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自立:电脑音乐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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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孩子沿着古老的城墙在翻跟头。她简直就是在舞蹈。和电影里那个哑女的孩子在海滩上跳舞一样。只是我看见的这个孩子的舞蹈没有音乐的伴奏,更不用说钢琴了。自立和我一样驻足观赏了片刻。

我们继续向音乐厅走。沿途都是极为熟悉的街道。城市的街道和建筑,对于喜欢听音乐的人来说是至关重要的。音乐里讲的对称,对比,装饰,转化,变奏……都和城市的布局有关系的。但是这个城市的布局已经散失掉了。我常常为此心痛的。

在这样一来的城市里还能听音乐吗?尤其是西方的古典音乐。因为她的延伸就是城市;而城市在这个意义上已经正在消失。

眼睛离开女孩子的舞蹈,我们的注意力似乎只好还是关注这个正在消失的城市。这里的建筑毫无关系地堆积在一起。音乐厅周围低矮的平房和宽阔无比的大道只有一巷之隔。那里的高层建筑不中不西像玩具一样排列着。整个城市的设计和音乐的檗化绝对无关。人们用二胡拉巴赫,成为一种时髦。城市的规划和建筑的设计也就“二化”了。

“你说呢?”

“嗯!”

他给我这张音乐会的票的时候,我感到了他的兴奋。他满脸放出一种就像他的阉声一样的笑声。这笑声一直持续到路边矮房子的破围墙下面,和那棵老槐树肮脏的枝叶吻合。虽然我为阉声的演唱一度感动得流泪。记不清是哪部歌剧中谁的演唱了。反正是一部叙述贝利尼和韩德尔之争的电影……男孩子为了保留他的童声,坐进了一面浴盆……浴盆流血了,献红色,不,腥红色。

我听过许多男子的女声,他们/她们的据说是热流滚滚的目光之吻——这是我窃取当代一位作家的用语,对不住了——触及到我们。

自立的脸在矮屋丛中尤其洁净而透明,就像是小提琴家里最小提琴的演奏,哦,是谁的演奏呢?把女人的头发都演奏得飘飘然乌黑?亮。我好像真的在听什么。有乐声就在我们的身边响起。

早上,我看了一部音乐家的传记片。那里面有一个小提琴手为年轻的卡拉扬在雪山上演奏……

自立说,“还有她!”

我:“哦”了一声。我对于他说起她,就好奇。这样女风格的男人还会有她吗?我不禁看他一眼。在黄昏的太阳里,秋天的她显得十分清秀而弱小。她行走起来像我们所说的猫步,冉冉而飞,像蝴碟解构了她的色彩而融入云霞什么的。我沉重的步伐跟在他的身边,就像我说的,在矮小的一大堆破旧的房屋边上陡立几座毫无美感的大厦。我会压倒一切吗?

“不!”她说,“你怎么会呢!”

我不知何以他会悟觉我的思忖,着实有些吃惊。

剧院的建筑同样极为平庸。但是门口还是熙熙攘攘的。像自立这类不伦不类的人,男人和女人,到处都是。他们是在表演时装呢还是在显示人体。几个真女人坦胸露肚的倒也和谐。自立挤进人群也显得楚楚得体。我甚至觉得她也会高兴地在墙边来个女孩子般的倒立呢!

我们在星月下谈到指挥的眼睛。像索尔蒂的眼睛和伯恩斯坦的。

记得索尔蒂在演奏茶花女的序曲时,乐池里灯光暗淡,只有他的眼睛像蝴蝶的彩翼划过所有乐手的眼睛,使他们兴奋和颤动起来。我们难以分辨那种眼神是女人的精神还是男人的意志。但是今天的演出可能要远征到世界的无数音乐场地,才能满足我们对于所有指挥,当代的,更重要的,是我们急于所见的那些历史上指挥:克伦贝勒那样的指挥的大期待。

自立的眼睛和接票的女门卫的眼睛碰撞了一下,余波荡及于我身。哈哈!

我暗自发笑。但是我为一个自立也许根本就没有发现的细节而惊扰。检票的女孩子今天忽然转变成为我在电影或这梦想中看见的翻跟斗的女孩。

是的,她是和我后来见到的一个陌生的新近出世的男婴一起,布阵在这个千里,万里之遥的世界上的。这个世界当然有山有海有城市,有我们景仰的那种就像奏鸣曲式一样严格写成的城市图画。“一个混血!!!”我暗自念道,我把这个仅仅是我的幻觉提携的女孩留在了心中。她和我以后所说的男孩,是我们这个乐队的二重奏。

多么好笑啊!

我跟在他后面鱼贯而行。她的背影是他的,还是她的?

他的妹妹的辫子?我想。

还有,指挥的胳膊上延长无限的权杖。

灯光在音乐厅的内外交织起来。这天空也无限阔大。我一度在天上的座位上看海。那还用说,那海竟然就像是跳舞孩子的身体一样渺小透明洁净均衡,节奏起伏……

我们并不确定我们在音乐厅里找到了位置。

自立坐在我的身边。

他在乐声隆隆中心不在焉地拿着那种新近发明的手动GOOGLE在寻找和查阅什么。他在器乐的旋律和节奏的声响中,把他的那个新式的玩艺也搞出了一点声响。

他在查地名还是人名呢?

我看着他那张虚实交加的面孔,不禁暗暗嘀咕。

现在,他小声地告诉我,“查到了。”

“什么?”

我颇为恼怒。但是抑制着。因为他把我听到的乐曲打断了。

而他,好象察觉到我的恼怒,只是自作自受地将他那个和音乐毫无关系的得意劲传达过来。

连后座的观众也很烦他,眼神都跑到了我的面前了,像在大厅里同样以其色彩的交叠而得意地飞着的一只蝴蝶。蝴蝶的身上不时打上了音乐和暗色灯光的亮点。

这只蝴蝶的出现让我想起邻居的一个丑陋的男婴。他每天早上准时哭叫,将我吵醒……他们都流连于音乐的时间之外,并且不想让我避开现实的时间。只要我在音响上播放贝多芬的乐曲,他就会出现在我的窗前。他的脑袋贴在我的窗户玻璃上,像个巨大的污点。愈变愈大。一张猾爽的小脸瞬间就变做一张青年人要长不长的未完成的脸。他发出一整套的哼哼声,比贝多芬的弦乐齐奏还响。于是,我就照例关闭了音响。这样的音画已经出现很多很多年了。也许会成长为我记忆中一件胆结石一样的宝贝。

所有这些烦恼现在夹缝在音乐厅里,像一股浊气飘荡开来。

乐手们在舞台上将我们的作为看得一清二楚。有些乐手也随即附和地把笑容在黑暗中传达过来。于是他们的演奏就出现了错音。

“这些个废物!”自立声如丝帛地骂了一句。说,“怎么还不开始?”

我微微摆过头来看他。

他在说些啥啊?“开始什么?”

我思量着。在他的沉默和乐队的沉默中,只有我在细心地聆听着据说是马勒的第N交响乐的演奏。我看见指挥很卖力气。他在舞台上活蹦乱跳,手舞足蹈,额头放光。乐队追随着他的手势和眼神将大厅里搞得震天价响。可是他,却慢慢地消沉起来,声音越大他越沉默,继而好像遁如梦乡。在他似乎要临界时,他对我说,“GOOGLE上说,这‘一副’乐曲就要开始了……”

他又说,“也有从尾演到头的乐曲。如巴赫……回车,也可以……”

他说,“你听过他的[对位之四]吗?”

“是的是的……”我敷衍着。努力将乐曲演奏的连贯性加以保持。

“回车;开始;开始,回车?”他确乎有些实在不耐烦了。

他说,“一般而言,在指挥的身旁,总是有一个影子的,像个病毒。”

他在自言自语。

一个什么影子。

病毒?

是的。他要在GOOGLE上寻找的影子,电脑银屏上的影子,还是现实中的?何时,在指挥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影子。影子和指挥有何关系!

病毒!

我透过灯光和乐手设法寻找他说的影子。如果我果然看见一个不大不小的影子在伟大指挥的身边慢慢地生成,那将是一见怪事情。我想,他的身高长得很快,到不了一个乐章的时间,就和实际指挥长得一般高下了。这会让我暗自窃喜。这个老立真有两下。我的注意力完全倾注到那个影子的身上去了。

病毒的生长速度极快。

是的,在节奏加快和突然转调的时候,他生长得最快。他的形象化身姿真好像是上帝的擘划,兼俱东﹑西两色人等的特征。他的身上好像还长着一个隐形的翅膀呢!这具翅膀和那只蝴蝶的翅膀有同有异。另外,他们都是由丑陋的婴儿长成的。在他们领教伟大的音乐之前,都在我的住所的走廊上每日早晨起劲地哭叫着,写着音乐史上另外的音乐。一旦他们的音乐结束,女孩子就开始沿墙跳舞,翻身似水中的鱼。

他和病毒的存在应该由一个或者两个细节加以证实。

如果影子的实体和实体的影子真的存在,指挥本来肆无忌惮的手势在靠近他的影子的时候会有所收敛。他向着他自己这边靠拢过来,给“他”腾出一个空间。他们两个双双呈现为互补的斜影,像两个小斜塔呢!

第二个证明,当然是由他的演奏员的演奏动作以见其证的。他们的乐曲演奏得极为奇特。是因为他们要服从两个指挥的指挥。于是,在一个舞台上,在一首乐曲中,贯穿了两个意志。在音乐的时间里,有了两种时间。在我看来,这场音乐会简直就要产生奇迹了。

但是更好玩的,是影子和影子自身的生长。一个影子加一个影子地在舞台上排列开来。最终将舞台包围。并且,不但在指挥的身旁出现了影子,在第一小提琴和许多的器乐手的身旁,也同样出现了影子和影子的影子……这些影子像移动的树林排列在舞台上了。

人们无法穿越他们的森林,只有那只没有影子的蝴蝶和自立的精神翅膀在飞翔。

这就是所谓的病毒的蔓延吗?

这时候,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是他在制造实体和影子。因为,只有在音乐里,他才能将他喜欢的东方的和西方的城市融化在一起;将我们看见的男孩和女孩一怀以揽;最后,只有在这样的场合,他才可以悄悄地在性和性别中驰骋荡漾,来去无忌,完成一个主题的男女变奏,等等。所以,他当然需要在实体的周围像派生烟雾一样地挥发出些许不明不白的女人气息。

我偷眼望她,他现在的确像个女人。以女人的坐姿塑造在椅子上了。我觉得她的腹部就像人们通常所说的大提琴的琴腔;而她的屁股被群裾翩然的低音协奏提升得如同落日,凄恻绻缱,细如金线。她的一双眼睛和指挥精确得也像女人的精确一样精确的眼睛波光旋动,在眼睛的眼睛后面还有一双眼睛在望着她自己和我的对面的另外的无数个不言而喻的女人和她们的化身,化身在剧场的角落里以其漫游的精神生长出一只只只只只只……蝴蝴蝴蝴蝴蝴……蝶蝶蝶蝶蝶一样地在人蝶之间编织成一个并不存在的或者已经破旧不堪的古典音乐的网络。

像像像女人一样笑的小克莱伯啊!

我在颇为抑制和颇为震动中打了一个冷战。

“那些个影子做好准备了吗?”自立恢复了他本来的男声问道。

这时候,慢版转变成为谐谑曲。

女人的世界塌陷了?

“嗯!”

我敷衍他。然后再盯她一眼。

她的肖像现在如何融入意识?

我知道,不少指挥在演奏之前都有去博物馆的习惯。他们在那里看画。他们从画面上听音乐。还包括直接把画面搬上舞台做背景。男婴长大了,就可以在舞台上跑上跑下,像卡拉扬的童年,在他家乡萨尔茨堡故居大楼的楼梯上跑上跑下。是的,虽然,他后来当然在乡间买了别墅;立了墓碑;自己平躺下来。

自立问我“现在,应该不应该开始出现画面”,这个陈述句是一个致命的错误:他应该去问卡拉扬的。

在我和他之间,唯一的认同感不是建立在音乐时间上;也不取决于任何演出场所,更不用说共同出场了。

在我和他之间,应该可能发生的一致,是我们都无时无刻不在期待着演奏的开始;像他现在一样,即便开始了也全然无知。因为他要在电脑的屏幕上看见开始。

而我,常用咏叹和哼哼来满足我的不在场。他模拟现场,在电脑上。等等。

我们的认同感是:我觉得他就是我的影子和病毒,抑或相反。这一点是似是而非。所有的男人都是男人也是女人,甚至更是女人。反之亦然。

我何以说,自立是我的影子,或者说,我是他/她的呢?

问题一秒钟后就镌刻在发声的总谱上了。

“你看,影子是要和他争夺指挥权呢!”

“什么时候?”我问。

“今天。魔鬼和人一场演出……那时候,我还年轻……今天。”

——我看见怪圈!!!

我不懂怪圈。自立更不懂。不然,也要加上他的格式和逻辑什么的……

他得意洋洋地絮叨着。继续玩他的GOOGLE搜索器,并且继续搞出一些碎裂有致的声响和回声。

在他的手上,指挥/影子/你我他,几乎三位一体,在舞台上旋转;不是旋转,是轮回。

乐曲并不完全是轮回的。乐曲的主题接二连三地变调,走音,恢复到原有的什么主调里面。我不明白,马勒的唯一,是不是唯一。他何以要写这许多交响乐呢?N个。他和他的影子又是如何相处的呢?N次吗?我们要多少遍演奏他呢?N次。我想到所有这些伟大的指挥,和马勒有关系的指挥,从萨巴塔,瓦尔特,克路依坦到巴比罗利……我忽然觉得N次演奏是必要的;蝴蝶有多少种呢?男婴是一个单数词,还是复数?

他,或者说我,看了看周围的观众。他们一如既往恭恭敬敬继续他们的音乐欣赏;就像五百年的音乐会,在一个单位时间中演奏,那里坐着男女老少亘古不朽的观众。我和自立却是局外人。因为我们是中国人。局外人死了娘。

他们,和我不一样,也和他不一样。是的,和他更加不一样。

他们是单数的吗?

数字会染上他们的特点吗﹖

他们怎样对待一件乐曲中的无数主题呢?

自立现在一声窃笑,居然站了起来。他旁若无人地将电脑的屏幕向我显示。我的确也看见了电脑屏幕上的画面。一个乐队和舞台上的乐队重合。而在观众席上,清晰的人头排列得横竖成行,成席;还有在音乐声中发白而摇动的通道。在屏幕上,指挥的身边的确有一个阴影像长了双翼,在原地飞翔。自立的期待终于实现了。

但是,他没有停止玩弄GOOGLE.电脑带着病毒的演奏和马勒的乐章演奏时间不同;空间也不同。用电脑的屏幕来欣赏音乐和在音乐厅里欣赏音乐成为类似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非男非女的重合;像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

也许这类虚实的结合会造成一个奇迹,会造成一件艺术品。这件艺术品会因为时间的久远而价值可观。自立将自己输入电脑就像做一个童话。他在电脑的屏幕上走动,他的重复了几百遍的走动,是在电脑剧院的座位之间进行的,就是说,在剧院的通道上进行。这就给了人们一个演奏间奏曲的可能性。虽然我知道我对许多间奏曲并不感冒。(实际上,自立的行为是在无数次的主题重复中完成的。音乐的行为,加上数字和什么二进制的行为。)

“他”在暗自走向舞台。

在暗中,他走近舞台。

他像病毒一样。

病毒在干扰演出。

他避开所有观众的程序设置,注意到他们的恼怒,走上舞台。

这是一个伟大的参与吗?

我想到舞台向下的通道就像想到通天塔。

天,地——

这是一个绝对明暗对照的主题对比;第一和第二的对比。

这件事很好笑!我期待着发生什么。会发生吗?我和他不知道。据说,维也纳已经“多少年来平静得什么也不会发生了”;和北京和上海不一样的。

他此行有何贵干呢?无人知晓。我,当然无法阻拦他的行动。因为他早就说过,他,是我的影子。是我的年长和年轻时的影子。他的“乐”力——音乐欣赏能力和音乐记忆能力是我的十倍。所以,我,当然无法知晓他的意志,也无法预料他的作为。虽然我们之间,还存在着互相影响的所谓的场。就像马勒现在的音乐声响营造的场在我们的身上出来进去。我们影响和决定了我们自身以外的东西。这一点是没有疑问的;不然的话,我们就会把他的音乐看成是一堆噪音了。

若音乐场有时从我们身上完全消失,马勒和别的音乐家的音乐,音乐精神和音乐物质,当然也就这样消失掉了。现在,我们似乎还保留着这样的场,在我和他的身上保留着,起码会保留的。

他走了。我甚至不记得他走的时间。他走了多久。他还会不会回来。

在电脑屏幕上,他走到舞台上,同样像个影子,在第一小提琴手的位置边上停了下来。注意,在有病毒的屏幕上,和在没有病毒,却有一个实实在在的影子的舞台上,我们看见了两重性在演奏。

哈哈,他居然就像燃在第一和第二小体琴手身边的一团光。边缘之光。这类光,在傍晚的时候,也为萨尔茨堡的城市边缘装饰一新。我看见过这样的光。

电脑上的小提琴手和他说话。

小提琴手温和地回答他的提问,“哈哈,是两把琴!”

“不,是N把!……”小提琴手分辨说。

他说,“我帮你们变回来。”

于是,两个场面的舞台在一个时间段上重合。一个场面是音乐会。另一个也是。

上帝的人和人造的人,是,也不是,人。

甚至可以说,活的和死的,同时存在。

交响乐不是都要比较两个基本主题吗?还有比较三个,四个,N个的吗!

还有许多副部主题还有副部的副部的副部的副部,有N个。

等等。

面对如此众多的主题和主题中的主体,他,将如何应对呢?

看吧!他制造的舞台就是。

他是否可以,是否可能走上舞台,还是在他的手心里完成所有的演奏,自己原地飞翔,成为一挡历史的悬案。

他和影子们打了招呼。其实,只是和他自己打招呼。人们和他打招呼吗?

这类招呼是一种语言,还是一种咒语,真不好说。抑或,只有沉默了事。是大沉默和小沉默打招呼吗?

打完招呼,他将屏幕放大到一面楼墙一般大小。楼前车水马龙,人头攒动。还有一些站立在角落里的人的手上也在玩弄电脑无数的音乐和不音乐的舞台剧在全市上演而演员的演员就是那些站立在街头巷尾的人在玩弄着放大的屏幕和屏幕上的指挥的动作也像是动画片上的滑稽的严肃的指挥在指挥什么是路面上的交通还是天上的交通太空的交通,一个男孩的小脸贴在一辆车子的玻璃窗上,将玻璃划成一道笑容……

喝!好一副巨大的画卷,居然在世界上伸展开来。伸展得极长,极大,极宽,而且海天一色呢!

值得一提的是,我看见他在电脑的内外合二为一了。奇迹之所在是,他将指挥和演奏员都在图画中对号入座了,并且没有干扰演奏。

这就和我在早上等男婴的哭声停顿后,为他取出玩具无异。我们是在我的客厅里操纵遥控玩具的。

我们说,要有玩具,就有了玩具!

我还让抱着男婴的小保姆也开开眼。

那天太阳很好。我印象最深的是,男婴一看到光线,就不哭了。

整个公寓很安静。于是,安静的公寓上阳光更明亮。我甚至注意到飘在窗户外面的枝桠捧着蔟蔟娇叶。我很少看见自立的身影掩映在昼夜摇弋的绿树丛中,灰暗得发光。

在音乐的意义上判断:是音乐取代了画面,还是画面取代了音乐,都不好说的。

是的,就像我看到窗户外面的风景是风景的图画还是图画的风景一样,是混淆不清,配器复杂化的。

在保姆把男婴抱走后,我看见墙下画架的两只脚镶嵌在女儿墙上。画架上的图画和户外的景致雷同无二——这是一个老哲学问题了。

“结束了吗?”我问。

他完成他的行动是日久天长的;就像人们不断地演奏马勒,使马氏也日久天长。

“……”他又回到了他的主题。

(我忽然想起:“完结也是开始”这类废话。)

“……”

“……”

我懵懵无解,任他戏做。

于是,再于是,在他提供的画屏上,乐队真的开始了他们气势磅礴的演奏,一如我们看见的古典主义的绘画,梵高对面的阿姆斯特丹的伦勃朗画馆。

那个躲在亮点上的人是谁?第一小提琴,还是自立?

自立现在关闭了他的GOOGLE,敲定了一个我们共同享用的日期,月份,年代。

他对我说,艺术的极至是这样的。

他预言着什么。

是哪样的?我想,鬼知道!

关闭了GOOGLE搜索器后他仰望星空。就如同卡拉扬将莫扎特的歌剧安排在太空之下演奏。

“中场。”他放松了。他抽烟,吸烟斗。烟斗是个古董。

“吸‘烟斗’!”他卖弄学问地说着。

我当然知道他的烟斗究为何物了。

他的图画终于在眼前沿展开来。所有的色彩都在做响。配色和配器恰到好处,过门也精彩,宛如日月同辉,天朗地阔,还给指挥留下了相对自由发挥的地方——那就是他抽烟斗和休息的空间和时间。

中场时,我们期待走进一间装潢别致的休息厅。这里富丽堂皇,金壁四顾。这间休息厅墙壁上的图画,都在被置换过的金色指环连环中喁喁而谈,显示出音乐的至高无上。墙上还悬挂着各类其他画作。昂贵的框架和图画中的细节和细节中的图画和图画的图画。

那个女孩子跳舞的图画也挂在墙上……

一直通向马勒音乐的心脏地带。而马勒的雕像在黑色中发光,像他的柔情的慢板。然后,从他的心脏里延伸出一条小路。这小路鹅卵石的路面闪着光。这条小路本身就已经让他百感交集了。

其实这不是我们走过的路。我们休息的小屋远在天边,还有那些指环和画。

音乐做成的墙壁倒塌和建树都顺从音乐的意志。在这样的小屋里,我们见过许多好像是今天才被提及的幻声幻影。借助他们,我们接触真实,接触虚妄。改变这种虚妄的办法是聆听孩子的哭声。这哭声惊醒我们,让我们回到现实。

马勒不是也这样偷换时空吗?他说的……“大地,天空”……的话,昨天的昨天,好像真的扎根在音乐厅东方老槐树的身上并且开始生长和蔓延。

我回忆那次音乐会的今天的今天。

指环上连缀的昨天和今天,今天和昨天;这里和那里,那里和这里,都像假像一样闪着光;光也是幻觉。

此刻,自立说,我们应该回到现场。

我们似乎把酒杯放在巨长的金色条案上,尾随着衣冠楚楚的人群走进演出大厅。那些人群彳亍而行,没有重量,只是拖带着他们的未来。

以后,那副由自立炮制和保存的巨制,沿着天鹅绒的幕布展开,坐落在东西南北。

和乐队的编制一样,他的左面是弦乐,右面是贝斯。

只是多了一排按键。

画布上的色彩一旦演奏起来就亮丽如法国号的音调。这音调在时间的碎石路面上接连不断而又时断时续。结束和无法结束的声响变做结束和结束以外的太空和光。亘古延续的古典音乐和阳光齐头并进,他们将我们推到极至,让我们疲惫不堪。我们精神上的拜罗依特剧场的演奏漫长得像岁月的四季。于是,欣赏的时间也相应遥遥无期。

自立的音乐欣赏已经有N个四季,他的确累了。

他按按键却是乐此不疲的。

沿着按键一样的搂梯,我们向天而行,就如同擂着26个字母。

一天,无知无觉中,26个字母将那个神秘的男婴敲成了青年。他已经长高,再长高,一直到他可以垂视于这个老者了——那是很可笑的事情。

男婴现在在学圆号。

银色的号身把老者的须眉照亮。

“吹得好!吹得好!”自立对孩子说,像个絮烦的老太太。

说完,这个孩子就成长为一个翩翩男子汉了。

我们两人在四季的乐曲声中双双躲进画布,像大画家把坏人和自己编制在画面的落隅。因为,所以……这场音乐会的观众也被收入其中了。

我们不知道何时离开这家辉煌无比的大剧院,走上这条古老的玄学之路。

这时候自立居然说,“我们还是沿着来路回去吧!”

沿着原路回去吗?

荒唐!

音乐可以像巴赫那样倒奏,但是人生不能。伟大音乐之乡天上一片星月,地下一片灯光。你可以把画面挥洒得无与伦比,但是,要在一场音乐会上展示一副画卷的有限美意,毕竟徒然。

我们触摸画面上路的痕迹。但是,这些路没有方向。是世界上没有方向的路。即便在东方,我们仍无路寻迹。这些路在我们的手上绕了几绕,就戛然中止了。延续下来的,是我们的血脉,筋骨和毛发。

自立的手上青筋暴跳,像是被定音鼓给敲的?

虽然自立说,他在国家歌剧院和斯蒂芬教堂之间的一家小旅馆住过。他还和我在佐近的小饭馆吃过生鱼。生鱼复活后在广场上游荡。到处都是雕塑和喷泉。但是我,找不到他的设计软件和软件语言。

现在,我是否走过英雄广场?

那座王子骑马的塑像举手指月,像指挥家。

文章来源: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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