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nding令人惊讶的是,在事后看来如此邪恶的事物,在当时竟然能够让自己显得安全无害(至少是对自己的国民来说如此),像如今超市里的有机蔬菜一样被贴上有益健康的标签。

兰德尔·彼特沃克通过《弯曲的脊梁:纳粹德国与民主德国时期的宣传活动》这本书提醒我们注意纳粹德国和民主德国(东德)之间不仅存在差别——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他们分别代表了彼此敌对的双股力量,但更重要的是,二者的相似之处同样不少。当然,如果我们能够回忆起来,在二战爆发之前,希特勒和斯大林还有那么多的眉来眼去,或许对上述结论也不必大惊小怪。

毫无疑问,这两个人所各自代表的国家和统治风格都深深打上了极权的烙印。他们各自对作为整体的人类和其国民所造成的伤害——有些甚至一直持续到现在,是难以统计的。令人惊讶的是,在事后看来如此邪恶的事物,在当时竟然能够让自己显得安全无害(至少是对自己的国民来说如此),像如今超市里的有机蔬菜一样被贴上有益健康的标签。《弯曲的脊梁》通过一系列的对比,以及更多的类比,让我们看到:宣传,允许统治者为一切经其之手的东西涂抹上甜蜜的混合了麻醉剂的糖浆。宣传,这个在民主世界因为过于羞耻而没有办法堂而皇之出现在统治者百宝箱当中的工具,却在希特勒的纳粹德国和斯大林主义统治下的东德受到过度的推崇以及利用,甚至最终成为某种意义上的艺术门类。

这番类比的最大价值,是让我们能够摆脱极权统治者口中的意识形态争论和洗脑言论,听其言,观其行,直取极权统治和宣传行动的内核。正如兰德尔在导论中说的,“它们都试图运用宣传建立一个新社会,在这个社会中,人们将几乎一致享有一种类似宗教的世界观,今天有人会把它称作一种支配性的超越叙事,而几乎不会为真理的对抗性版本提供多少空间。它们都大力缩减开放对话的机会,使自身及其公民纠正政府所导致之罪恶变得困难,或许甚至是不可能的。两个体系中宣传达到的程度根植于共同的历史与文化,也随意识形态而发生变化,这些相似处与差异将会告诉我们一些在现代世界中官员宣传的更为广泛的性质。”

极权统治通过宣传将自己抬高到无法进行比较的地步,使得对其正确性、唯一性的质疑成为一种玩笑以及对质疑者自身极为危险的挑战。难道对真理的质疑不是一种精神癫狂的表现吗?不是应该实施果断的毫不留情的否定和打击吗?

正如我们在数学课上所学习到的公式一样,真理的表述同样具有唯一性。在这类真理面前,单纯的信仰已经不足以满足真理的创造者,他更需要对真理表述的统一性。在这类真理面前,对统一的要求大于对信仰的要求,因此我们很难不认为群众的奴隶化才是宣传的真正目的。

作为自己为自己命名的真理。其最直接的表现便是在争议面前毫不退让的“永远正确”,并且将这种伟大性、正确性确切无疑地体现在领袖身上。纳粹德国对希特勒的颂扬毫无保留,“一个民族,一个帝国,一个元首”的标语印刷在海报上出现在德国的大街小巷。莱妮·瑞芬斯塔尔拍摄的《意志的胜利》是这类宣扬领袖崇拜的代表作。飞机在云层中从半空掠过,投下十字架形状的影子在盛大的游行人群的头顶。摄像机时常以自下而上的角度面对希特勒,以期让他的身影更加伟岸。在开进纽伦堡的车队中,他那握成杯状的手正好捕捉到太阳的光亮……

同样,在很长的时间里,对斯大林的崇拜以毫不逊色的夸张出现在东德。兰德尔提醒我们注意这么一首诗:

十指交叉你的小手,

鞠躬低下你的头,

默念五分钟

斯大林。

而这首诗更早的版本是:

十指交叉你的双手,

鞠躬低下你的头,

默念五分钟

希特勒,

是你赐予我们每日的面包

还满足我们每一需要。

但在斯大林之后,“党”的地位逐渐在东德显现出来,尽管领导人是重要的,但“党才是绝对知识的真正来源”。这种不同反应在纳粹德国和东德的区别便是对前者来说国家最盛大的节日永远与希特勒的故事有关,而对后者来说,党代会是人民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

因此作者才会说,“它们都发展了一种宗教的各种外部特征:永恒力量、绝对真理、神圣文本以及世俗崇拜的各种方式。”两个极权都宣称能够带领人民抵达人间的天堂。为此,他们需要锻造新人,一类将奉献和忠诚视为最高荣耀的人。宣传的出现正是为了满足这一目的。

在这本书中,作者展示了纳粹德国和东德在宣传上所采取的不同策略。纳粹德国的原则是通过对简明易懂的富有感情色彩的口号的不断重复来实现自己的宣传目标。而东德则将宣传视为一种科学,他们宣传的话语建立在逻辑之上。从这里引出了一个非常重要并有趣的主题。

正因为纳粹德国的宣传建立在单纯、直接、非理性的口号之上,因此尽管不明确鼓励,但纳粹德国的宣传对谎言持开放态度的。但东德的宣传由于声称遵循的是可证明的客观规律,因此他们拒绝撒谎,并指责谎言是敌人的招数。但问题是,谎言真的被东德拒绝了吗?

当然不是!东德的问题在于,他们的路径取向使得他们必须花费更多精力并建立更为复杂的宣传系统来满足宣传需求。因此我们看到,东德对媒体的控制远远强于纳粹德国,东德党的媒体工作者们也更注重对马列主义的理论研究,并常常引用列宁的评论:“马克思的学说是万能的,因为它们是真理。” 东德的宣传工作更明显的认识到印刷体(文字)的作用,而对于不同理论的出现他们显然更为在意和警惕。

因为纳粹的宣传员可以依靠呐喊和热泪让人坚持信仰,但东德显然依赖更为冷静的、“学术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正确。对于自身出现的任何失误,东德都通过技术批判而非理论本身获得解释。我们看到,东德正是通过控制媒体将谎言的解释权牢牢抓住自己手里,才实现了理论的正确性,或者说,让谎言成为真理。

从微观层面来看,不论纳粹德国还是东德,都需要大量的宣传员才能够实现各自的宣传目标。尽管两者对宣传员的要求不尽相同,但同样的是他们“并不被期望知道得比他们的公民同胞更多。相反,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展现信念。”不过正如我们上面所指出的那样,东德更要求自己的宣传员有坚实的知识作为后盾。

因此,如果我们偶尔看见,东德的一些宣传员采取了纳粹德国的方法,以一种直觉的、情感迸发的、缺乏逻辑的,甚至逻辑和事实漏洞百出的方式进行宣传,他们会被东德党所制止。因为对于东德来说,这实际上是一种堕落的展现,一种系统崩坏的前兆。尽管东德和纳粹德国是极权的同路人,东德毕竟将纳粹视为对立面以及必将战胜的敌人,(应该)还是会防备自身转变为另一个纳粹的危险。

纳粹和东德的宣传无处不在,从政治生活到文化生活甚至到每个人的私人生活都不被放过。这些雾霾般的宣传最终导致了这本书的名字“弯曲的脊梁”所说的,一种逐渐的、不可逆的对人格、尊严的损害,一种对脊梁的弯曲,乃至折断。

但我们今天回顾和了解这些历史,不仅是因为我们需要拥有足够的智慧来分辨和识别两种极权的形态,能够从最开始就意识到对宣传的排斥和反抗。同时,我们更不应该忘记这两种宣传手段的失败,以及极权的无可逃避的失败,并始终怀揣着对自由的信念去生活。

*首发于微信公共号:传真(chuanzhendushu)

By editor