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戎在望 修戈待袍泽 2018-10-19

1860年的秋天是个值得纪念的季节,共和党首次羸得美利坚合众国的总统大选。这个传承着辉格派理念的政党从此正式登上全球舞台,坚守盎格鲁-萨克逊传统的堡垒。希腊-希伯莱文明的重心正在从不列颠岛加速移向新大陆,亚伯拉罕.林肯,合众国的第二国父,将向南方的奴隶制和种族主义者们开战。

在地球的另一面,脚底板对着脚底板,住着一群拖辫子的人。虽然战乱已经夺去了数千万性命,这个民族的规模仍令全世界叹为观止:3亿8千万!

咸丰皇帝心情愉快,可能是早起吸够了鸦片烟的缘故,囚车载了数十"夷丑"押入圆明园,"夷酋"巴夏礼也关入刑部大狱。皇上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折磨夷丑们作乐故然有趣,但还有另外一件更有趣的大事在等着他。作为天穹下最神圣的人,一切生灵皆赖其恩泽沐浴而得生,所有蛮夷们的家长,如今他要御驾亲征,去讨伐那些忤逆犯上的丑类。

这是他人生第二次搬进紫禁城,上一次是因为洪秀全"僭号"称万岁。他在紫禁城的龙椅上有模有样地在臣下早已拟好的诏书上盖上国玺,宣称自己将率领大军"申天讨而张挞伐",可恶的夷丑们居然绕到我炮台背后发起进攻,足见其奸诈,岂能纵容此等奸夷"流毒华夏",皇帝誓要"廓清八表"。

皇上很快累了,太监们早已搭好戏台,给皇上解闷。戏班子们使出吃奶工夫,战战兢兢,没有管事太监的命令,谁也不敢停下,虽然皇上早打着哈欠走了。

乏味的紫禁城生活教皇上变得烦燥,象康熙爷那样率军出征的确不错,美中不足是不能带上叶赫那拉氏。第二天,僧格林沁夺入大内,不是来请皇上去督战,而是来报告蒙古铁蹄和三旗精锐全军覆没的噩耗。一次御前会议再所难免了。仅一个下午,帝国最后的家底赔个精光,皇上气极败坏之下想砍了僧格林沁,无奈群臣苦求,他只好先扒了这厮的黃马褂、拔去三眼花翔、革除亲王衔、夺了三旗都统之兵。僧格林沁说科尔沁草原上还有无数蒙古勇士,请皇帝、群臣随他"北狩"塞外。后世的历史学家认为这是僧王想干掉皇帝的阴谋,无论真假他毕竟未能实现。群臣中有主和的,认为给贪得无厌的夷人们些好处打发他们走算了,反正他们只求通商;有主据城顽抗到底的,认为手上握有人质,不怕;也有主"迁都盛京(沈阳)"的;最吸引皇帝的一个主意是赴热河暂避,局势可战则战,可和则和,战和皆不可,再逃回关外老家不迟。

皇帝并没有当场表态,当晚,他纠集起所有妃嫔和满人重臣贵冑,从紫禁城的密道中逃跑了。那时宫灯依旧通明,一片升平喜庆,连轴大戏还在唱个不停。

直到次日清晨上朝,臣子们才发现皇上留下的一份诏书,命僧格林沁个坑货留守北京,自己将赴承德避暑山庄"巡狩"。

(老北京)

消息传出,北京城里的高官和富人都忙着逃走,车马费不到半天便翻了一番。僧格林沁收到了额尔金发来的最后通牒:"三天内释放所有人质。"他不敢作主,请示在热河的皇帝,书信在路上来回之际,额尔金的第二份通牒已经传来:"联军将不再寻求谈判手段,会直接打进北京来解救人质。"城内残余的少数几个官吏认为是额尔金忌惮人质安全,不敢发动进攻,他们杀了两个法国人威胁联军,扬言一旦攻城还会杀了所有人质。只有僧格林沁明白:额尔金之所以没有进兵,是攻城准备还未周全。终于,皇上的回信来了,他要僧格林沁杀了所有人质!我们很难捕捉僧格林沁当时的心境,他给皇上寄去一份奏折:"不值为此数十夷丑,致令亿万生灵俱遭涂炭。"当天,僧王带着蒙古兵逃出了北京城,残余的官员们闻风也逃之夭夭。

绝大多数御门关门大吉,少数几个冷冷清清无人值守,在这政府完全瓦解之际,奇迹也在发生,古国的气运历经数千年专制摧残,似乎仍一脉尚存,她急需文明的新血液输入相救。各社区的居民们自己组织起民防事务来,绅士们贴出告示"有趁火打劫者当场打死!"商人们捐钱买了上千牛羊,准备犒劳联军;殷实人家凑钱组织消防和巡夜。没有了官府,北京城反而井然有序,市井如故,没人抢劫偷盗,老百姓心平气和继续过日子毫不担忧,甚至连路上行人都彬彬有礼相让起来。

在近现代历史上,北京城曾经两次进入这种状态,下一次已是百廿九载之后。很难想象,冥冥中有一股力量在驱动,那是渴望文明的新风,使一个百、千万人的城市进入无政府状态后,反而越发促进了市民们的文明、节制。

(年纪轻轻而疑心重重的恭亲王)

继僧格林沁之后,令一位皇帝的心腹大患――恭亲王奕訢――被派回北京来,他身上的头号任务是来处决人质。恭亲王本是位激进的主战派,如今他面临着人生的转折。24岁本当是精力充沛的无邪年纪,奈何生在帝王之家,这位青年早早地炼就了一身老辣沉谋。他将巴夏礼从刑部大牢里接到自己王府中来,沐浴更衣,好生款待。他不敢告诉巴夏礼已经有半数人质死去,请巴夏礼写信给额尔金,让联军不要攻城,自己愿无条件释放所有人质。巴夏礼被人情攻势动摇,他对恭亲王深表同情,不过英国体制的力量更加强大,他答复道:自己非常感激恭亲王的情义,但英国体制下,自己没有写这种书信的权限,信即便寄出也不会生效。为今之计,唯有打开城门,迎接联军进城。

恭亲王又犹豫了几天后决定投降,复杂的宫斗中这兄弟二人究竟作何盘算我们难以知晓。短时间内皇兄不会回銮,北京城将成为他的天下,他有足够的时间在帝都经营自己的权势。活下去总强过坐以待毙。他上了一道奏折请示皇兄可否和谈,然后不等上谕传来,1860年10月9日,北京城八门大开,宣布投降。

(安庆)

与此同时,在"万里长江此封喉"的战略要塞安庆,湘军倾巢而出,誓要拿下这个南京的门户。双方各自占领着几处要害据点惨烈争夺,每一寸土地都在流淌着血泪。这里原本是太平天国的粮食基地所在,如今人烟沓无,至连土匪都已不见踪影。战事已经持续了一年多,皖南桃花流水和似月芦边人的霜雪肌肤,要到哪里去寻找?只剩下湘音在白骨、篷蒿和冒烟的瓦砾堆间传递。双方神经都崩到了极限,谁先松劲就将全盘溃决。

双方的士兵在思念同一个故乡,命丧于此之后,不知是否可以化作鄱阳湖上的莲花,每年盛夏静静等待那隔世的恋人前来采摘。曾国藩志在必得,这昔日温柔乡已空无一人,太平军无法得到粮食只有坐以待毙,而湘军则可以从固守景德镇的左宗棠那里得到补给。这是一场比拼谁能活得更久的战争!皇上发来一道上谕,说逆夷犯京,要调他手下最得力的战将鲍超率部北上"勤王"。曾国平生第一次违抗王命,此间战事分不出一兵一卒。后来的历史表明,他的抗命挽救了大清国。

当人民陷入绝境之际,便是破贼之时。他鼓励弟弟曾国荃不要心慈手软:"乱世而当大任,人生之至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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