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晖:深峡古堡论今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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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雁塔 2017-02-13

自驾游前南系列之二十五

离开了莫克拉山,翻过萨甘山口就到了塞尔维亚的兹拉蒂博尔省省会乌日策市。这是个7万多人口的山城,前南时代叫“铁托乌日策”。实际上,莫克拉山本身就在乌日策市辖区范围内。当年乌日策作为“铁托城”类似于南共的“井冈山”,名气很大,而莫克拉山根本无人知晓。现在乌日策的名气已经不及它辖区内的莫克拉山了。最近这里在着手乌日策波尼克维机场的扩建复航工程,其重要理由就是为了开发莫克拉山的旅游。

但实际上,乌日策在历史上还是有独特地位的。我们还没有进市区,就先在公路左侧看到了一座雄伟的古城堡,在车上它看起来那么近,一层层石墙和山顶的圆堡清晰可见,仿佛这个城堡就在路边。可是停车后走到路边一看,原来公路和城堡还隔着一条看不见底的深渊,我们刚才所见对面城堡的顶部只是所谓“冰山之一角”,从深渊里拔地而起的城堡山那才有叫气势呢。

城堡看似很近,实则有深渊相隔

原来这就是乌日策古城废墟“斯塔里格勒(Stari Grad)”。斯塔里就是“老”,格勒就是“城堡”。塞尔维亚各地与欧洲各国有很多的“老城堡”,当年城市其实就是依托城堡发展起来的。绝大多数老城堡都在市区中的城堡山上,市区或者把城堡团团围住,或者紧靠着城堡山一侧山下,乌日策却不同,它的“老城堡”与今天的市区隔着深切的峡谷,两者完全分开。杰蒂尼亚河(西莫拉瓦河的源头)围着城堡绕了多半个圈,此段河流也完全是深峡,在乌日策城西几公里处峡谷深达300多米。城堡附近的几座桥梁无论铁路公路都是两头接着隧洞的峡中桥。从峡谷对面的公路看,峡川环绕的城堡山异常陡峻,从山腰到山顶有好几道石墙,主堡傲踞于几面都是峭壁的山巅,气势不凡而且非常险要。

险峻的城堡山

这个城堡看上去城墙基本完好,但里面已是废墟,而且处于自然状态,虽然经过维护,却并未建立什么人为的旅游设施,游人似乎也不多。这一带的城堡大多数都是如此,从历史学者的角度讲,这倒是最理想的状态:“整旧如旧最怕‘新’,人少开放不碰钉。临高揽胜避熙攘,不惟怀古为思今”。

这座城堡建于12-13世纪,但并无明确纪年。那时还是塞尔维亚雏形国家的时代,众多茹潘(小公国)在这一带占山为王,群雄并立。历史记载尚在朦胧之中。一般认为城堡是茹潘斯特拉西米尔所建,它后来归属于塞族第一个统一国家奈马尼亚王朝。但实际上王朝对这个崇山峻岭之地并未真正建立控制,乌日策城堡仍然被茹潘们争来夺去。

14世纪这里的大公尼古拉•阿尔托曼诺维奇曾经称雄一时,控制了直到黑塞哥维那和杜布罗夫尼克附近的大片土地。但是在1373年,他就被同属奈马尼亚后裔并得到匈牙利和波斯尼亚国王支持的拉扎尔大公打败,并在这座城堡中被刺瞎双目,悲惨死去。

城堡顶端的宫殿, 失败的大公就是在这里被刺瞎双目的

这是城堡历史上有明确记载的第一件大事。而拉扎尔大公也没有得意多久,16年后他就在著名的科索沃原野大战中兵败身亡,虽然获得了圣徒的身后名声,塞尔维亚的霸业却烟消云散了。

以后城堡的主人就换成奥斯曼土耳其人,在长达近五百年的漫长岁月里,城堡一直是奥斯曼军队驻地。据说土耳其人对乌日策居民非常严酷残忍,稍有反抗就被屠杀,还把乌日策人的孩子扔进峡谷河流里淹死,杰蒂尼亚河(塞语“孩子河”)之名就这样得来——这真是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典故。

19世纪这里的人民参加了塞尔维亚民族反抗奥斯曼帝国争取独立的斗争,1863年土耳其人被迫撤离。但根据当时签订的和平条约,当地人也不得据守。这座城堡从此被毁弃。

土耳其人远去后,乌日策逐渐成为塞尔维亚与进占波斯尼亚的奥匈帝国交往和对峙的重镇,后来又成为“第一南斯拉夫”国内塞尔维亚与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联系的枢纽。一战前后,随着前面提到的“萨甘8字线”打通,乌日策成为贝尔格莱德-萨拉热窝铁路上最大的中途站。

俯瞰今日乌日策

更早时的1899年,杰蒂尼亚河上建立了水电站,乌日策成为巴尔干地区第一个靠水电供应交流电的城市,也是欧洲第二个、世界第三个这样的城市——如今关于该市的许多介绍资料都这样说。不过以我对水电史的粗略了解,这个说法未必可信(旅游资料往往如此)。但这个老水电站至今仍在运转,并且成了一座颇有名气的水电博物馆。

“孩子河”边的水电站和水电博物馆

有了电也就开始了工业化。南斯拉夫王国在欧洲虽然算是后进国家,但继承了塞尔维亚的尚武传统和老对手奥匈帝国重视军工的特点,把这片国土腹地的山区当做我们所谓的“三线建设”基地,也按“山、散、洞”的模式在这里部署了军火工业。

1856年,枪炮铸造厂

早在1853年就在这里以东的克拉古耶瓦茨建立了著名的扎斯塔瓦枪炮厂,1928年又在乌日策建立了FOMU(“乌日策武器和弹药厂”的缩写),专门为扎斯塔瓦出产的枪炮提供弹药,从而形成了克拉古耶瓦茨-乌日策军工综合体。后来在二战中的“乌日策共和国”时期,游击队把FOMU的机器设备搬到深山为自己生产弹药,胜利后回到乌日策,FOMU因而改名“乌日策第一游击队工厂(缩写为PPU,即波普)”,它与扎斯塔瓦配套,使南斯拉夫成为可与捷克相比的东欧军火大国,曾向40多个国家出口武器。

1910年,扎斯塔瓦军工厂车间

也正因为此,1999年科索沃战争中乌日策作为军火工业基地受到北约空军的多次轰炸。特别是5月6日的轰炸规模最大,不仅炸毁了兵工厂,还轰炸了桥梁、铁路枢纽、政府建筑等公共设施。这次空袭似乎没有平民死亡的记载。根据塞国官方的谴责,在整个78天轰炸期间,乌日策共有2名平民遇难。媒体也曾报道过5•6轰炸后乌日策上万民众聚集广场强烈抗议北约暴行的新闻。

当然,北约的暴行确实应该严厉谴责。而在塞军包围并狂轰滥炸萨拉热窝的“一千四百天”期间那里是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抗议的:如果那时上万波斯尼亚人也集中到广场,塞军炮兵早就把全城变成一个大焚尸炉,而用不着费劲搞什么斯雷布雷尼察大屠杀了。这就像南京大屠杀时南京不可能出现市民上街抗议一样。所以,我们固然应该抗议那些“可以抗议”的暴行,但如果因此对那些更可怕的“不可抗议的”暴行视而不见,那真是人类的灾难!

可怕的一页终于翻过去了。战后的PPU已经恢复了生产,并且与扎斯塔瓦一起转型为国家控股的商业性军火公司,转而与西方著名枪械生产商雷明顿公司等合作,生产从民用运动枪、猎枪到军用手枪、自动步枪、机枪、狙击枪、枪榴弹发射器及配套弹药,其中运动枪和猎枪等民用枪械都向美国等西方国家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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