闪烁个不停,但它看上去应该充满了电。他把枪挂在肩上,仔细锁上橱柜,返回院子,打算去吓走那个不速之客。

殖场蹲在「阿米塔奇尽头」农庄外的路中间,嗡嗡作响,还自顾自地发出咔嗒声。乔站在木门后,肩上挎着枪,警惕地盯着它。这个殖场中等个头,可能包含有六个人的器官——一个可怕的聚合体。它已深深陷入了殖场神游状态,不再能和聚合体之外的人清晰交谈。在它漆黑的、皮革般的皮肤下,乔能看出内部结构的些许端倪,黏糊糊的细胞宏聚合组织不安地扭动。它虽然尚未成熟,但个头已经有一辆古董重型坦克那么大了。它简直就是一头雷龙,把路口堵了个严严实实。它闻起来一股酵母和汽油的味儿。

乔心神不宁,感觉它正盯着自己看。「真他妈糟糕,我可没有时间搞这个。」他嘟哝了一句。乱糟糟聚集在北边围场的那一小群克隆蜘蛛牛正等着入住,可牲口棚里的牛粪仍然有齐膝深。他哆哆嗦嗦地在这儿待着,等玛蒂来把事情解决掉,而拖拉机的驾驶座还没捂暖和。牛群不大,可正好把他的田地和劳力全占满了。棚里的大型生化装配机组装起哺乳牲口来,那速度可真够快,而他根本来不及把牲口喂大,然后诚实地贴上「人工喂养 / 非营养槽培育」的标签卖掉。

「你到底要干什么?」他冲那个嗡嗡轻响的殖场嚷道。

「脑子,献给圣婴耶稣的新鲜脑子。」殖场用柔和的女低音吟唱道,把乔吓得毛骨悚然。「买下我的脑子!」半打花椰菜般的东西从殖场的背上猥琐地冒了出来,又羞怯地缩了回去。

「这儿不需要什么脑子,」乔固执地说,他紧紧抓着枪柄,手指都泛白了,「也不需要你这种东西在这儿瞎转悠。快滚。」

「我是很棒的九条腿的半自动机器!」殖场吟唱道,「我正在赶去木星的路上,为了爱执行一项任务!你为什么不买下我的脑子呢?」三只长在眼柄上的好奇的眼睛从它前端的斜面上杵了出来。

「啊⋯⋯」玛蒂的到来,省却了乔变着法儿多说几次「滚开」。二十年前在美索不达米亚执行一次短期维和任务之后,她把那身老战斗服顺回了家。她保持住了身材,好让自己能挤进战斗服。她走过来时,战斗服左膝发出不祥的吱嘎声。尽管不常动用,但它仍然运作良好,能胜任其主要任务——吓退入侵者。

「你,」她抬起一条半透明的胳膊,瞄准殖场,「离我的土地远点。赶紧的。」

乔也作势抬起霰弹猎枪,拨到全自动档位。玛蒂的战斗服肩上有武器,不需要猎枪来火力支援,但他壮壮声势也好。

殖场嘟哝道:「你们为什么不爱我?」它的腔调很哀怨。

「离我的土地远点。」玛蒂加重语气,声调如此高昂,乔禁不住皱了皱眉。「十秒钟!九,八⋯⋯」她胳膊上弹射出一环环微弱的光圈,好久没用了,高斯枪蓄能时嗡嗡直响。

「这就走!这就走!」殖场稍稍抬起身,往后退去,「真无法理解。我只是想给你们自由,去探索宇宙。居然没有人买我的新鲜果实和脑子。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他们等待着,直到殖场退回小山顶上的转弯处。玛蒂先松懈了下来,光圈退回战斗服的胳膊里,随着能量减弱,晶莹飘逸的半透明战斗服褪成了单调的淡褐色。乔扣上猎枪的保险。「杂种。」他骂了一句。

「操他妈的。」玛蒂看上去挺憔悴,「这一只胆挺大。」

乔注意到她的脸苍白憔悴,拳头捏得紧紧的。她哆嗦了,乔意识到这一点,毫不惊讶。今天她肯定又要度过一个噩梦不断的糟糕夜晚了。

「缺一道篱笆。」去年他们断断续续讨论过,要用电网把供暖总站到小甲烷工厂的地块都围起来。

「这一次也许该来真的了,也许。」未做警告就给路过的人上电刑,玛蒂不太喜欢这个主意,但面临泛滥成灾的无赖殖场,她会改主意的。「帮我脱掉,我得去做早饭了。」她说。

「我得去清扫牲口棚。」乔抗议。

「这活儿不急,早饭要紧,」玛蒂颤巍巍地说,「我需要你。」

「好吧。」乔点点头。她看上去糟透了。离她上一回致命崩溃已经好几年了,但是当玛蒂说「我需要你」时,乔不去搭理她可不太明智。万一她再次崩溃,把她的备份转载进新身体,他会在生化实验室忙得一塌糊涂,忙到累断腰。他扶着她的胳膊,向后门廊走去。快走到时,他停了下来。

「怎么了?」玛蒂问。

「好一会儿没看到鲍伯了,」他慢慢说道,「牛挤完奶之后,我让它去把牛群赶进北边的围场。你看会不会⋯⋯?」

「我们可以在控制室查看一下,」她疲惫地说,「你真的很担心吗?」

「那个东西还在周围晃悠呢。你怎么看?」

「鲍伯是一条很棒的工作犬,」玛蒂不太确信地说,「殖场伤不了它。它不会有事的,你可以呼叫一下。」

* * *

乔帮她脱下战斗服,玛蒂花了好一会儿才镇静下来。这间破旧大屋他们已经占了二十年,做了很多改造,厨房铺着石头地砖,温暖、简朴。他们开始吃早饭:自己养的母鸡下的蛋、自己做的奶酪、山谷另一边的嬉皮士社区出产的黑麦吐司面包。唯一从山谷外购买的东西是咖啡,咖啡豆子采自一条强壮的转基因茎条,长起来像年轻人的络腮胡子一样,爬满整个坎伯兰山顶。他们之间话很少:乔本来就话很少;而玛蒂,此时没有她想讨论的话题。安静抑制了她心中的魔鬼。他们相识那么多年,即使两人之间没有话要说,也可以安静相伴。铸铁炉对面窗台上的无线电关着,挂在冰箱旁墙上的电视也关着。早饭是一天中的安静时光。

「狗没有回话。」乔看着杯底的咖啡渣,说了一句。

「它是条好狗。」玛蒂犹犹豫豫地瞥了一眼院子大门,「你担心它会离家出走去木星?」

「它刚才和我一起在棚里。」乔端起盘子,放进水池,打开热水冲洗盘子,「清理完走道,我让它把牛群赶去围场,我好清扫牲口棚。」

他抬头瞥向窗外,一脸担忧。梅西 · 弗格森拖拉机正好停在敞开的牲口棚门口,仿佛抵挡一个臭气熏天的敌人,把堆积如山的牛粪、稻草、青贮饲料挡在里面,这些是一整个寒冷冬天的遗物。

玛蒂轻轻把他推到一旁,从窗台的充电器上拿起一个对讲机,对讲机哔哔咯咯直响。「鲍伯,进屋来,完毕。」她皱了皱眉,「估计它又把头戴装置给弄掉了。」

乔把盘子放在架上晾干。「我得去铲粪堆。你要去找它吗?」

「我去吧。」玛蒂皱了皱眉,等她找到鲍伯,准有一顿数落。可鲍伯不会在意的,它会抖抖身体,像鸭子甩掉背上的水珠一样,把数落的话甩在地上。「先看一下摄像头。」她狠狠一拍,破旧的电视机活了过来,屏幕上呈现分成一格格的模糊画面,菜园、庭院、牲口棚、北围场、东围场、大田、杂树林。「唔。」

她还在摆弄农场监控系统,乔走出门,爬上拖拉机的驾驶座,再一次点火。这一回没咳出黑烟。他从牲口棚里铲出粪便,每一铲四分之一吨,堆成三米高的粪堆。他忙个不停,几乎已经把早上那个不速之客抛到了脑后。几乎。

接近中午时,粪堆上围满了嗡嗡叫的苍蝇,发出一股恶臭,但牲口棚总算铲得差不多了,再来一根水枪、一把扫帚,就能清理干净了。乔正打算把粪堆运到埋在房子远端的发酵仓里,就看到玛蒂走了过来,边走边摇头。他知道准又出了什么事儿。

「鲍伯呢?」他满怀期待地问。

「鲍伯挺好,我让它背着猎枪守护羊群。」她的表情有点奇怪,「但是那个殖场⋯⋯」

「在哪儿?」他问道,紧跟在她身后。

「蹲在溪水下游的树丛里,」她说得很干脆,「就在咱们的栅栏外面。」

「那就是说它没翻进来。」

「它已经扎下了根!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乔非常迷惑,脸都皱了起来,「噢。」

「没错。」她扭头望向外屋,外屋建在大屋和小农场低洼处的小树林之间。要是目光能够杀人,那个入侵者早就死了一千次了。「它准备夏眠了,乔。它准备在我们的地块上成长了。你还记得吗,它说等它一长成,它要去哪儿?木星!」

「浑蛋。」乔虚弱地骂了一句,他开始明白事态的严重性了,「对付它我们得先下手。」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玛蒂来了一句,但乔已经向门外走去。她看着他穿过院子,摇了摇头。「我为什么要被困在这儿?」她问自己,但烹饪机没有搭腔。

* * *

从阿米塔奇尽头农庄沿着公路走四公里,就是那个叫外切斯维克的小村庄。沿途尽是些荒弃房屋和破败谷仓,地里长满了杂草,大树破墙而过。二十一世纪前五十年对英国农业地区来说是残酷年景,再加上人口骤减、房屋过剩,愈显荒凉。结果,四五十年代的流民乘虚而入,占据了曾是农场房屋的废墟。他们挑选最好的房子搬了进去,住在荒废的外屋里,播下种子,养殖家禽,修修补补,一代人之后,在一条不再有汽车行驶的破败马路旁矗立起了一栋乡绅大宅。要再过一代人的时间,孩子的数量才值得统计。这是人口骤减后期的情况,而上一个世纪被认为已日渐消失的丁克家庭现在占了大多数,数量远比繁育殖民地的丁克多。在家庭观念上,乔和玛蒂保守得乏味。生活中,他们过得艰辛坎坷:玛蒂噩梦不断,她讨厌酒精,弃绝社交,这都是她参加维和部队落下的后遗症。至于乔,他喜欢这儿的生活。他憎恨城市,憎恨网络,憎恨眼花缭乱的新玩意儿。他只想要一种安静的生活⋯⋯

猪鞭酒吧在外切斯维克郊外,是方圆十公里唯一的酒吧——当乔灌了满满一肚子麦芽啤酒,挪着摇摇晃晃的步子的时候,他也只能上这一家来——自然而然,这里成了本地流言飞语的传播中心。可能也是因为欧乐 · 布兰达不允许在酒吧的建筑内架设电线和网线。(这样做并非出于某种错位的科技恐惧症,而是因为布兰达曾是欧洲抵抗力量的一名黑客。)

乔停在吧台前。「来一品脱苦啤酒?」他犹犹豫豫地问。布兰达瞥了他一眼,点点头。她走回去把脏杯碟都放进那个古董洗碗机里,接着从架子上取下一个干净玻璃杯,放在龙头下面。

「听说你的地里来了个殖场。」她扳动啤酒抽取机上的手动唧筒(注:唧筒,即往复泵,一种利用活塞或柱塞在泵柱内往复运动使泵柱内外产生气压差从而吸入或排出液体的泵。),随口来了一句。

「啊哈。」乔盯着玻璃杯,「你从哪儿听说的?」

「这你不用操心,」她放下玻璃杯,让泡沫沉淀,「把这殖场的事儿去和阿瑟、耗子温迪谈谈。他们以前也碰到过。」

「巧了。」乔拿起酒杯,「谢了,布兰达。还是记账?」

「行啊。」说完她又返回洗碗机旁。乔走向远处墙角,那儿有一对巨大的皮沙发,面对面摆在一个未生火的壁炉两旁,靠背和扶手上伤痕累累,是布兰达养的那些野性未驯的猫挠的。「阿瑟、耗子,最近好吧?」

「挺好,谢谢。」耗子温迪七十开外了,是做过 p53 染色体破解的老家伙中的一员。她衰而不老:白色的雷鬼头,鼻环耳环从韧如皮革似的窍洞中摇摇晃晃地垂下来,皮肤像荒漠上的风一样粗糙。阿瑟在中年色衰之前曾是她的玩物,他没有破解染色体,现在看上去比她还老。他们一起经营一个小农场,除了饲养疫苗小鸡,还干一桩挺红火的买卖——销售高硝酸根肥料。卖家提前知会一声,他们借着夜色一包包运去。

「听说你有点儿小麻烦?」

「没错。」乔缓缓喝了一口,「唔,味道不错。你们以前也摊上过殖场的麻烦?」

「也许,」温迪斜眯着眼看向他,「具体是什么样的麻烦?」

「是一个殖场聚合体。它说要去木星什么的。那狗娘养的,就在老杰克溪边的林子里蹲下做窝了。听听,木星?」

「没错,那是目的地之一,没错。」阿瑟自作聪明地点点头,仿佛他什么都知道。

「哈,糟透了,」耗子温迪皱了皱眉,「它是在长树吗?你知道吗?」

「树?」乔摇了摇头,「说实话,我还没去查看过。话说回来,人怎么会对自己的身体干出那样的事儿来?」

「谁在乎?」温迪脸上裂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和我一样,别把它们当成人。」

「它还想哄骗我们。」乔说。

「没错,它们的确这么干。」阿瑟说着,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在哪儿读到过,它们甚至认为咱们不算真正的人类:用工具,穿衣服,开农用机械,保留着后工业时代之前的生活方式,不愿升级基因,放弃过上帝为我们安排的生活。」

「见鬼了,一个九条腿、长着眼柄的怪东西,也敢管自己叫『人』?」乔反问,狠狠灌了一口,吞下了半品脱。

「它以前是人,曾经是。也许以前是一群人。」温迪的眼睛里闪过奇怪的阴险神色,「三四十年前,我交过那么一个男朋友,他加入了一个拉马克进化体。交换基因,交换器官,交换一切,就跟咱们交换内裤穿一样。他是个环保主义者,参加反全球化运动,大肆宣称大公司为了牟利而践踏我们,宣扬我们得破解基因,自给自足。等他皮肤变绿,开始光合作用,我就一脚把他踹了。」

「狗娘养的。」乔咕哝了一句。这个世纪的最初几年,那些死硬的绿色环保分子摧毁了农业工业联合体,把郊区的大部分土地变成了荒野,变成了刑柱和废墟,他们让上千万农民失了业——更讽刺的是,他们身体变绿,长出了多余的体肢,移居去了木星轨道。不过在变异的过程中,他们过得倒是挺快活,大家都这么说。「几年前,你们也有过殖场的麻烦?」

「没错,有过。」阿瑟说,他抓紧自己的酒杯,有些防备。

「然后它走了。」乔把自己的思绪说了出来。

「对,没错。」温迪小心翼翼地盯着他。

「没有烟花发射什么的,」乔看着她的眼睛,「也没有尸体,啊?」

「新陈代谢,」温迪说,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就是那么回事儿。」

「新城⋯⋯」乔不是生化极客,他烦躁地咀嚼着这个不熟悉的单词,「以前我也算是个搞软件的,耗子,请先解释一下你的行话。」

「你想过没,那些殖场是怎么去木星的?」温迪试探着问。

「这个嘛,」乔摇摇头,「它们——长出发射树?火箭腿?等它们夏眠完了,你就完蛋了,要是它们就在你隔壁发射升空,会把周围一百公顷的土地给烤焦?」

「非常好。」温迪重重地说了一句。她双手捧起酒杯,咬着杯子的边缘,目光四下扫视,仿佛是在寻找警察窃听蚊蚋。「我们出去散个步?」

温迪停在吧台,让欧乐 · 布兰达把杯续满,然后领着乔从斯派菲 · 布尔克——穿着俗气的绿色威灵顿长筒靴和巴伯衬衫——和她最新的同性伴侣身边走过,拐到酒吧后面。他们走进一个昔日的汽车公园,现在已破败成了一片荒地。四周一片黑暗,没有居住地的灯光污染,头顶的银河熠熠生辉,豆子大小的轨道红云围绕着木星。过去几年,这红云正渐渐吞噬木星。「你连线了吗?」温迪问。

「没有,怎么了?」

她拿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盒子,按了下侧面的一个按钮,等待着,直到盒子边上的一点灯光闪啊闪,变成绿色。她点点头。「见鬼的警察窃听器。」

「这个不就是那个⋯⋯」

「别问我问题,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温迪咧嘴一笑。

「啊哈。」乔深吸一口气。他怀疑温迪有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而这东西——一个便携式本地网络干扰机——正是证据:两到三米之内的警察窃听器都会变成瞎子聋子,再也不能把他们的对话传输给嗅探关键词的潜意识警察了——潜意识警察的工作是预防颠覆阴谋,在发生之前就扼杀阴谋行动。这是网络时代的遗留物,当时热情高涨的立法者无意间彻底取缔了公众言论自由的权利,他们通过了一项法案,强制在网络终端覆盖的范围内实施关键词嗅探和监视,他们没有意识到,再过几十年,所谓的『网络终端』会进化成一种自我复制机器人,跳蚤般大小,像灰尘一样到处撒播。(网络本身很快就崩溃了,被病毒般自我复制的诽谤性诉讼搞垮了,但监视公众的遗产却保留了下来。)「好吧,跟我讲讲新城,新——」

「新陈代谢,」温迪向酒吧后面的空地走去,「还有发射树。发射树听着像科幻小说里的东西,对吧?有个叫尼文的家伙——算了,不说了。(「发射树」的概念来自拉里 · 尼文的科幻小说《帕佛的世界》(World of Ptavvs)。——译注)要是你砍倒一棵普通的松树,树芯的木质管会硬化枯死。发射树要高级得多,它会在细胞枯死之前,把细胞壁的膜质硝化。把一整段该死树干的木质管全部硝化,这得花费非常多的能量,比一棵树长成所需的能量还要多得多。总之,当树枯死的时候,整个树干含有 90%的硝化细胞,加上 10%内置的硬化剂、隔板和细微结构。它不是轰的一下爆炸——它一个细胞一个细胞地点火,其中一些木质管——这么说吧,殖场长出了定制的真菌菌丝,菌丝上有一层去极化的膜,膜的基因取自人类神经轴突,由这样的菌丝来触发反应。它大概像老式的阿丽亚娜和阿特拉斯火箭一样高效。稍微有点粗糙,但够用了。」

「呃,」乔眨了眨眼睛,「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吗?」

「噢,上点心,乔。」温迪摇了摇头,「要是没关系,我何必叨扰你的耳朵?」

「好吧。」他郑重其事地点点头,「我该怎么办?」

「这个嘛⋯⋯」温迪停了下来,抬头盯着天空,点点细微的闪光形成了一条模糊的光带,一列深绿色车队正在等待轨道传输时机。自给自足的后人类拉马克主义殖民者,适应了太空环境,踏上了漫长的路途,向木星迁徙。

「你倒是说呀。」他满怀期望地等待着。

「你一定在纳闷我的肥料是打哪儿来的。」温迪突然来了一句。

「肥料?」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硝化物。」

他低下头,看到她正冲自己咧嘴笑。干扰机溢出的绿色微光照在她完美的第五套牙齿上,反射着妖异的光。

「这样,整个过程就说得通了。」她加了一句,然后关掉了干扰机。

* * *

午夜过后,乔终于跌跌撞撞回到了家中。一道轻烟从鲍伯的窝里升起来,乔在厨房门口停下,焦急地嗅了嗅,放心了。他放开门把手,向狗窝走去,在窝门口坐了下来。鲍伯很在乎它的窝——即使是自己人,没有邀请也不能入内。乔耐心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声试探性的咳嗽,一个黑色的尖鼻子探了出来,鼻孔还在往外喷烟,像一条狐疑的龙。「呜呜呜?」

「是我。」

「嗷,」咔嗒一声,「吸吸好烟,咳咳咳嗽,怪舒服,汪汪?」

「好啊,不介意的话,让我也来一口。」

鼻子缩回了窝里,过了一会儿又冒了出来,牙齿间咬着一节管子,管子末端套了一个吸嘴。乔接过管子,擦了擦吸嘴,靠在窝壁上吸了一口。烟草很有劲,也很醇和;有那么几秒钟,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了好久的那段对话,终于消停下来。

「哇噢,这可真提神。」

「汪汪汪没错。」

乔感觉自己放松了下来。玛蒂应该在楼上,躺在他们的旧床上轻轻打鼾,也许正等着他。但有时候一个男人得和他的狗单独待会儿,干点儿男人和狗该干的事儿。玛蒂理解这一点,她给了他足够的空间。尽管如此⋯⋯

「那个殖场在水塘边转悠?」

「汪汪大叫,快滚快滚!羊操的。」

「要是它敢动咱们的羊羔⋯⋯」

「呜呜呜没有。浑蛋殖场。」

「那是怎么了?」

「呜呜呜,玛蒂汪汪殖场说话!羊操的。」

「玛蒂和它说过话?」

「呜呜,对对!」

「噢,糟了。你记不记得玛蒂上次做备份是什么时候?」

狗咳出芳香的蓝色烟雾。「水箱噗噜噗噜满了,奶牛哞哞,牛肉克隆。」

「对,我想也是。明天最好清理完,以防万一。」

「呜呜呜嗷。」

乔在纳闷,狗这是在表示同意,还是在打嗝?一只细长的爪子从窝口伸了出来,把水烟管拉了回去。接着里面传来一阵咕噜咕噜的水泡声,飘出一股芬芳的蓝烟,乔不禁有些反胃。他进了屋。

* * *

第二天早晨吃早饭时,玛蒂比往常更安静了,甚至有点心事重重。

「鲍伯说你和那个殖场说话了。」乔吃着鸡蛋,来了一句。

「鲍伯⋯⋯」玛蒂的表情很难琢磨,「该死的狗。」她揭起微波加热平板的盖板,瞥了一眼下面煎得发焦的吐司面包。「它话可真多。」

「你说了吗?」

「没错。」她把土司翻了个面,又把盖板盖上了。

「说了很多?」

「它是个殖场。」她看向窗外,「对这个世界不感兴趣,只想等有利发射时机到了,就出发去木星。」

「它⋯⋯」

「他,她,他们。」玛蒂重重坐在另一张椅子上,「它是个聚合体,曾经是六个人。有老有少,总之他们决定去木星。其中一个把事情经过告诉了我。她原本在布莱德福德当会计,后来精神崩溃,想要离开,追求自我完整。」这一会儿,玛蒂的表情暗淡了下来,「她感觉自己变老了,却没有长大,但愿你听明白了。」

「变成畸形生化人,难道就算进步了?」乔咕哝了一句,叉起最后一块炒鸡蛋。

「他们仍然是不同的人,只是身体纠缠在了一起。想想好的方面:不会变老,可以到处溜达,在哪儿都能存活,不必孤独一人,不必被困在——」玛蒂闻了闻,「糟了,面包起火了!」

烟从盖板下溢出来,玛蒂拎起烤面包架丢进水池里,等着被水浸软的黑色焦块浮上来。她得清理面包架,重新装入新鲜的面包。

「真糟糕。」她说了一句。

「你感觉被束缚了?」乔问。又抑郁了?他暗想。

「不是你的错,亲爱的,这就是生活。」

「生活。」

「生活!」

「地平线压迫过来了,」她平静地说,「我得换一下视野。」

「唉,好吧,我得去清理冬天的牲口棚了。」乔说。他转身时,犹豫地冲她咧嘴一笑。「有一大批肥料要运进来呢。」

* * *

乔一边干着日常的活计——挤牛奶,喂羊,清理冬天的牲口棚,开动电子脉冲,把散布在农场里的每一个警察窃听器都扼杀掉;一边在家庭组装厂装配他的玩具,这花费了乔好几天。组装设备嘀嘀嗒嗒,呜呜呼呼闹腾个不停,像一台狂躁的编织机,装配上了他订购的一系列玩意儿——一把改装过的农作物喷雾器、双层箱壁的水箱和水管、一把空气枪、一枚飞镖、混合了筒箭毒碱和埃托啡的强力药剂,还有一个自带氧气供给的呼吸面具。

玛蒂白天有时会在控制室附近转悠一会儿,但经常不见人影,天黑了才筋疲力尽回到主屋,一回来就倒在床上。但她没做噩梦,这倒是个好迹象。乔憋住了没问她话。

又过了五天,家庭小发电场才攒够电力,能发动他的杀戮武器了。

这段时间,乔用巧妙的手段偷偷摸摸切断了屋子的网络。松鼠不断磨牙,总算咬断了那根老网线,反铲挖土机上那台长年曝露在外的交流发电机终于出了故障:这一切皆是巧合,导致了无线网络的瘫痪。

他本以为玛蒂会抱怨,可她什么都没说,而是花了更多的时间跑去外切斯维克,跑去下小猪庄,整日不见踪影。

终于,水箱装满了。乔束起腰,穿上战甲,拿起武器,去向水塘边的龙挑战。

水塘周围的树林曾经被一道木篱笆围起。当时林中矗立着一大丛迷人的老树:榆树、橡树、山毛榉,一直长到高处。树根边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绿裙子一般,一直延伸到几乎静止的水边。雨季里,杨柳垂泪,会有一条小水流汇入水塘。孩子们来这儿玩耍,假装是在野外探险,父母亲们正在监控摄像头后面看护着他们。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今天,这片树林已退化成了荒林。没有孩子,没有来此野餐的城里人,没有汽车出没。夏日干旱季节,獾、河狸鼠和胆小的沙袋鼠在这片焦旱的英国郊区出没。水位下降,水塘边显露出一圈龟裂的干泥。干泥里像是栽种着遗弃的铁罐,还有一辆前寒武纪化石般的超市手推车,手推车的 GPS 追踪器早已报废。科技时代的零碎遗骨阴森森地杵在一团远古泥巴的表面。在这个泥泞池塘的周围,发射树生长了起来。

乔打开干扰器,走进那一丛长矛般直竖的针叶树林中。一簇簇针叶黝黑粗糙,边缘模糊,叶梢分叉呈分形结构。为了更好地吸收可见光,树干底部密集的根系蜷绕铺展成一层网络,周围环绕着黑草般的根须。乔的耳朵里回响着自己吵闹的呼吸声,汗水都排进了气密外套里。他把一股无色的冒着烟的液体喷洒在每一棵发射树的根部。液体咝咝作响,一接触树根就蒸发了,而树根一接触液体,就苍枯泛白了。乔小心地避开液体,那玩意儿让他不安。发射树也让他很不安,但液氮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解决方案——杀死发射树,又不点燃它。毕竟,发射树的树芯基本上就是火棉,撞击或用锯子割都极易走火爆炸。那棵树发出不祥的咯咯声,向旁边倾倒,他绕到树干的另一面,往剩余的根须上喷洒。刚一转身,正好迎头撞见了那个发狂的殖场。

「我尘世欢乐的神圣花园!我想象中的未来森林!我的欢乐、我的树林、我的树林!」殖场的眼柄弹出,弯曲下来,许多只惊恐的眼睛冲着他眨巴,六七条腿撑起身体,一簇手臂冲他挥舞,「摧毁树苗的人、强奸大地母亲的人!掐死兔子的活体解剖者!」

「退后。」乔说着放下低温喷射器,伸手去摸空气枪。

殖场轰隆一声在他面前蹲伏下来,从身体两边伸出眼睛怒视着他。那些眼睛眨个不停,黑色的长睫毛掠过愤怒的蓝色虹膜。「你怎么敢?」殖场质问道,「我珍贵的树苗!」

「闭上嘴,」乔咕哝一句,把枪扛到肩上,「火箭发射的时候准会把我的地给烧掉,你以为我会让你乱来?」看到一个触手从殖场背上探出来,他又加了一句:「滚远点儿。」

「我的收成!」它哀悼着,「我的流放!我还要在这个可悲的重力井里困上六年,围着太阳转,直等到另一个发射时机!没有头脑献给圣婴耶稣了!是你延误了发射!要不是你砸场,我们该有多么快乐!谁指使你的?那个耗子夫人?」它开始积聚力量,脚簇的皮质覆盖物下肌肉鼓动个不停。

乔开了枪。

筒箭毒碱是一种肌肉松弛剂,能瘫痪骨骼肌肉群,而人类的神经系统通过骨骼肌肉群才能施加意识控制。埃托啡是一种强劲到疯狂的鸦片酊剂——比海洛因强劲一百二十倍。

殖场拥有能适应外星环境的新陈代谢系统和意识控制蛋白组,只要给点时间,它也许能发展出某种机制来抵御埃托啡——但乔在飞镖上喂的剂量足够麻醉一头蓝鲸,他可不会给殖场任何喘息之机。

殖场浑身一颤,单膝跪地。乔逼上前,手里拿着一个西雷特皮下注射器。

「为什么?」它问道,声音如此哀怨,刹那间乔真希望自己刚才没有扣下扳机。「我们本来可以一起走!」

「一起走?」他问道。殖场的眼柄已经下垂了,巨大的肺呼哧呼哧响个不停,竭力做声回答。

「我正打算问你呢,」殖场说着,一半的腿都垮了下来,轰的一声巨响,仿佛一场轻微地震。「噢,乔,只要⋯⋯」

「玛蒂?」他问道,镇静枪从手指间无力地滑落下来。

殖场前面出现了一张嘴,似曾相识的嘴唇里吐露着含糊的词语:火星、承诺。乔一脸苍白,从殖场身旁退开,退到第一棵死树旁,他把液氮箱扔在地上。突然,他一个激灵,转身就跑,跑向屋子,眼睛被汗水和泪水模糊了。但他太慢了,当他抱着叮当作响的药箱跑回来,跪在殖场身旁时,它已经死了。

「浑蛋。」乔说着站起身,摇了摇头,「浑蛋。」他按住对讲机上的通话键,「鲍伯,快来,鲍伯!」

「啥事儿汪?」

「妈妈又崩溃了。水箱搞干净了吗,我说?」

「干净!」

「好的。在办公室的保险箱里有她的备份。先帮她把水箱加热,再把拖拉机开这儿来,把这堆东西铲走。」

* * *

这个秋天,阿米塔奇尽头农庄北面的水塘边,野草长得格外茂盛葱郁。

译者:阿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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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节选自《未来的序曲》(新星出版社 2015 年版,汪梅子等译),由新星出版社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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